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陳伊凡
編輯|苗正卿
頭圖|AI生成
2026年1月,智譜AI的上市晚宴上熱浪滾燙、觥籌交錯。創始人唐杰在致辭中第一個提到的名字,是中科創星。
時間拉回2018年,彼時的AI圈還沉浸在上一波計算機視覺的狂歡中,CV四小龍估值扶搖直上,中科創星卻將目光開始押注一個在當時鮮有人問津的領域——自然語言處理。那筆4000萬元的天使輪融資,成了智譜AI模型訓練最初的燃料。
這已經不是這家全國首個專注于硬科技創業投資與孵化的機構第一次以“雪中送炭”的形象出現在創始人的敘述中。
同樣是2018年,對于奇芯光電CEO程東而言,那是至暗時刻。窗外是中興通訊的大樓,彼時正處于中美貿易摩擦的風暴眼,一筆即將敲定的投資因此宣告終止。就在程東望著對面中興通訊的大樓近乎絕望之際,中科創星逆勢入局,追加了一筆關鍵投資,硬生生將奇芯光電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別人恐懼時,膽子就要大一點。”
中科創星的創始合伙人米磊借用巴菲特的名言解釋這種看似激進的投資策略,“產業發展有高潮低谷,資本不應該追漲殺跌,而應該在低谷時加倉。”
過去幾年,整個行業經歷了一次集體的方向感危機。美元基金加速退潮,人民幣基金找不到足夠的LP,IPO窗口時開時合,一級市場的估值在某些賽道已經跌回了三四年前。ChatGPT帶來的算力軍備競賽,把資金和人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進大模型,又有人說大模型的超額收益窗口已經關閉。DeepSeek的出現讓所有人在一夜之間重寫了對算力路線的判斷。具身智能的泡沫正在吹大,沒有人知道它會在哪里破裂。
在這種混沌狀態里,“堅定看好”已經成了一句空話,每個人都在喊,但背后的判斷框架各不相同,甚至自相矛盾。
![]()
米磊 圖片由中科創星提供
米磊是少數真正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人之一。他執掌的中科創星,從2013年發出第一筆投資算起,已經走過了12年。這12年里,他押注過光計算、可控核聚變、商業航天、合成生物學……幾乎每一個方向,在中科創星進入的時候,都不是主流共識,甚至被很多人當成天方夜譚。就連大部分投資機構望而生畏的科學家創業,也是中科創星投資的主要方向,至今已投資200多家科學家創業項目。而今天,這些方向已經相繼出現在國家"十五規劃"的核心詞匯里,成為全球資本爭搶的熱門賽道。
2013年成立至今,中科創星已經投資孵化超過570家硬科技企業、基金管理規模超過160億元。和米磊的談話發生在上海張江中科創星高質量孵化器中,米磊剛結束一場漫長會議。他沒有坐下,選擇站著聊天,聊到興頭,他會來回踱步。
多年來,米磊依然保持干練的形象,他身形高瘦,平頭,但能看到一些白發,他喜歡別人直呼其名,甚至將這條規定寫到了中科創星的工作手冊。
上海高質量孵化器在2023年年底落成,聚焦“超前孵化”和“深度孵化”,如今的上海高質量孵化器關注的,是更早期的一些出現在論文和實驗室里的早期技術,這需要對技術更強的想象,和對人的判斷。為了獲知對前沿技術的理解,米磊的方法論是,長期和科學家,尤其是青年科學家呆在一起。
米磊幾乎每周都會來一次上海。中科創星在上海舉辦了“好望角科學沙龍”,米磊興奮地介紹了他最近參加的一期針對可控核聚變的活動,把國內做聚變的院士、研究員和創業團隊都聚齊了,更新了對前沿的理解,還促成了很多項目。
![]()
米磊參加好望角沙龍 圖片由中科創星提供
中科創星有一套每年都在迭代的投資地圖,圍繞物質、能量、信息、空間、生命五大方向推演每一個賽道的技術趨勢。這是這家硬科技VC十多年來投資的底層邏輯和方法論。
上海高質量孵化器的布置,也頗具“硬核”的風格色彩。會議室被命名為“混沌邊緣”“熵減”“量子自旋”等,創始人的辦公室也被命名為“面壁者”。
在“面壁者”里擺放著許多書籍,《三體》赫然在列。在劉慈欣的筆下,“面壁者”是那些在絕境中制定秘密戰略的人,創始團隊似乎也在扮演這個角色。
這種對科幻的偏好也體現在他對于投資的想象,畢竟,只有堅信未來,才敢于投那些聽起來仿佛天方夜譚意義的項目。米磊告訴我中科創星投資的一家高空風力發電公司,其創始人就是受科幻片《超能陸戰隊》啟發,長大后做成了這個項目,如今在宜賓已進行并網發電測試,受到好多機構關注。
米磊常年背著黑色的雙肩包在全國實驗室和項目之間穿梭,書包里總會放著一本書,最近他在閱讀Palantir創始人寫的《科技共和國》,他還在看《無窮的開始》、《如何解決復雜問題》……
作為硬科技理念的提出者,米磊的文章和演講中,他不光講科技,還講經濟的發展周期,工業革命和科技發展史。
經濟學上有一個康波周期,每60年左右全球經濟會經過回升、繁榮、衰退、蕭條的過程,這個過程叫做康波周期。只有通過引爆下一輪科技革命,才能走出經濟危機和蕭條。米磊認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將由以人工智能、光電芯片、新能源、新材料、生物科技、航空航天等為代表的硬科技領域引爆。
我很好奇,為什么一個光學博士,會去了解并研究經濟學和產業發展史,米磊說他的關注點是推動中國科技革命,所以研究李約瑟難題、研究工業革命為什么沒有誕生在中國、研究如何在第四次科技革命中抓住機會。
在AI飛速發展之際,許多投資人都有一種FOMO情緒,害怕錯過了哪個項目,但米磊說過去12年的實踐證明中科創星的投資邏輯是正確的,現在他只會更加篤定。
熬過非共識的十二年:“冷板凳”走到風口
中科創星的12年,也是一項硬科技從起步到快速發展的階段。
看起來,這家“追冷”的VC,如今也站在了風口前列。
光芯片廠商源杰科技在一年多時間里股價暴漲超過10倍;智譜AI在今年1月份登陸港交所;智元機器人成為了資本市場炙手可熱的標的;光芯片廠商曦智科技已經發展成了獨角獸;可控核聚變的商業化公司星環聚能前不久完成了一筆10億元的融資,成為了2026開年最大的可控核聚變融資……
終于站在硬科技的風口,米磊說,起碼現在去募資已經無需向LP過多解釋硬科技,也沒有那么多質疑。說起這一年的成就,米磊的笑容變多了。
2025年12月11日,中科創星旗下的先導創業投資基金最近完成終關募集,基金總規模達40.8億元。截至2025年11月底,中科創星僅在2025年就完成了88筆投資,總額接近30億元。2024年,這個數字是73筆。
但如果回看12年前,中科創星成立伊始,故事則截然不同。
2013年,中科創星成立的那年以及其后的五年時間,是中國創投圈最為瘋狂也最浮躁的“黃金時代”,投資人們拿著滿滿的銀子,在中關村創業大街上尋找合適的項目,中國風投的彈藥幾乎全部傾瀉在移動互聯網的戰場,共享單車的顏色甚至不夠用,資本來回訴說“流量為王”和三年上市的造富神話。
喧囂之下,彼時在西安的米磊和中科創星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當時的米磊和中科創星團隊在看一個極為冷門的賽道——光芯片。
說服LP(有限合伙)干一件非共識、且投入回報周期長,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014年,中科創星出手了第一個光芯片項目——奇芯光電,米磊他們把程東從國外的公司請回中國,成立了奇芯光電,那段時間,中科創星不僅幫忙注冊公司,參與投資孵化,還幫忙聯系Fab晶圓廠、招聘員工。然后就是開頭的那個場景,在奇芯光電最為艱難的時候,中科創星又追加投資了1000萬元,幫助解決了公司資金鏈短缺的問題。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時間,中科創星投出了一整個中國的光芯片軍團,除了奇芯光電,還有曦智科技、源杰科技,搭建了國內首個光電子芯片專業化公共技術平臺,幫企業解決最難的“流片”環節。
2016年,中科創星北京辦公室落成,從西安的機構變成全國性機構。“墨子號”量子衛星發射升空、中國科學院計算所孵化的芯片項目——寒武紀剛剛成立。院所、高校的研究人員,愈發對成果轉化有興趣,而硬科技是什么?許多社會資本都還在觀望的階段。
那時的北京,互聯網風潮席卷一切,資本和人才都在追軟件、追平臺、追流量。而硬科技賽道幾乎是一片藍海。中科院、清華、北大聚集了大量頂尖科研資源,卻幾乎沒有專業機構在做科技成果轉化方向的早期投資。米磊說,那段時間的中科創星抓住了互聯網浪潮下硬科技的藍海市場,投了很多中國科學院、清華、北大等高校院所孵化的天使輪項目。
2017年,曦智科技的創始人沈亦晨,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Nature子刊封面的一篇論文中提出了一種新的深度學習硬件實現方式,他發現了一種基于光子的神經網絡可以在計算速度和能效方面實現顯著提升。
作為光學工程博士,米磊判斷,從物理學的角度,光計算一定會起來。于是在沈亦晨回國時第一時間和他聯系,中科創星也成為了曦智科技的早期投資方。
即便是今天來看光計算的商業化落地,都是一個超過10年的過程,何況是在2017年。
隨著大模型的爆發,算力需求的提升,第一次為光子芯片的商業應用提供了一個似乎已經能夠觸及的商業化路徑。曦智科技的估值也隨之翻番。
2025年,中科創星繼續追加投資光子芯片研發商曦智科技,中科創星與上海國投、中國國新、中國移動、浦東創投等機構聯合C輪為其注資15億元。
在量子計算和可控核聚變領域,中科創星也是國內布局最深的風投。
星環聚能,是中國裝置建設和驗證進度領先的可控核聚變商業公司。創始人兼CEO陳銳回憶,即便是今天,投資方仍會對星環聚能提出不少質疑,最大的糾結就是長期投入和回報周期,但中科創星卻選擇連續兩輪投資。
米磊的說法是,中科創星一般不在賽道突然熱的時候加大投入,反而喜歡更早預判,在達成共識之前,尋找下一個賽道。
2018年科創板設立,這個被稱為“中國版納斯達克”的A股子市場誕生,首次打破了A股IPO標準中“必須盈利”的規則,允許處于虧損的高科技企業登陸科創板,企業不再以盈利水平和凈資產規模論英雄。
這是一次標志性事件,將社會資源引向科技創新領域,而中科創星在這件事上已經堅持了5年。
被誤讀的“科學家創業”
不投科學家創業,似乎已經是風投界一個沒有被明說的共識。
但在中科創星的投資案例中,絕大部分資金都投向了科學家創業。
我問過一位熟悉米磊的人,有時候一件事情是藍海,是不是表明就是很難做成?
米磊的回答是,在硬科技時代,科學家創業仍然是大勢所趨。
米磊認為,科學家創業投資難度很大,大多數人不投,中科創星能投是因為中科創星源于科研院所,一直在做成果轉化,對科學家創業有完整的體系認知和實踐經驗。在米磊看來,這是中科創星的基本盤和投資底層邏輯。
米磊所說的成果轉化經歷,是他在2001年他所參加的一項中國科學院西安光機所的成果轉化項目。2001年7月,米磊作為38位科技及管理人員之一,被派往飛秒光電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飛秒光電”),致力于自聚焦透鏡的突破和產業化。
米磊參與了全程的技術研發與管理工作,最終自聚焦透鏡成功問世,量產上市之后徹底改變了原來國外壟斷的市場局面。高達10美元的器件價格也直線下降到了1-2美元,國內產業鏈擺脫了受制于唯一一家國外供應商的卡脖子狀態。
2004年,該產品快速打入海外市場,2007年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
但在產業化過程中,卻遭到了來自社會資本的重創。硬科技的投資回報周期長、投入高、看得懂的投資人本就不多。加上當時資方不清楚科技項目的成長特點,在第二年就紛紛撤資。很多光機所的好項目,都因為類似的原因“流產”。
“既然社會資本不愿意投資這類硬科技成果轉化,那我們自己做個天使基金行不行?”這也是中科創星最初成立的初衷。
2015年米磊他們團隊在成果轉化方面的探索和實踐,得到了官方高度肯定,也推動中科創星走向更大舞臺。
這是中科創星的第一個重要轉折點。
“成果轉化首先要解決科學家思維轉換的問題,要有工程師思維、企業家思維,從科研思維轉變成產品思維、市場思維,轉換不過來就成功不了。”米磊說。
我問米磊,如何識別一個好的科學家創業者?他說核心看學習能力和對市場反饋的接受度。當然,還要看內心的追求,是當院士還是當企業家。如果是前者,就需要一個CEO,科學家作為首席科學家出現則更好。
其實如果和中科創星投資的科學家創業企業深聊過,會發現一個共同的畫像:這些科學家創業者身上,幾乎看不到太多學院派的執拗和天真,這些創始人都和中科創星相識多年。星環聚能的CTO譚熠給自己的標簽是一個天生適合創業的學者類型,他甚至在星環聚能之前就有過創業的經歷。這或許也取決于中科創星在最初的篩選。
一種近乎偏執賭注和李約瑟難題
“盡管中國古代對人類科技發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貢獻,但為什么科學和工業革命沒有在近代的中國發生?”
英國學者李約瑟提出的問題,是米磊思考一切問題的最底層出發點。
這也能夠解釋他對光芯片、量子計算、可控核聚變這些距離商業化還有遙遠距離時的技術押注。在中科創星的投資版圖中,光芯片并非孤立的標的。
一切始于2010年。 當時,中國風投界正沉醉于移動互聯網的流量狂歡,米磊在實踐和思考中提出的“硬科技”概念。在那個推崇“互聯網思維”的年代,這個詞顯得生硬、冷門,甚至格格不入。
在中科創星,有一套每年迭代,延續了十幾年,不斷完善的投資手冊。在米磊構建的硬科技世界里,包含人工智能、商業航天、量子科技、光子計算、可控核聚變、合成生物學等。
“我們對未來技術的發展有一套基于第一性原理的思考。”米磊說,“從物質、能量、信息、空間、生命五大方向推演每一個賽道的技術趨勢。”
以能源為例,人類歷史就是一部能量密度提升史:從木材到煤炭,再到石油、天然氣,氫原子占比不斷上升,最終必然走向完全脫碳的氫能。但這還不是終點。化石能源本質上是間接利用電子,電動化是直接利用電子,而物理學的極限指向原子,那里蘊含著更大的能量。因此,投資可控核聚變,是物理學推演的必然。
信息領域亦遵循同樣的鐵律。光子傳播信息的能力比電子高出三個數量級。從通信領域的“光進銅退”開始,光子必然會進一步接管數據中心和芯片。這就是米磊押注光芯片的底層邏輯:信息密度的提升不可逆轉。
這套“按圖索驥”的投資手冊,不僅指導了中科創星對人工智能、商業航天、量子計算和合成生物的布局,更揭示了硬科技驚人的經濟杠桿效應。
米磊曾在采訪中詳述了硬科技的價值,硬科技的一塊錢可以帶動下游的一百塊、一千塊,而下游的一塊錢就是一塊錢。
他喜歡引用半導體產業鏈的數據:最底層600億美元的設備產值,支撐了4600億美元的制造產值,進而托舉起數萬億美元的電子系統,最終承載了基于互聯網和大數據、高達幾十萬億美元的數字經濟。
過去12年中,米磊在諸多場合講“硬科技”故事,這個理念越來越具體。
“我的研究課題是推動中國引爆新一輪科技革命所需要的要素和方法論。” 米磊直言不諱。這種使命感決定了他的視角與眾不同。他研究李約瑟難題,研究第四次工業革命,研究了十余年的工業革命史。
在他看來,全球經濟當下的疲軟,本質上是上一輪技術革命所積累的“知識紅利”已被消耗殆盡。他提出了一個理解世界的系統模型——ESK系統模型:經濟(Economy)系統、社會(Society)系統與知識(Knowledge)系統構成了文明的三角底座。只有當新的知識被創造出來,才能驅動新一輪的經濟增長和社會進步。放眼人類歷史,知識、經濟、社會三個維度的價值是緊密相連的,三者就像三角形的三條邊,在它們的緊密連接之下,構成了最穩固的結構,并最終推動了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信息革命,乃至正在發生的智能革命。基于此,米磊團隊還衍生提出ESK價值投資理念體系,即要投資兼具知識價值、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的項目。
這種歷史觀賦予了他一種近乎偏執的耐心。這個價值模型同樣可以解釋很多項目為何回報周期長,中科創星也要投,有些項目即便能帶來短期收益,中科創星也不投。每一次投資,在米磊看來,都是對那個李約瑟難題的一次回應。
當硬科技已經是共識,又在哪里尋找藍海
這幾年,中科創星的投資人明顯更忙碌了,背著雙肩包在全國飛來飛去,這本身也代表了中國硬科技賽道的溫度。
就在幾年前,硬科技還是一片鮮有人涉足的藍海,這讓中科創星得以從容地在早期捕獲大量優質項目。但如今,隨著“硬科技”從非共識轉變為一種廣泛的共識,資本如潮水般涌入。
原本5年到10年的投資窗口期,被劇烈壓縮至短短的1年到2年。盡管米磊堅稱中科創星的底層邏輯未變,但AI的劇烈變革和窗口期的縮短,都迫使這家機構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看得更早、投得更快、瞄得更準。
除了智譜AI,智元機器人的背后也有中科創星的身影。看起來,一直不追熱的中科創星已經站在了風口。
我問米磊,投資智元機器人,是因為具身智能本身熱度的焦慮,一定要出手嗎?
米磊否認,他還是用那套第一性原理解釋,人機交互不僅是一個賽道,其未來版圖將超越汽車工業。這是一個巨大的競技場,中科創星必須入局。策略是只投最頂尖的選手。那個源自華為的團隊擁有最強的綜合戰力,這讓投資決策變得極具確定性。事實已經驗證了這一判斷。該團隊展現出了統治級的綜合能力。其出貨量目前位居全國第一,同時也是全球第一。
我問他,如何看待如今的具身智能泡沫?米磊說,“科技公司遵循S型曲線,”,泡沫符合高德納曲線的規律:先有泡沫,吸引資本和人才聚集,投入研發,推動落地,然后再經歷低谷,最終實現量產。”在他看來,泡沫的功能性在于資源集聚,沒有泡沫的誘惑,就沒有資金和頂級人才的入場,事情就做不成。
AI的下半場,米磊不諱言中科創星的挑戰,他說他對未來的發展篤定而堅信,因此沒有FOMO的情緒,但AI應用是一個中科創星之前未過多涉足的領域,“AI應用的市場將非常巨大,我們的基金策略也在迭代,不能永遠只投最上游。”米磊表示。
在他看來,AI應用與移動互聯網應用有著本質區別。互聯網的邏輯是連接信息,看重DAU(日活躍用戶數)和廣告模式;而AI的本質是生產力的提升。因此,對于中科創星這樣沒有互聯網時代包袱的硬科技投資機構,這反而是一種優勢。
在這個邏輯下,中科創星關注兩類標的,其一是能獲取數據的AI硬件。硬件即傳感器,通過AI應用采集新數據,反哺AI性能的提升,例如自動駕駛和人形機器人中的各類傳感器;其二是偏軟件的生產力工具。
現在的米磊,做得最多的事不再是看論文,而是看前沿項目。他堅持與最頂尖的科學家和企業家在一起,從現場汲取最鮮活的認知。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2026年,中科創星將重點加大在商業航天、腦機接口和合成生物學等領域的布局。
為了尋找下一個非共識的“藍海”,中科創星正在將觸角伸向更上游——那些還停留在實驗室甚至論文中的項目,然后尋找合適的團隊將其落地。
以下為經過刪減和編輯的訪談記錄:
虎嗅:這十幾年過程中,你自己的投資邏輯有沒有迭代?
米磊:肯定有迭代,對硬科技創新的理解越來越深,更相信自己對技術趨勢的判斷,對科技創新發展規律、產業與資本共振規律理解得更透,光懂技術不夠,還得懂資本規律。
虎嗅:資本規律是什么?
米磊:中國資本市場和美國不一樣,中國資本有自己的規律,投資人對事情的看法會受中國文化影響,影響創業公司融資狀態。資本市場有高潮低谷,往往兩三年熱一個賽道,過兩三年又冷了,有周期,始終在波動。企業要理解資本,創始人要學會駕馭資本,投資人也要在波動中存活下去。
虎嗅:有低估過的項目嗎?
米磊:智譜AI上市后的表現就說明了一切。
虎嗅:有高估過的項目嗎?
米磊:大數據那個賽道就被高估了。 SaaS 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美國特別成功,但在中國完全沒起來的賽道。美國的企業愿意為 SaaS 服務買單,因為人工特別貴;中國企業則更傾向于招幾個程序員解決問題,因為招人便宜,這就是產業環境的問題。
虎嗅:2021年之后,有沒有一些項目錯過了,讓你痛心疾首的?
米磊:GPU賽道基本錯過了,當時覺得中國GPU和英偉達差距大,所以投了下一代技術如光子、量子計算。GPU這個賽道,以前可能覺得第一個錯過了,第二個機會很少了,但大賽道可能前幾名都有機會(上市),所以現在一個大賽道頭部的幾家我們都要投。
虎嗅:現在一波垂類 AI Agent 的起來,會不會再重蹈原來 SaaS 在中國的覆轍?
米磊:AI Agent 會好很多,因為 AI Agent 現在是直接創造生產力的,SaaS 過去更多的是一種服務,不直接產生效益。在中國,如果能直接產生 ROI、創造利潤的,就能起來。
虎嗅:中科創星一直以來的投資都偏上游基礎設施,不僅是互聯網,即便是上一輪2015年左右的AI公司,中科創星也沒有投,為什么現在要開始投AI應用?中科創星向來不在賽道熱起來的時候出手,但是AI應用已經火了幾年了。
米磊:基礎設施是為將來的使用服務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起來之后,后面的人工智能應用就會起來,這波起來也會有非常好的回報,我們基金也要不斷升級迭代,不能永遠只投最基礎的上游, AI 應用本質上是生產力的提升,符合我們投硬科技促進生產力提升的底層邏輯。不過我們還是優先把自己最擅長的賽道先投好。
上一波人工智能出來的時候,我們覺得他們干安防壁壘沒海康強,而且估值也炒高了。我們當時投了自然語言處理,所以投了智譜AI這樣下一代的AI技術。
虎嗅:中科創星會更關注哪幾類AI應用的項目?
米磊:我們會關注能獲取更多數據的 AI 硬件,硬件本身是傳感器,通過 AI 應用采集更多新數據,提升 AI 整體性能,比如自動駕駛、人形機器人的各種傳感器。偏軟件的,會關注提升生產力層面的軟件,比如AI Coding。
虎嗅:投智元機器人的邏輯是什么,是因為覺得具身智能火熱所以需要出手嗎?
米磊:投人機交互這個賽道,是因為我們覺得它未來空間會超過汽車,巨大的賽道肯定要投。如果去定要投資,就要投里面最頭部的,智元機器人的團隊來自華為,綜合能力最強,事實證明現在智元機器人的出貨量是全球第一。
虎嗅:怎么看現在具身這個行業的泡沫?具身公司如何才能安然穿越周期?
米磊:科技公司一開始都是 S 形曲線,泡沫是必要階段,泡沫的作用是讓資金和人才過來,好的人才進來才能慢慢把事干成。過去的經驗是三年一個周期,三年特別熱,然后冷兩三年,之后可能再起來。作為頭部公司,要在資本冷、不好融資的一兩年前多融點錢,儲備糧草過冬,等冬天過去熱潮再臨時,再融資高速發展。
虎嗅:如果泡沫是科技發展的必經階段,從泡沫到回歸理性,需要多長時間?
米磊:早期可能是三四年甚至更長,現在可能一兩年或者半年就起來了,不同賽道熱度起來的時間不一樣。
虎嗅:哪些中科創星布局的領域泡沫還沒起來?
米磊:氫能還沒起來,合成生物學這一波也還沒起來。
虎嗅:中科創星投了很多科研院所的項目,如何平衡技術尖端性和商業化前景?
米磊:現在就是投兩頭,一頭投最硬的技術,比如量子核聚變,要解決最艱難的突破,短期不談商業化;另一頭投商業化特別好的項目,追求極致的產品。
虎嗅:現在技術的發展速度極快,新陳代謝也更快,如何能更早更準預判未來五到十年的技術發展?
米磊:如果能看清就盡量壓靠譜的,如果看不清就兩三個都壓,因為任何一個成功都有幾十倍回報,沒押對的也不影響。
虎嗅: 26年中科創星在募投管退上有什么新目標,和過往相比哪些變哪些不變?
米磊:募資規模要繼續保證子彈的連續性;投資上要加大對未來看好的前沿賽道和方向的投資,覺得支持力度還不夠;管理上要提升賦能能力,除了給錢,還要提供產業資源、幫助梳理戰略方向等;退出上希望退得更好,提高退出水平,該退才退,不該退就不退。
虎嗅:對中科創星來說,什么是好的退出時機?
米磊:最好的退出時機是一個項目已經過了高速發展期,進入發展瓶頸前。
虎嗅:如果遇到產業遇冷的時刻,會怎么判斷退還是繼續?
米磊:如果賽道靠譜我們會追投,產業發展往往有高潮低谷的曲線,資本不應追漲殺跌,而應在低谷時加倉,就像巴菲特說的別人恐懼時要膽子大一點,一級市場投資也是如此。
虎嗅:投源杰科技時是什么場景?
米磊:從產業得知源杰科技產品做得優秀,聯系后花了兩年時間建立信任才投進去。當時創始人專注技術和產品,對資本市場排斥,不打算上市和融資,后來時機到了開放窗口才投資。
虎嗅:中科創星的投資布局中,哪些項目體現個人風格和品味?
米磊:個人風格體現在投量子、核聚變、商業航天、光子等特別前沿、代表未來的核心技術方向,一開始往往不被看好,需要多年才能被驗證的項目。
虎嗅:你喜歡科幻小說,對做投資有影響嗎?
米磊:科幻會提升對技術的想象力,做早期硬科技投資,想象力最重要,因為喜歡科幻,喜歡幻想,才愿意投科幻類的項目。
虎嗅:有哪些項目特別符合您對未來的科幻想象?
米磊:核聚變、量子以及投的高空風力發電項目都比較科幻。高空風力發電項目的創始人是受科幻片《超能陸戰隊》啟發,長大后做成了這個項目,該項目如今在宜賓已進行并網發電測試,受到好多機構關注。
虎嗅:中國的風險投資跟美國現在的差距還有多大?
米磊:先是募資規模,跟美國差距越來越大;其次是投資風格,投創新的能力有差距,中國投資人偏保守,不敢投特別冒險的事情,回購條款、反投等約束也限制創新。
虎嗅:中國產學研技術成果轉化鏈條中還有哪些未解決的卡點?
米磊:一是投特別創新和成果轉化的資金缺,投科學家的人才隊伍也缺;二是科學家不能直接下場創業,需要專業人才隊伍承接轉化,因此硬科技創業者、技術經理人以及專業的技術轉移和轉化機構都特別缺;三是鼓勵創新、寬容失敗的社會氛圍和文化氛圍比較缺。
虎嗅:你想象的未來AI場景是什么樣子?
米磊:未來人不用干活,有很多AI人幫忙干活,共產主義時代會到來。美好的未來是生產力大幅富足的時代,普通腦力和體力勞動被機器人和AI代替,人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愛好、特長和熱愛的事情。
![]()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9203.html?f=wyxwapp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