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聲“父皇”,像是投進死水里的一塊巨石。
激起了千層巨浪。
整個太極殿,從極致的死寂,瞬間轉為壓抑不住的鼎沸。
“太子殿下開口了!”
“天佑我大炎!太子殿下不是啞巴!”
“他會說話!他居然會說話!”
一個老臣激動得老淚縱橫,當場就跪了下去,朝著龍椅的方向不住叩首。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看神跡般的眼神看著我。
震驚。
駭然。
不可思議。
一個六年來從未開口的啞太子。
一開口,便說出流利艱澀的蠻族語言。
三言兩語,便讓那不可一世的蠻夷使臣,跪地臣服,口稱狼神。
這已經不是“貴人語遲”可以解釋的了。
這是神跡。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神跡!
母后在簾后,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
旁邊的宮女急忙扶住她。
我能聽到她壓抑的,喜極而泣的嗚咽聲。
我那兩個異母兄弟,李承明和李承遠,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他們臉上的嘲弄和幸災樂禍,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和我一樣,見了鬼般的驚駭。
以及,一絲怎么也掩蓋不住的……恐懼。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廢物。
而是在看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恐怖的存在。
父皇。
他站在龍椅前,高大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極致的激動。
他那雙深邃的帝王之目,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明亮。
那里面,有狂喜,有震撼,有失而復得的激動。
更多的,是和我那兩個弟弟一樣的……困惑。
他一步一步,從九級臺階上走了下來。
龍袍的下擺,在金磚地面上拖出沉重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這個天下的至尊,這個我血緣上的父親。
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無比的眼神,俯視著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么,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最終,他只是伸出一只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
他的手掌,很溫暖。
也很大。
帶著一絲君臨天下的威嚴,和一絲屬于父親的溫情。
“稷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他問的,自然是我揭露蒼狼部底牌的那些話。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句句屬實。”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所有喧嘩,再次平息。
群臣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父皇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
“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問。
我怎么可能知道一個敵國部落的最高機密?
我看著父皇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回答,將決定我未來的命運。
我說我帶著前世記憶?
父皇會把我當成借尸還魂的妖孽,一把火燒了。
我必須給他一個,他能理解,也能接受,并且愿意相信的答案。
于是,我開口了。
“回稟父皇。”
“兒臣也不知。”
“自兒臣有記憶起,腦海中便時常會浮現一些奇怪的畫面,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像是在夢中,有一位白發的老神仙,一直在教兒臣讀書,習字,講述天下萬物之理。”
“兒臣以為那只是夢,便從未與人言說。”
“蠻族的語言,也是那位老神仙在夢中教會兒臣的。”
“至于蒼狼部的那些機密……”
我微微停頓了一下,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就在剛剛,那位使臣咆哮之時,兒臣的腦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這些訊息。”
“就好像……兒臣天生便知道一般。”
我說完了。
整個太極殿,落針可聞。
夢中神授。
天生便知。
這兩個詞,像兩道天雷,劈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是何等玄妙,又是何等……令人信服的解釋!
除了這個,再沒有別的理由,可以解釋一個六歲孩童身上發生的這一切!
父皇的身體,又是一震。
他看著我,眼神中的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光。
他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豪邁,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暢快和喜悅。
“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夢中神授!好一個生而知之!”
“朕的稷兒,不是啞巴!”
“朕的太子,是上天賜予我大炎的麒麟兒!”
“是天命所歸!”
他一把將我抱了起來。
我的身體很小,被他輕松地舉過頭頂。
他轉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洪亮如鐘,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威嚴。
“眾卿聽旨!”
“太子李承稷,聰慧天成,神人庇佑,乃我大炎國之祥瑞!”
“自今日起,太子入主東宮‘崇文館’,參議國事!”
“朕之一切奏折,皆需送往崇文館,由太子先行批閱,再呈于朕!”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六歲太子,參議國事?
甚至,代天子批閱奏折?
這是何等的恩寵!何等的信任!
這是直接將半壁江山,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二皇子李承明,身體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他徹底沒希望了。
我被父皇高高舉著,看著底下那些或激動,或敬畏,或嫉妒,或恐懼的臉。
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我知道。
從今天起。
我想當個廢物的日子,是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而我的第一份奏折,就是眼前這個還跪在地上的,瑟瑟發抖的蠻夷使臣。
我看著他,在父皇的懷里,淡淡地開口。
“父皇,關于這蒼狼部國書之事。”
“兒臣以為,歲幣,不可加。”
“城池,不可割。”
“公主,更不可嫁。”
“非但如此。”
我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我大炎,還應派使臣,帶上我朝的國書,隨此人一同返回蒼狼部王庭。”
父皇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哦?我們的國書,要寫些什么?”
我微微一笑。
“很簡單。”
“讓他們蒼狼部,向我大炎稱臣納貢。”
“將燕云關外,原屬我大炎的三百里草場,歸還。”
“再將他們部落最美的公主,送來我大炎和親。”
“不然。”
“黑沙部兵臨城下之日,便是我大炎鐵騎,踏平他王庭之時!”
![]()
我的話,讓剛剛有些平復的太極殿,再次掀起軒然大波。
強硬!
實在是太強硬了!
這已經不是回應,而是赤裸裸的反向威脅!
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聽著我這番話,癱跪在地上的呼延豹,抖得更厲害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經不是恐懼,而是絕望。
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了他們蒼狼部的死穴上。
黑沙部的威脅是真的。
他們根本沒有和大炎開戰的底氣。
而我提出的條件,若是傳回王庭,他們的大汗呼延拓,將會威信掃地,甚至可能引發內亂。
這個六歲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神童。
他是個魔鬼!
一個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朝堂上的武將們,在短暫的震驚之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說得好!太子殿下說得好!”
“就該這么對付這幫蠻夷!”
“讓他們稱臣納貢!揚我國威!”
剛才被呼延豹羞辱得抬不起頭的老將軍們,此刻一個個挺直了腰桿,滿面紅光,只覺得心中郁結多年的惡氣,一掃而空。
就連那些一向求穩的文臣,此刻也大多面露激動之色,無人出言反對。
父皇抱著我,聽著滿堂的贊譽,笑得合不攏嘴。
他用力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那扎人的胡須,弄得我有些癢。
“好!好一個稱臣納гом!好一個踏平王庭!”
“不愧是朕的兒子!有朕當年的風范!”
他當即下令。
“傳朕旨意!”
“著鴻臚寺卿,即刻擬定國書,就按太子剛才說的寫,一個字都不許改!”
“命鎮北將軍,即刻返回燕云關,整頓兵馬,作出一副隨時準備出關的架勢!”
“命禮部侍郎,為我朝正使,帶著國書,押著這個呼延豹,即刻出使蒼狼部!”
“朕要讓那呼延拓知道,我大炎,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一連串的旨意,干脆利落,擲地有聲。
整個大炎王朝的朝堂,風氣為之一變。
從之前的屈辱壓抑,變成了此刻的昂揚激奮。
而這一切的改變。
都源于我。
這個剛剛開口說話的,六歲的太子。
這場震動了整個朝堂的風波,終于落下了帷幕。
退朝后,父皇沒有回自己的寢宮。
而是抱著我,一路,直接去了母后的長春宮。
消息,早已傳了過去。
我們到的時候,母后正由宮女攙扶著,站在宮門口,翹首以盼。
她換下了一身雍容的鳳袍,穿了件素雅的常服。
頭發,也有些微的散亂。
臉上的淚痕未干,眼眶紅腫,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動人的光彩。
一見到我們,她便再也忍不住,提著裙角,快步迎了上來。
她的眼里,沒有天子。
只有我。
“稷兒……”
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顫音。
父皇把我放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為了我,流了六年眼淚的女人。
她溫柔,善良,給了我這具身體,最無私的母愛。
我前世是個孤兒。
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但此刻,我的心,卻被一種溫暖而酸澀的情緒,漲得滿滿的。
我朝著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皇家子弟禮。
然后,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清晰地,叫出了那個她等了六年的稱呼。
“母后。”
就這兩個字。
母后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
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一把將我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
和我想象中一樣。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脖頸里。
“我的稷兒……我的兒……”
她一遍又一遍地,語無倫次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仿佛要將這六年來積攢的所有思念、擔憂、絕望和委屈,都哭出來。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小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就像她曾經無數次,安慰我時那樣。
父皇站在一旁,看著我們母子相擁而泣。
他這個鐵血的帝王,此刻,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紅。
他沒有打擾我們。
只是靜靜地,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哭了很久,很久。
母后的情緒,才終于漸漸平復下來。
她用手帕擦干眼淚,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仿佛,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兒子。
“稷兒,你……你是什么時候會說話的?為什么……為什么從不告訴母后?”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委屈。
我看著她,心中早已準備好了說辭。
和我對父皇說的大同小異。
無非是夢中神人所授,自己也不知為何,今日情急之下,才福至心靈,茅塞頓開。
這個解釋,雖然玄之又玄。
但對于一個愛子如命的母親來說,卻是最容易接受,也最讓她安心的答案。
果然。
聽完我的話,母后沒有絲毫懷疑。
她只是雙手合十,朝著天空拜了拜。
“感謝上蒼垂憐,感謝各路神仙保佑……”
她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慶幸和感激。
對她而言,過程不重要。
我的兒子不是啞巴,我的兒子是個天才。
這就夠了。
她拉著我,問東問西。
“稷兒餓不餓?母后讓御膳房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稷兒冷不冷?這幾日天涼了,要不要再添件衣服?”
“稷兒……”
她的問題,瑣碎而溫暖。
我耐心地,一一回答。
這是我第一次,和她如此順暢地交流。
也是她第一次,聽到我用言語回應她的關愛。
長春宮里,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
父皇坐在一旁,喝著茶,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一家人,其樂融融。
仿佛過去六年的陰霾,都在這一日,煙消云散。
然而,我知道。
有些事情,一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
當晚,父皇留在了長春宮用膳。
席間,他突然開口問我。
“稷兒,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言,關于那黑沙部之事,可有后續的謀劃?”
母后瞪了他一眼。
“陛下,稷兒才多大,剛開口說話,您就跟他談這些國事。”
父皇笑了笑。
“皇后有所不知,稷兒非是凡童,他的見解,比朝中那些老臣,還要高明得多。”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考校的意味。
我放下手中的玉箸,想了想,開口說道。
“遠交,而近攻。”
“黑沙部與我大炎,相隔萬里,并無領土之爭,此為可交之邦。”
“蒼狼部與我大炎,世代為敵,屢犯邊境,此為必攻之敵。”
“父皇可派一密使,攜重金與國書,繞道前往黑沙部。”
“告知其首領,我大炎愿與他結為兄弟之邦,并助其糧草兵械,共取蒼狼部。”
“如此,蒼狼部腹背受敵,必生大亂。”
“待他們兩敗俱傷之時,我大炎再出精兵,坐收漁翁之利,一舉可定北方百年之安寧!”
我的話音落下。
飯桌上,一片安靜。
母后聽得云里霧里,不懂這些權謀之術。
但父皇,卻是聽懂了。
他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和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看著我,這個只有六歲的兒子。
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良久。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好一個……坐收漁翁之利。”
“稷兒,這些,也是夢里的神仙,教你的嗎?”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