我叫陳昊,生在陜南一個小山村。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
七八十年代,家里窮,卻很溫馨。我們兄弟姐妹三個,我是老幺,上面有個大哥陳強和二姐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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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家里的土坯房一到夏天老是漏雨。下雨天,娘就忙著在各個角落擺盆接水。爹有嚴重的風濕病,干不了重活,全家的擔子都壓在娘一個人身上。
"小昊,去河邊打點豬草回來。"天剛蒙蒙亮,娘就推醒我。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見二姐已經在灶臺前生火了。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溫暖。
大哥比我大八歲,初中沒畢業就跟著舅舅學木匠。記得他第一次領工錢回來,給全家每人買了一顆水果糖。那甜滋滋的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1983年春天,大哥跟著舅舅給鎮上李家的新房子做門窗。李家是開雜貨鋪的,家境殷實。他家閨女看上了大哥,李家當家的也相中大哥手藝好、人實在,提出讓大哥做上門女婿。
那天晚上,我聽見爹娘在里屋低聲商量。
"強子要是上門了,以后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爹咳嗽著說。
"可李家說了,彩禮給五十塊,還答應幫襯咱們家。"娘的聲音里帶著無奈,"咱家這情況,強子過去日子能好過些..."
最終,大哥還是入贅到了李家。結婚那天,大哥穿著嶄新的藍布中山裝,胸前別著朵大紅花。我看見娘偷偷抹眼淚,二姐也紅了眼眶。
大哥走后,家里的活更多了。二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豬、做飯、下地干活。日子雖苦,她卻總能變出好吃的——一把野蔥拌面,幾個烤紅薯,都是人間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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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夏天,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那天,我興沖沖地跑回家,卻看見娘躺在炕上,臉色蠟黃。
"娘咋了?"我驚慌地問。
二姐正在熬藥,頭也不抬地說:"累病的,昨兒個在地里暈倒了。"
我捏著錄取通知書的手慢慢垂了下來。縣高中一學期要交十五塊錢學費,還有書本費、住宿費...家里哪來這些錢?
"我去找大哥。"我咬了咬牙說。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十里山路到鎮上。大哥正在李家鋪子里幫忙搬貨,看見我來,臉上露出驚喜。
"小昊!咋突然來了?"
我支支吾吾說明了來意。大哥的笑容僵在臉上,回頭看了眼柜臺后的嫂子。
嫂子走過來,手里打著毛線,眼皮都不抬一下:"強子,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大哥為難地看著我:"小昊,你等會兒..."
我在鋪子門口等了整整一上午。晌午時分,大哥終于出來,把我拉到巷子角落。
"小昊,不是哥不幫你..."他搓著手,聲音壓得極低,"我在這家...說話不算數。你嫂子剛懷上,花錢的地方多..."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要不...你別念了?"大哥猶豫著說,"早點出來干活,還能幫補爹娘。我做了上門女婿,以后爹娘就全靠你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路過村口的小學時,看見墻上"知識改變命運"的標語,哭得更兇了。
到家時已是傍晚。二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我紅腫的眼睛,什么也沒問。
晚飯是稀玉米糊。我低著頭,把錄取通知書慢慢推到娘面前。
"娘,我...我不念了。"
娘還沒說話,二姐突然放下碗:"念!為啥不念?"
她一把抓過通知書,仔細看了看,眼睛亮了起來:"咱家小昊考上縣一中啦!這可是重點高中!"
"可是..."我囁嚅著。
"沒有可是!"二姐斬釘截鐵地說,"你想上學,就去上,姐供你!"
娘虛弱地抬起頭:"梅子,你咋供?"
二姐胸有成竹:"我跟王嬸學會了蒸面皮。明兒個開始,我半夜起來做,天亮挑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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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那兒賣面皮都是用米換。一斤米換一斤二兩面皮,再給一毛錢加工費。二姐算過,一天賣五十斤的面皮,能掙五塊錢,除去成本,夠我上學花銷。
第二天凌晨三點,我就被灶間的響動吵醒。透過門縫,看見二姐正在磨米漿。大鐵盆里的米漿白花花的,映著她專注的臉。
天剛亮,二姐就挑著兩個大竹筐出門了。筐里整齊碼放著切好的面皮,蓋著濕布。扁擔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壓出兩道紅印子。
晚上我坐在門檻上等她。直到天完全黑透,才看見二姐疲憊的身影出現在村口。她的布鞋沾滿泥巴,褲腿被露水打濕了大半截。
"今天走了五個村子呢!"二姐興奮地從懷里掏出皺巴巴的鈔票,"看,掙了八塊多!"
她顧不上吃飯,先數出五塊錢塞給我:"這是你第一個月的伙食費,省著點花。"
開學那天,二姐執意送我到縣城。她穿著最體面的藍布褂子,背著我的鋪蓋卷,在校園里東張西望,對什么都好奇。
"小昊,這樓真高!"她指著教學樓驚嘆,"你以后就在這里面讀書?"
安排好宿舍,二姐要走了。她從貼身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這里有十五塊錢,是學費..."
我送她到校門口。二姐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好好念書,別惦記家里。錢的事有姐呢!"
看著二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的視線模糊了。
高中的學習比初中緊張得多。我深知讀書機會來之不易,每天都是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的那個。
放寒假回家,發現二姐更瘦了。她的手上裂開口子,有的地方滲血,卻還在堅持每天做面皮。
"姐,你手都這樣了,歇兩天吧。"我心疼地說。
二姐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抹點豬油就好了。過年面皮賣得好,得多做些。"
除夕夜,二姐包了很多白菜豬肉餡餃子,還給我做了一雙新布鞋。
"穿上試試。"二姐蹲下來幫我穿鞋,"聽說城里人都穿皮鞋,等姐多掙點錢,也給你買一雙。"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新鞋很合腳,針腳密密麻麻,是二姐熬了多少夜才做出來的啊。
正月初六,二姐就又開始賣面皮了。我跟著她去了一次,才知道有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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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就得起床磨漿、蒸皮子。蒸好的面皮要一張張揭開,晾涼后切成條。然后挑著百十斤的擔子,走村串戶。有時候走一上午都賣不完,面皮就發酸,只能低價處理。
"姐,太累了,要不我退學吧..."晚上回到家,我忍不住說。
二姐立刻板起臉:"胡說!你知道村里多少人想上高中都沒機會嗎?"她緩和語氣,"姐不累,真的。等你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姐就能享福了。"
高二那年春天,二姐病倒了。高燒不退,卻死活不肯去看醫生。我請假回家照顧她,發現她枕頭下藏著一個小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收入支出:
"3月12日,賣面皮6塊8毛,給小昊寄5塊..."
"4月2日,買鹽花3毛,剩2塊5..."
"5月18日,娘抓藥1塊2,剩..."
最后一頁寫著:"小昊高三學費還不夠,得再勤快點。"
二姐只讀過三年學,很多不會寫的字,用的拼音。我的眼淚砸在賬本上,暈開了字跡。那天晚上,我偷偷去找了村長,想輟學去磚廠干活。村長聽完我的想法,嘆了口氣:"你呀,辜負你姐一片苦心..."
第二天,村長帶著幾個村干部來我家,說村里決定資助我讀完高中。原來二姐賣面皮供我讀書的事,早就傳遍了四里八鄉。
高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學習。每天只睡五個小時,連吃飯都在背單詞。二姐每月準時給我送錢,雖然不多,但從不間斷。
1989年夏天,我收到了省城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天,二姐捧著通知書又哭又笑,像個孩子。她特意做了頓豐盛的飯菜,還買了一瓶汽水給我慶祝。
"姐,我考上大學了,你也該考慮自己的事了。"我小心翼翼地說。二姐已經二十多歲了,在農村算是老姑娘了。
二姐紅了臉:"前村王建軍托人來說過媒...人挺老實的,就是家里窮..."
我大學報到前,二姐和王建軍定了親。姐夫是個憨厚的莊稼漢,話不多,但看二姐的眼神滿是溫柔。婚禮很簡單,二姐只穿了一件新做的紅褂子,我卻看見她臉上洋溢著幸福。
大學四年,我靠獎學金和勤工儉學堅持下來,盡量不再給二姐添負擔。每次寫信回家,二姐總是說家里一切都好,讓我別操心。直到畢業后我才知道,那幾年家里遭了旱災,二姐和姐夫經常一天只吃一頓飯,卻從沒少給我寄過一分錢。
1993年,我大學畢業,分配到縣里當老師。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我全部給了二姐。她卻把我"罵"了一頓,說錢自己留著,在城里安家用得著。
如今我在省城重點中學任教,有了自己的家庭。二姐的兩個孩子都是我資助上完大學的。去年,我把二姐和姐夫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時間,帶他們去了動物園、博物館。二姐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拍照留念。
那天在回家的公交車上,二姐靠在我肩上睡著了。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我輕輕握住她粗糙的手,想起多年前那個對我說"姐供你"的少女。
親人之間,本該這樣相互扶持,彼此托舉。二姐用她的青春,為我鋪就了一條走出山村的路。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讓她的后半生,過得溫暖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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