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睿達原創416,本文3300字。
雞鳴寺,就在南京城墻根下,據說有著1700多年歷史,可追溯至東吳的棲玄寺,天竺高僧菩提達摩曾居此,1387年朱元璋下令重修并御題“雞鳴寺”,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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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雞鳴寺出來,兒子看到我手里的寺院門票,驚奇的問“爸爸,你沒有燒香嗎?”“是的,我沒有燒香”。兒子很不解“一張票能換三支香,我和媽媽姐姐都換香了,你為啥不燒呢?”“你猜猜我為啥不燒?”兒子眨巴眼睛想了一會“因為你懶,看到排隊人多,所以就不燒了。”
01
在南京的三天,我算是去過雞鳴寺兩次,第一次是晨跑去玄武湖不意間經過,第二次是雨后的早上和家人特地去游覽,就是朱自清先生推薦過的“最好微雨游雞鳴”的那個場面。
朱自清說:“逛南京像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遺痕。你可以摩挲,可以憑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興廢,王謝的風流,秦淮的艷跡……所以我勸你上雞鳴寺去,最好選一個微雨天或月夜。在朦朧里,才醞釀著那一縷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樓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蒼然蜿蜒著的臺城”。
先生這段話充滿對歷史浪漫和休閑慵懶的漫想,從這個角度看,我的懶和他的懶倒是不謀而合,他也沒把燒香許愿作為游雞鳴寺的目的,而是放在坐窗邊,吃碗茶,看臺城這些懶散隨意的閑逛上面。
只不過,先生這篇名為《南京》的散文寫在1934年8月,距離1937年12月還有三年多的時間,他當時精神里可以充斥著散漫的煙雨風情。但我們對南京的感情,除了“星芒侵嶺樹,月暈隱城樓。暗花舒不覺,明波動見流”的追憶懷古,還有“血染長江水,尸橫紫金山”的百年同悲。
不燒香,是因為我對佛和神,以及其他超自然力量,他們在南京所能布施的法力,帶有深深的糾結。
在南京保衛戰的時候,唐生智和他的隊伍收到棄城棄民撤退的命令時,是不是也曾求過神佛?當侵華日軍進城要求城內百姓到指定地點辦“良民證”的時候,南京人糾結著出門辦證還能不能回來時,是不是也問過神佛?大屠殺發生的時候,那些被綁在樹上當活靶的男人,那些無處可逃的女人,是不是也求過神佛?再由此上溯到87年前,洪秀全進入南京的11年里,南京先后經歷了清洗、拆民建宮、男女分館、內斗和清軍屠城,百姓是不是也曾求過神佛?
我覺得沒有金剛護體、沒有白日飛仙可以理解,但神佛至少可以在那些壞事即將發生的時候,托夢給南京人指條活路,“天亮后,城封前,你們一定要離開這里。”
在我寫完《》后,有江蘇讀者留言“南京并沒有做天下都城的野心,只不過是來到南京的人看到金陵氣象,就都有了做天下共主的野心。”這真是一件很糾結的事,歷史上南京要么做偏安一隅的王城,要么被統一帝國所提防,比如秦始皇把金陵邑賜名秣陵縣,讓南京透著一股“馬料味”,隋文帝對南京實行“平蕩耕墾”,直接打回農耕原型。
你很富裕、很溫柔、很迷人,在這里建都的皇朝就容易不思進取,“都富而國弱”容易被盯上,只有時刻存在危機感的都城,才能上升為整個國家的危機感,進而整體處于昂揚的狀態。
為什么都城太富國家就容易弱呢?因為有幻障。主觀上憑長江天險易麻痹人,遠離草原強敵危機感會打折,客觀上指令會延遲,部隊和運量調動會滯后,應對不了形勢變化。戰備資源更是在北方,我國的黃河流域是大平原,向東出長城更是大平原,要守住長江以北一定得要騎兵,而騎兵所需的馬匹在我國只有兩個地方出產,一是山西、河北、遼寧一帶,古稱薊北,另一是甘肅和青海一帶。養馬一定要在高寒之地,在長山大谷,有美草、有甘泉才能成群養,鐵礦也在北方,你要守不住長江以北,你就失去優良牧場,失去騎兵和兵器基礎,只剩下被虐的份。
聽說現在的雞鳴寺以靈驗著稱,南京人遇到如考試、求職、求姻緣的人生重大節點時,習慣性地去雞鳴寺走一走,尋求內心的平靜,將寺廟視為在快節奏都市生活中慢下來和靜心的場所。
靈與不靈,本無標準,佛心內求,不在法力。拜佛非為免苦,而在受苦后得安寧。
其實,雞鳴寺也曾庇護抗日將領,著名作家張恨水改編小說《大江東去》就是真實發生在雞鳴寺的僧人保護國軍官兵的故事。1937年12月南京失守后,時任國軍教導總隊工兵營營長鈕先銘在彈盡糧絕、走投無路之際,被雞鳴寺的僧人收留。鈕先銘剃發為僧,法號“二覺”,在寺內藏匿了240天(約8個月),期間他多次面臨日軍盤查,甚至被要求背誦經文以驗明正身,最終憑借僧人的掩護和自身的機智化險為夷。1938年8月,在住持法師等人的協助下,鈕先銘成功逃離南京,輾轉歸隊繼續抗日,并在抗戰勝利后以少將身份參加了受降儀式。這段經歷成為南京大屠殺歷史中一段關于人性與慈悲的珍貴記憶。
02
那天的晨跑,其實有一處比雞鳴寺更讓我興奮的發現,位于雞鳴寺旁邊的江蘇省科學技術廳,本來以為只是一個政府部門,但我注意到門口旁邊立了兩塊石碑,好奇的就近觀看,上寫“國立中央研究院舊址,成立于192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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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保安攆,我沒敢往里進,偷偷摸摸走到正門口拍了一張照片,你能看出坐在中庭的半身像人物是誰嗎?其實當時我也看不清,后來查了史料。
蔡元培先生。
蔡先生是中央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長。
說起中央研究院,名氣可就大了。1927年國民黨政治會議決定設立中央研究院籌備處,隸屬于中華民國大學院,蔡元培出任大學院院長,當時的中央研究院設計了主要與國計民生有關的理化實業、地質學、觀象學、社會科學專業。1928年國民政府決定改大學院中央研究院為國立中央研究院,成為一個獨立的研究機關,蔡元培為院長,下設各所可謂群星璀璨,地質所所長李四光、天文所所長高魯、氣象所所長竺可楨、物理所所長丁夑(念xie,4聲)林、化學所所長王進、工程所所長周仁、社會科學所所長楊端六、歷史語言所(設在廣州)所長傅斯年。
中央研究院成立后最輝煌的成果之一就是從1928至1937年十年里多達15次在河南安陽組織的殷墟考古。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殷墟發掘被迫中止。面對日軍的逼近,中央研究院為了保護殷墟出土的國寶(甲骨、青銅器、玉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開始了史詩般的南遷,文物從南京出發,經長沙到桂林再到昆明(西南聯大時期),最后運抵四川南溪李莊。
這不僅是學術上的重大突破,更是在國家危難之際,用科學方法搶救民族記憶的文化壯舉。
1945年抗戰勝利,中央研究院各所陸續遷回南京舊址,1946年胡適先生在這棟建筑的演講廳出席歡迎儀式并成為中央研究院新一任院長,此后即著手推動第一屆院士遴選工作,在1948年3月這份最終81人名單里,我們可以看到華羅庚、陳省身、葉企孫、蘇步青、童第周、金岳霖、馮友蘭、胡適、陳寅恪、郭沫若、馬寅初這些至今振聾發聵的名字。同年9月,中央研究院成立20年的日子,51名當選院士齊聚南京中央研究院,照片記錄下當時的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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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找到這張快80年前的照片時,比對當天拍的這張,那門庭兩旁的罩燈,墻身上的粉色灰磚,窗戶和下方的石米腰線,不曾改變,仿佛感受到這群學者正在向我露出微笑,時空竟一時穿越起來。
再后來,隨著內戰局勢變化,國民黨計劃將中研院遷臺,但遭遇大規模“反搬遷”斗爭,最后僅有總辦事處、歷史語言研究所及數學研究所的人員、圖書及文物約2000箱被遷走,這批骨干和資料后成為臺北“中研院”的基礎。其余11個研究所,如物理、化學、地質、天文、氣象等,及絕大多數院士選擇留在大陸,成為1949年后中國科學院的基礎。
03
雞鳴寺和國立中央研究院,緊挨著的兩處建筑,就好像在讓我們做一道選擇題:國家民族危難的時候,應該依靠誰?是求神拜佛保佑逃出生天,是被欺負后忍辱負重,還是哪怕被打得奄奄一息、山河破碎,也要守護好民族的根和魂,咬緊牙關等待重見天日,再度綻放。
在我看來,其實并不矛盾,科學的盡頭是玄學,當鐵蹄踐踏,刺刀穿膛時,我們沒有選擇,只能祈禱來生以及逃出去的家人安好。但是,只要還有選擇,就一定要堅信科學才能護國、護家、護你周全。
心中有佛,手里有刀,腳下有鬧市,身后有浮屠。用善良的心去對待世界,但必須擁有保護這份善良的能力。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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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南渡北歸》岳南 湖南文藝出版社
2.《南京大屠殺》張純如 中信集團出版社
3.《打卡南京》沈昊、斐鴻 東南大學出版社
4.《中國歷代得失》錢穆 岳麓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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