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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是被鳥叫醒的。
不是那種嘈雜的麻雀,是一聲清亮、婉轉,甚至帶點挑釁意味的啼叫。
推窗一看,雨剛停,樓下的香樟樹葉子綠得發亮,濕漉漉的空氣里全是泥土味。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楊萬里。
八百年前的那個午后,誠齋先生大概也是在這樣的雨后,被這聲鳥叫“撩”得詩興大發,卻又在下一秒,被勾起了對老朋友的思念。
這首《聞鶯》,初讀只覺得清新,再讀全是生活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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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雨溪山凈,新晴花柳明。
來穿雨好樹,別作一家聲。
故欲撩詩興,仍添懷友情。
驚飛苦難見,那更綠陰成。——宋·楊萬里《聞鶯》
詩文賞析:
楊萬里這人,寫詩有個毛病——不愛裝深沉,從來不端著。
別的宋代詩人寫春天,要么是家國大義,要么是人生哲理,恨不得把春天寫成一篇論文。但楊萬里不,他就是個“生活流”博主。
你看這開頭:“過雨溪山凈,新晴花柳明”,十個字,沒典故,不生僻。
雨一停,山干凈了,天一晴,花柳亮眼了,就像現在你剛洗完澡,推開浴室門那一瞬間的清爽感,直給。
但這“凈”和“明”,不光是寫景,更是寫心。
楊萬里一輩子在官場里打滾,被排擠、被貶官,什么臟事破事都見過。只有這場雨,能把這些臟東西洗一洗。
所以他看山,覺得山是凈的;看花,覺得花是明的,這哪里是景色,分明是他好不容易偷來的片刻清凈。
最有意思的是這兩句:“來穿雨好樹,別作一家聲”,看來黃鶯也是個“老頑固”
黃鶯飛來,專挑剛被雨淋過的樹鉆,這是鳥的習性,但楊萬里聽出了別的味道——“別作一家聲”。
什么叫“別作一家”?就是不跟你們同流合污,不唱那種陳詞濫調。
其實我也常有這種感覺,有時候就想跟別人不一樣,哪怕是為了不一樣而不一樣。
熟悉詩史的都知道,楊萬里中年創“誠齋體”,最反對的就是模仿前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江西詩派那套“掉書袋”。他說寫詩要“活法”。
這只黃鶯,其實就是楊萬里的嘴替,它在樹林里穿梭,偏要唱出一種獨一無二的調子。
這不僅是鳥叫,更是他這個老頭對著詩壇發出的的吶喊:老子就要這么寫,你們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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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寫到這里,本來挺樂呵的,鳥也好看,景也好看,靈感也來了。
結果下一句,畫風突變:“故欲撩詩興,仍添懷友情”,這一句,特別扎心。
本來是鳥叫聲勾起了寫詩的欲望(就像我們現在想發個朋友圈),可字還沒打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春光再好,跟誰看呢?這聲鳥叫再好聽,發給誰聽呢?
楊萬里這時候大概正一個人閑居在家,人一閑,就容易想人,那些曾經一起喝酒賞花的老哥們,此刻都在天涯海角。
這種思念,不是哭天搶地,就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剛才還興致勃勃想寫詩,現在筆提起來,卻只想給老朋友發個微信——哪怕只是發一段語音過去。
結尾兩句,最是無奈:“驚飛苦難見,那更綠陰成”, 只有綠蔭,沒有答案
正想著心事呢,那只黃鶯“撲棱”一下飛了。
你想找它,找不著,你想留它,留不住。
眼前只剩下一片越來越濃的綠蔭,把陽光都擋住了。
這像不像我們的生活?
那個讓你心動的瞬間、那個讓你想念的人、那個想做還沒做的事,往往就在你一愣神的功夫,沒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眼前這一片實實在在、甚至有點晃眼的綠蔭,和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楊萬里沒說“我很傷心”,也沒說“時光易逝”,他只說了一句“那更綠陰成”。
綠樹成蔭了,春天也就快過去了。
得,又老了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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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此文,我特意去陽臺看了一眼。
那只鳥早就飛沒影了,只有葉子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
楊萬里這首詩,好就好在“不徹底”。
他不徹底歸隱,也不徹底入世;不徹底快樂,也不徹底悲傷。
他就卡在那個“想寫詩又想朋友”的中間狀態里,特別真實,特別像我們每一個普通人的日常。
雨后的山是凈的,但心里的塵是洗不掉的。
那聲鶯啼是亮的,但照不亮所有的孤獨。
如果你今天也聽到了一聲鳥叫,不妨停下來聽一會兒。
也許在那一秒里,你也會和八百年前的楊萬里一樣,忽然想給某個人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說一句:
“喂,今天天氣真好,你聽到鳥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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