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以吳越國“納土歸宋”為背景的歷史劇《太平年》熱播,劇中頻繁亮相的越窯秘色瓷隨之走紅。五代至北宋初期,除了南方的越窯,北方還存在一個青瓷名窯,那就是被稱為“北方刻花青瓷之冠”的耀州窯。
唐代始燒,五代成熟,宋代鼎盛,耀州青瓷“巧如范金,精比琢玉”,不遜色于定、汝、官、哥、鈞等名窯。宋代史書《宋史·地理志》記載,耀州窯曾承擔過宮廷用瓷的燒造任務。
然而,元、明以后,因戰亂、經濟重心南移等因素,耀州青瓷的燒制技藝逐漸失傳。到二十世紀中葉,這一技藝已中斷近800年。
20世紀70年代,著名陶瓷科學家李國楨帶領團隊抵達銅川市陳爐鎮,成功恢復耀州青瓷技藝。
如今,老窯工的手藝愈發精湛,年輕人的直播間也亮了起來。
在泥土與“云端”之間,耀州窯的窯火持續燃燒。
“以前是以產定銷,現在是以銷定產”
“這件是釉下彩”“我敲一下這件青瓷,你們可以聽聽,這聲音如擊磬”……3月4日,耀州窯直播基地,一名年輕人正對著手機屏幕介紹耀州瓷。
這名年輕人是銅川天青陶瓷創意設計有限公司總經理袁明。袁明出身陶瓷世家。從小到大,他的屋里隨處可見陶瓷器皿,泥坯是他最熟悉的“玩伴”。
上大學時,袁明選擇了電子商務專業。父輩們一輩子鉆研制瓷技藝,改進施釉工藝,研發新產品,他卻一直在想另一件事:能不能把電商和瓷器結合起來?
2023年,耀州窯直播基地建成。次年,袁明就把公司搬了進來。
創業初期,靠一部手機、一盞燈、一個話筒、一間房,袁明全天24小時進行著輪播,卻幾乎場場“遇冷”,倉庫中的耀州瓷無人問津。袁明坦言:“我也心灰意冷過,想過放棄。后來,我沉下心,決心一邊研讀耀瓷文化,一邊琢磨電商趨勢。”
袁明把耀瓷文化與產品捆綁推出,再以日常用品為載體,將耀州窯融入現代人的生活。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產品既有文化托底,又有質量支撐,公司銷售額不斷增加。
“以前是以產定銷,現在是以銷定產。”袁明說。傳統文化與新媒介連接在一起,實現了宣傳和創收的雙贏。
在距離直播基地不遠的非遺刻花工作室,靠墻的架子上擺著泥坯,有的剛制作成型,有的已刻好花紋。工作臺上,刻刀、海綿、細毛筆一應俱全。
陜西省工藝美術大師孟紅娟手執刻刀,在坯子上運刀如筆。“刻花是耀州窯瓷器不可缺少的部分。”孟紅娟介紹,她一邊堅持傳統技藝,一邊帶徒授藝,希望讓更多年輕人掌握刻花的精髓。
非遺刻花工作室確保了耀州瓷的品質,直播基地解決了“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市場難題。雙輪驅動,讓千年古窯在數字時代燒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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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在耀州窯文化基地工作。群眾新聞記者 趙茁軼 攝
老手藝如今吸引了更多年輕人的目光。2025年,耀州窯文化基地與西安交通大學等5所高校建立合作關系,共建美育與實習實踐基地,接待國內外研學團隊60批次。
從文化基地的研學課堂走出去,只需半小時車程,便能抵達耀州青瓷“復活”的地方——陳爐古鎮。
古鎮上,曾經破舊的窯洞大多已改造為工作室和展示館,柏油路通到每家門口,游客的車輛在停車場有序停放,耀州窯陳爐博物館迎來一批又一批觀眾。
“耀州窯陳爐博物館隸屬于耀州窯博物館,是一座集文物保護、陳列展覽、社會教育、旅游服務等功能于一體的古陶瓷專題博物館。”2月28日,耀州窯陳爐博物館副館長王莎莎介紹,“陳爐所產的青瓷式樣雅致樸素,質地堅實美觀,釉色青潤宜人,冰裂紋樣美觀。”
從直播基地的鏡頭到非遺工坊的刻刀,從高校研學的課堂到陳爐古鎮的街巷,耀州青瓷的傳承之路越走越寬。它被看見、被觸摸,也被帶往更遠的地方。
“讓古老的窯火在每個時代都找到燃燒的方式”
傳承之路越走越寬,離不開一代代匠人的接續奮斗。
在陳爐古鎮,一位老人的名字與耀州青瓷的恢復密不可分。他就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孟樹鋒。
20世紀70年代,孟樹鋒跟隨李國楨,在陳爐鎮的窯火旁,接過了那抹青色的“火種”。年輕的孟樹鋒在跟隨李國楨恢復耀州青瓷技藝的過程中,逐漸從旁觀者轉變為參與者。他報考了景德鎮陶瓷學院,對陶瓷藝術與科學進行系統學習。
學成歸來,孟樹鋒回到陳爐陶瓷廠。此后,他不僅掌握了耀州青瓷的燒制技藝,還深入研究鐵銹花、黑釉、蘭花瓷等耀州瓷其他品種。他創作的“鐵繡花鴨紋罐”,造型源自家傳的明代罐子,裝飾上融合寫意畫法,展現了耀州瓷的另一種魅力。
在技藝層面,孟樹鋒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他研發的“紅底玉縷耀瓷技術”,能讓青瓷上同時呈現青、赤、白、金四種顏色,獲得了國家發明專利。另一項“茶葉末釉技術”同樣獲得了專利認證。
但孟樹鋒思考的不僅是技術。他意識到,要讓耀州瓷真正復興并煥發新生,必須走創新之路。他說:“在傳承中創新,才能讓古老的窯火在每個時代都找到燃燒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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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樹鋒作品(資料照片)。受訪者供圖
從事陶瓷研究與實踐逾半個世紀的孟樹鋒,始終以弘揚耀州瓷背后的深厚文化為己任。他學生眾多,作品多次“走”出國門參展。
“陶瓷是中國的文化名片之一,曾是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商品。耀州瓷也曾通過絲綢之路遠銷海外。”孟樹鋒欣慰地說,越來越多的人在積極闡釋耀州瓷的獨特價值及其對人類文明的貢獻,讓世界通過這一抹青色,領略東方美學的魅力。
孟樹鋒并非獨自前行。為了將這份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切實轉化為產業優勢,銅川市出臺了《關于進一步加快陶瓷產業發展的決定》和《關于支持陶瓷產業發展的意見》等政策措施,耀州窯文化基地先進陶瓷產業園有效整合了周邊遺址觀光、非遺體驗、研學教育等功能,工藝陶瓷、電子陶瓷、工業陶瓷等實現了聚集發展。
“銅川市積極指導瓷坊根據各自手工藝專長,燒制獨屬于自家品牌的陶瓷產品,設置產品展示區,促進非遺產品向旅游特色產品轉化,推動傳統手工藝在當代生活中延續、發展和振興。”陳爐鎮便民服務中心主任李蓓介紹。
截至目前,銅川市陶瓷行業從業人員有1200多人。其中,國家級技能大師2人、省級技能大師7人、全國技術能手1人、“三秦工匠”2人、陜西省首席技師1人、陜西省技術能手11人,2025年新增市級陶瓷技能大師5人。
“陶瓷已深入陳爐人民的生活”
“陳爐鎮是個神奇的地方,神奇在哪?就在這些壇壇罐罐、磚塊瓷片里。”2月28日,一位講解員正在介紹陳爐鎮,他就是被譽為“陳爐第一講”的吳歡喜。
吳歡喜曾是一名工匠。出于對故鄉歷史文化的深切認同,他嘗試為游客講解耀州瓷,并由此走上了導游之路。吳歡喜還在多個短視頻平臺開設賬號,將“爐火不熄”的陳爐鎮講給更多人。
“我是陳爐鎮人,講好家鄉故事是我的責任。”吳歡喜說。
千百年來,陳爐人民祖祖輩輩以陶瓷產業為生,從陶瓷坩土開采、運輸、初加工到陶瓷制作、銷售,形成了較為完整的產業鏈,陶瓷產業也成為陳爐鎮的主導產業之一。吳歡喜的講述,正是今日陳爐古鎮文旅融合發展的一個生動縮影。
近年來,陳爐鎮順時應勢、深挖廣掘,通過創新實踐“非遺+文旅”“非遺+文創”“非遺+電商”三大模式,推進陶瓷文化的傳承與產業發展,走上了文旅深度融合的“快車道”。
“目前,陶瓷生產主要是以家庭作坊為主的生產模式,以陶瓷產業和陶瓷文化延伸發展的文化旅游產業,已成為當地經濟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陶瓷已深入陳爐人民的生活。罐罐壘墻、瓷片鋪路,平常生活所用的廚具餐具均為陶瓷制品。”李蓓說。
2023年,陳爐古鎮旅游人次約70萬,旅游收入3億元左右。“十里陶坊”遺址旁,如今聚集了50多家陶瓷工作室和企業。依托陳爐古鎮陶瓷文化IP,陳爐鎮不斷培植陶瓷產業,壯大陶瓷技藝人才隊伍,研發特色旅游文創產品,發展人文經濟。
“開窯——”隨著一聲吆喝,新燒制成的瓷器在陳爐鎮王家瓷坊亮相。一爐瓷器約有上百個。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王家瓷坊時常吸引游客與學生前來參觀或研學。往來的游人被眼前繁忙的景象吸引:室外,工人正將壘疊的瓷碗通過輕輕敲擊分開;室內,拉坯、雕飾、施釉等工序在同步進行,匠人們各司其職,忙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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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瓷坊女工正在忙碌著。群眾新聞記者雪野 攝
如今,那抹消失近800年的青色出現在博物館的展柜里,出現在拍賣行的圖錄上,出現在尋常百姓的茶桌上,也出現在國際藝術展的聚光燈下。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它重新回到了這片土地的血脈中,回到了那些揉捏泥土、守望窯火的人們手中。
孟樹鋒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國楨的情景:老人蹲在窯廠師傅的拉坯輪子前,拿著一張印有宋代耀州窯玉壺春瓶的圖片,耐心解釋什么叫“玉壺春”。那時,十幾歲的孟樹鋒站在老人身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耀州青瓷。
從失傳到恢復,從恢復到傳承,從傳承到創新。耀州瓷走過的這條路,是一條技藝斷代的重續之路,也是一條傳統文化的喚醒之路。
窯火不熄,匠心永續。耀州瓷的故事,正在由今天的人們繼續書寫。
陶瓷科學家李國楨與耀州瓷的故事
1970年,著名陶瓷科學家李國楨來到陜西。次年,李國楨帶領數名陶瓷技術人員開展實驗。
經過一年努力,團隊成功研制出釩藍、鋁紅、墨綠、鐠黃、茶葉末、黑釉刻花等多種釉色,并開發出多個結晶釉品種,改變了陜西陶瓷長期依賴單一貼花裝飾的局面,使本地陶瓷產品的質量實現顯著提升。
1973年,李國楨正式提出恢復研制耀州青瓷的目標。
“擊其聲,鏗鏗如也;視其色,溫溫如也”——《德應侯碑》的碑文中這樣描寫耀州青瓷的工藝、品相。
但要據此恢復一個失傳已久的技藝,談何容易?
民國時期就曾有過仿制耀州瓷的嘗試。然而成品因戰亂盡失,效果如何,不得而知。
從歷史上考證,耀州瓷主要產地在銅川黃堡、陳爐一帶。李國楨思考良久決定,要恢復傳統技藝,就要到它的根上去,要去陳爐鎮。
就這樣,一支特殊的隊伍在陳爐鎮扎下了根。隊伍中,除了年近六旬的李國楨,還有年輕的工程師何新民、帶著幼子的女技術員魏青梅和馮祖娣,以及技術員喬留幫。
但陳爐鎮的景象,讓初來乍到的技術人員心頭一緊。
陳爐陶瓷廠的廠區建在半山腰的洼地里,從辦公的窯洞到生產車間,要經過一個將近四十米長的陡坡,雨雪天無法通行,沒有任何機械設備,泥料處理全靠自然沉淀分層。恢復工作的核心是破解耀州青瓷的釉料配方。李國楨帶來了科學的方法——基于離子著色機理,通過調整鐵、鈦等金屬元素的含量和價態,在高溫下呈現特定的青綠色。
團隊據此開始了實踐。
調整泥料和釉料配方是個極緩慢的過程。團隊前前后后設計了30多個配方,燒了30多次。一個方子從設計到燒成最少得半個月,研磨、施釉都是手工進行。燒窯是技術與毅力的雙重考驗。每次試燒前,團隊還要在窯內底部、中部、高處放置試片,并詳細記錄情況。
1975年深秋,陳爐鎮飄起了雪。一次關鍵的燒窯即將進行。
窯火點燃,所有人都守在窯邊。窯火燃燒了二十多個小時。中途需要不斷加煤、撬爐、清渣、觀察火候,團隊成員和燒窯師傅輪班值守。停火、冷卻、開窯。經相關檢測機構嚴格測定,恢復燒制的耀州青瓷各項性能數據均完全合格。
2026年3月4日,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魏青梅說:“那天,窯門打開,熱氣蒸騰中,幾件位于窯中心的碗缽呈現出潤澤的青綠色。李國楨小心地拿起一件,對著光線端詳。良久,他興奮地喊著‘雪拉同!雪拉同’!”
魏青梅不明白那個詞的意思,李國楨告訴她,雪拉同是法國人對中國青瓷的雅稱,要讓這抹青色在窯火中真正穩定下來,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群眾新聞記者:趙茁軼、雪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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