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一把鈍刀子,往脖子里、袖筒里一個勁地鉆。
李吉恩攏了攏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站在徐家田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樹下,對著一位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漢,輕聲問道:“師傅,請問徐善杰家往哪走?”
老漢瞇起眼,把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番,語氣有些茫然:“善杰?哪個善杰?”
“徐善杰,七十多年前住這垸子的,他兒子叫徐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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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皺著眉想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沒聽過這個人。你怕是找錯地方了吧。”
李吉恩道了謝,慢慢轉過身往回走。年紀大了,腿腳早不比從前,從公交站走到這兒,不過三里多路,他中途歇了三回。這會兒,還要一步步走回去,走到公交站,再轉一趟麻木車,才能回到新洲城里。
這是第幾回了?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頭一回,是1988年。他剛調回新洲教書,暑假里騎著一輛舊自行車,一路打聽著找到徐家田。那時候,他父親剛過世三年,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反復叮囑:“吉恩,那八擔谷,你一定記著。咱任家,不能欠人家的。”
父親說的,是1949年。那年發大水,長江倒灌,舉水河漫過堤壩,田里的谷子全爛在了水里,連根都漚沒了。他父親撐著一只小劃子,把一家七口人送到高崗上,搭個簡陋窩棚暫且安身,眼瞅著就要斷糧。
“我去找徐大哥借點糧。”父親咬了咬牙。
徐大哥叫徐善杰,住在舉水河西岸,家里有十幾畝地勢高的田,沒被水淹。兩家祖上有些交情,逢年過節常走動,算得上是老熟人。
父親去了一趟,挑回八擔谷。那一年,任家七口人,全靠這八擔谷,生生活了下來。
后來,父親年年都念叨著要還,可年年日子緊巴,一拖再拖,終究沒能還上。再后來,土改、合作化,幾番變動,徐家搬到了哪里,再也沒人說得清。等到父親走了,這份囑托,便沉甸甸落在了李吉恩心上。
1988年那一次,他在徐家田問了好幾個人,都說徐善杰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有人指著村東頭一間破屋:“那是他侄子家,你去問問。”
侄子也不清楚,只說:“我叔走得早,我堂哥保國好像去武漢做工了,具體在哪,沒人知道。”
李吉恩回到城里,托人四處打聽,打聽了好幾年,一點音信都沒有。
后來他退休了,這事依舊沒放下。逢年過節,托親戚朋友問;走親訪友,托人家留心;有一回在公交車上碰到一個李集來的人,他拉著人家問了半天,把對方問得一臉疑惑。
老伴勸他:“都幾十年的事了,人家說不定早忘了。”
李吉恩只是搖頭:“人家忘不忘,是他的事;我還不還,是我的事。”
2018年,老伴查出骨癌,他在醫院守了兩年,這事不得不暫時擱下。老伴走的那天,虛弱地拉著他的手,氣息微弱:“你那樁心事,趕緊了了吧。別跟我一樣,拖到走,都沒拖清靜。”
從那以后,他跑得更勤了。
這次,他換了個法子——先去李集街派出所,懇請民警幫忙查查戶籍。民警見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跑得滿頭大汗,于心不忍,翻了大半天檔案,終于查到一個叫徐保國的,年紀對得上,住址就在長嶺村徐家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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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次來了。
還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樹,這次問話的對象,換成了一位拎著菜籃子的婆婆。婆婆一聽,立刻點頭:“徐保國?有有有,往里頭走,第三家,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
李吉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腳步反倒慢了,一步一步,走得格外鄭重。
走到那棵棗樹下,果然有個老頭坐在門檻上剝蒜。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請問,是徐保國家嗎?”
“我就是。”
李吉恩站定,深深喘了口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姓李,李吉恩。我父親叫李少堂。七十六年前,他向你父親,借過八擔谷。”
徐保國猛地一怔,手里的蒜“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吉恩慢慢打開隨身帶來的舊布包,拿出五沓錢,一沓一千,扎得整整齊齊,是銀行剛取出來的樣子。“這是五千塊。我不知道夠不夠,按現在的谷價算的。多的算利息,少了你開口,我再補。”
徐保國連忙站起來,雙手在衣服上反復擦了擦,沒有先接錢,而是一把緊緊握住了李吉恩的手:“李大哥,你這是……”
“我爹臨走時交代,叫我一定還。我找了你們幾十年。”
徐保國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忙把李吉恩往屋里讓,一邊朝里屋喊:“老太婆,快燒水,來貴客了!”
屋里坐定,李吉恩把這幾十年如何尋找、如何放不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徐保國聽著,不住地嘆氣:“我爹走的時候,我才二十出頭。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我們家搬了好幾回,我哪里知道,你一直在找。”
李吉恩淡淡一笑:“你不曉得,是你的事;我記著,是我的事。”
徐保國說:“那八擔谷,擱現在,值不了幾個錢。”
李吉恩望著他,語氣沉了下來:“那幾年,八擔谷,能救七條命。你說,值多少錢?”
徐保國沉默了。他起身走進里屋,翻出一個舊相框,里面夾著幾張早已發黃的老照片。他指著其中一張:“這是我爹,你認得不?”
李吉恩雙手接過相框,湊到窗邊,借著自然光細細看著。照片上的人穿著一身中山裝,站在一間土屋前,眼睛微微瞇著,像是被太陽晃了眼。
看著看著,李吉恩的眼眶也熱了:“像,真像……就是這個樣子。當年去借谷的時候,他才三十出頭,精精神神的……”
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對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說起幾十年前的舊事。說起那場滔天大水,說起舉水河上飄搖的小劃子,說起高崗上漏風的窩棚,說起那些年里,一碗粥、一捧糧,就能救下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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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徐保國一直把他送到村口。李吉恩走出老遠,回頭一看,老人還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樹下,望著他的方向。
李吉恩朝他揮揮手,大聲喊:“回去吧,外頭冷!”
徐保國也揮了揮手,依舊沒動。
李吉恩轉過身,一步一步,穩穩地朝公交站走去。風還是那樣冷,還是往脖子里灌,可他卻覺得身上忽然輕了——像一副挑了七十六年的擔子,沉沉壓在心上,今天,終于穩穩撂下了。
他又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那句話:“人活一輩子,就是欠的還的。欠了不還,死了都閉不上眼。”
這一刻,他終于可以安心了。這一輩子,沒欠賬,沒虧心,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小說根據真實新聞事件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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