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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花圃的泥土有了動靜。那一小片被整個冬天踩得瓷實的土,某天早上忽然松了,散了,像是夜里偷偷翻了個身。蹲下來看,能看見極細的裂紋,密密地織成網,網的邊緣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青——那不是顏色,是顏色的念頭。手指按上去,涼的,卻不再是冬天那種死板的硬,底下有什么在拱,在頂,在試探著往外鉆。
再往遠走,就聞見了。不是一股腦兒撲來的香,是斷斷續續的、叫人懷疑鼻子的氣息。像是誰在遠處烤馕,又像不是;像是誰家院里埋著的蘋果開始發酵,又像不是。這氣息貼著墻根走,在每一道門縫前猶豫一下,然后滑進去。
土墻上的泥皮也醒了。冬天里它們繃得緊緊的,光滑得有些僵硬;現在卻松弛下來,露出細微的毛孔,呼吸著。有些地方鼓起小小的包,那是去年藏進去的草籽在翻身。再過些日子,這些包就會裂開,伸出嫩綠的舌尖,舔這個嶄新的世界。
最瞞不住的是伊犁河路的白楊。那些高高的白楊,冬天里像是用炭筆畫的,瘦瘦的,硬硬的,直戳進灰白的天。現在,枝梢上有了毛毛的邊,像是誰用橡皮輕輕地擦過,擦出模糊的影。風一來,這些影就動,軟軟地動,不像夏天那樣嘩啦啦地吵,只是微微地顫,顫得人心也跟著癢。
穿過兩條街道子,突然聽見水聲。不是嘩嘩的大水,是細細的、試探著的、時斷時續的淙淙。那是渠里的冰在化,底下的水已經能流了,只是還馱著一層薄薄的冰殼。那聲音像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又像是老人睡夢中的咳嗽,含混著,模糊著,卻執拗地、一遍遍地響著。
黃昏時,炊煙的形狀也變了。冬天的煙是直的,急急地往上沖,像是要逃開這冷;現在的煙卻懶懶地,打著旋兒,在屋頂上盤桓一陣才肯散去。站在高處看,整個伊寧的上空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蒙著極細的紗。紗底下,鴿群在飛,一圈又一圈,翅膀上的哨音被濕潤的空氣泡軟了,傳到耳朵里時,已經是糯糯的、黏黏的,像是沾著蜜。
夜深了,還能聽見屋頂的雪在化。一滴,兩滴,間隔很長,像是誰在慢悠悠地敲木魚。這聲音鉆進夢里,夢就軟了,暖了,長出了毛茸茸的邊。夢見自己變成一粒種子,埋在黑黑的土里,有什么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一點一點地,把蜷著的自己慢慢打開。
這就是伊寧的春天了——不是來的,是滲的;不是到的,是醒的。等你發現時,它早已在你里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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