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我開始找人打聽。
不是我自己找——走不開,廠里一堆事。我讓小崔幫忙,讓她跟新工人聊天,問問她們認(rèn)不認(rèn)識以前的老工人,知不知道她們在哪兒。
新工人有五十個,都是附近的,有的是村里人,有的是親戚介紹來的。她們年輕,最小的才十六,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多。五年前廠子剛開的時候,她們還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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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每天下班后,就坐在車間里跟她們聊天。問家里幾口人,問以前干什么的,問認(rèn)不認(rèn)識一個叫崔姑娘的人,認(rèn)不認(rèn)識金明子大娘。
第一天,沒人認(rèn)識。
第二天,還是沒人認(rèn)識。
第三天,有個小姑娘,十八歲,叫樸順女,說了一句話:“崔姑娘?是不是那個弟弟沒了的?”
我心里一緊。
“你認(rèn)識?”
她搖搖頭:“不認(rèn)識。但聽我姨說過。我姨以前在廠里干過。”
“你姨在哪兒?”
“在家。病了,來不了。”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
樸順女的姨叫金美玉,四十五歲,以前在后道干過三年。她家在山上,要爬半個多小時的山路。房子比我想的還破——土坯墻裂著縫,屋頂漏著洞,用塑料布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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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美玉躺在炕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棉被,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看見我,她想坐起來,卻撐不起身子。
我讓她躺著。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說了半天話。小崔在旁邊翻譯,聲音顫顫的:
“她說,廠長,你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問她知不知道崔姑娘在哪兒。
她搖搖頭:“不知道。她走了以后,就再沒見過。聽說回南邊老家了,可老家在哪兒,沒人知道。”
“金明子大娘呢?”
“也走了。她兒子去南邊打工,她跟著去的。聽說走的時候病得很重,不知道現(xiàn)在還在不在。”
我沉默著。
她又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她說,廠長,你還記得以前廠里發(fā)的包子嗎?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我兒子最愛吃。他說,媽,你什么時候能再帶包子回來?”
我看著那個躺在炕上的女人,看著那間四處漏風(fēng)的破房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臨走的時候,我給她留了兩百塊錢。她不要,拼命推。我說不是給的,是借的,她才收下。
回去的路上,我問小崔:“金美玉這樣的老工人,還有多少?”
小崔想了想:“聽說還有幾個。可都病了,或者家里有人病了,來不了。”
“能找到嗎?”
“我試試。”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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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金美玉那句話:“我兒子最愛吃。他說,媽,你什么時候能再帶包子回來?”
包子。
兩毛錢一個的包子。
對她們來說,是天大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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