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的一個清晨,云南德欽縣明永村的山路上還帶著夜里的潮氣。村里一位上山采藥的中年人順著熟悉的小徑往冰川方向走去,他走這條路已經幾十年,哪一塊石頭下長什么草,幾乎閉著眼都知道。偏偏那天,他在明永冰川邊看見了一抹格外刺眼的鮮艷顏色——像是誰故意丟在雪地里的布條,又像是躺著的什么東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近一看,整個人僵在原地。雪面上是一具已經干癟的遺體,蜷縮在色彩鮮明的睡袋里,衣物還算整齊,靴子也在。明永村的村民們很快圍攏過來,誰都沒說話,只是你看我,我看你,空氣沉得厲害。過了許久,村長低聲說了一句:“怕是七年前,那撥外地人里的。”
一切記憶,被拉回到1990年末。
那一年,村里也算熱鬧。大雪來臨之前,明永村迎來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帳篷、繩索、無線電、氧氣瓶,擺得到處都是。村民們平日見慣的是背簍、木犁,對這些稀罕物自然好奇。隊員們說笑打鬧,掏出白酒、罐頭同村民交換,氣氛一度頗為融洽。有人問他們來做什么,一位年輕的翻譯笑著比了比遠處的雪山,說是要登頂那座“卡瓦格博峰”。
當時在場的老村民事后回憶,說那一刻,圍觀的人群像被什么風吹過一樣,笑聲一下子小了。有人勸他們:“那是神山,不能上去。”隊員們聽不懂方言,只覺得這是善意的提醒,說些“沒關系”“我們準備很充分”之類的客套話,依舊熱血沸騰,忙著查看器材、研究路線。
他們很難想象,在明永村人心里,梅里雪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世代敬奉的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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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山與“處女峰”
梅里雪山群屬于喜馬拉雅山東段,最高峰卡瓦格博峰海拔6740米。放在世界名山表上,這個高度遠不及珠穆朗瑪峰、喬戈里峰那樣的八千米巨峰,看上去并不“耀眼”。可有意思的是,直到二十世紀末,這里依舊是人類無法站上頂端的“處女峰”,一座連山頂雪線都守得極其嚴密的山。
對于明永村等藏區村寨的村民來說,這一帶的山山水水,都有對應的神靈和傳說。卡瓦格博被視為守護一方眾生的戰神,還是朝圣者轉山繞行的中心。很多當地人說起這座山時,會下意識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只簡單說一句“那是神山”。
時間往前推一點,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世界登山圈風氣大變。喜馬拉雅各個高峰成了國際登山圈的競技場,人們開始追求更險的路線、更難的條件,講究用技術去挑戰極限。其中,在地圖上被標注為“尚無人類登頂”的卡瓦格博峰,自然成了很多隊伍暗暗盯上的目標。
1989年,日本京都大學山岳會向云南省方面正式提出申請,希望組織登山隊攀登卡瓦格博峰。幾經磋商之后,申請獲得批準。同年十月,中日聯合攀登隊成立,進行了試登。他們從明永冰川方向出發,最大高度抵達5200米左右,算是摸清了一部分路線。差不多同一時期,美國登山隊也來過明永冰川,只是爬到約4200米便折返,沒再往上走。
從資料看,那幾年圍繞梅里雪山的登山、科考行動明顯增多,山腳下的村民也漸漸習慣外地人背著巨大背包來來去去。只是,不論來了多少隊伍,當地人對“登頂神山”這四個字始終心存抵觸。村里老人說得更直白:“朝圣可以,打擾神山,就要出事。”
1990年冬天,這股暗流終于推向了一個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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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90年的那次出發
1990年12月,中日聯合登山隊再度集結,比一年前的試登規模大了許多。隊伍里既有登頂過八千米級高峰的老資格登山家,也有受過系統訓練的年輕隊員,還有專業氣象人員負責觀測天氣。他們攜帶了當時能買到的幾乎所有先進裝備,衛星電話還不普及,無線電成了他們與山下聯系的唯一紐帶。
出發前,在德欽縣城舉行了一場頗為正式的壯行儀式。現場掛著橫幅,攝影機、照相機對準每一張滿是期待的臉。隊員們在發言中頻頻提及“首登”“人類新紀錄”等字眼,站在臺下的很多人被這種氣氛感染,很少有人去想,如果這次行動失敗,會意味著什么。
臨近年底,17名主要登山成員抵達梅里雪山腳下。他們先在大本營進行適應訓練,隨后分批向上架設營地。按計劃,3號營地設在海拔5100米附近的相對平緩雪坡,4號營地約在5900米位置,原本還打算再設一個5號營地,用于沖頂前的最后休整。
在山腳,明永村村民依舊嘗試做最后的勸阻。有村民反復說起前幾年幾次登山隊“被風雪逼退”的情況,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可從登山技術角度看,那幾年國際高海拔登山技術的提升非常明顯,在很多隊員看來,只要路線合適、氣象條件配合,這次行動“成功的概率相當高”。
12月中下旬,隊伍陸續上山。帳篷一座座扎在雪面上,旗幟插在營地周圍,登山線路一點點被攀登繩牽連起來。直到12月29日,隊員們終于迎來了他們認定的“沖頂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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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后來找到的日記和記錄,那天上午,天氣出奇晴朗。日記中寫到,藍天如洗,云層很高,陽光照在雪坡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卡瓦格博主峰的輪廓清晰到讓人覺得伸手可及。正是這種“好天氣”,讓隊伍臨時改變了原計劃——決定不再設5號營地,而是由其中的5名隊員組成突擊小隊,從5900米的4號營地直接向峰頂發起攻擊。
不得不說,這種判斷在當時并不算反常。很多高山攀登都會在出現短暫好天氣時“抓緊時間,快速突進”,希望在天氣轉壞之前站上山頂,再安全退回營地。中日隊伍當時也采取了類似思路。
那天午后,突擊小隊已經攀登到海拔6470米附近。按照測量數據,他們距離頂峰大約還剩270米的高度差。體力消耗雖然巨大,但只要天氣保持穩定,再往前推進似乎并非沒有機會。
偏偏就在這時,情況急轉直下。
三、風雪、幻象與那本日記
日記記錄,天氣變化得極快。幾乎是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天色開始變暗,云霧從山體一側翻卷上來,短時間內便遮住了原本明亮的天空。突擊小隊很快發現,風力在急劇增強,雪粒密集打在護目鏡與衣物上,視線從數百米驟降到十幾米,腳下的雪坡變得模糊而危險。
在高海拔地區,天氣突變并非新鮮事,只是這一次來得格外猛烈。突擊隊員試圖繼續向上尋找支點,很快被迫承認,已經無法判斷正確方向。為了避免在暴風雪中迷失,他們只能在鄰近位置搭起簡易帳篷,準備等待天氣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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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中用不太工整的文字寫著:“氣溫很低,風聲像刀子刮在帳篷上。我們被迫停下。”這幾句話背后,是幾名隊員在狹小帳篷內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和有限的食物等待漫長黑夜的畫面。高海拔缺氧帶來的頭痛、惡心,再加上對前路的不確定,足以讓人精神高度緊繃。
到了當天晚上十點左右,風雪仍未完全停息。突擊小隊咬牙做出了下撤決定,沿著來時路線摸索著往4號營地退去。途中,他們不斷使用冰鎬確認落腳點,用頭燈掃視前方,哪怕只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也不敢大意。好在,他們最終在惡劣天氣中找到4號營地,和隊友會合。
從結果看,這次“失敗的突擊”并沒有直接帶來人員傷亡,但心理上的震蕩非常明顯。日記里有一段后來常被人提及的記錄:“夜里睡不著,帳篷外仿佛有人影晃動,像有人從雪地那頭慢慢走來,耳邊好像有嬰兒哭聲,又像有女人在笑。”這些句子,在七年后被遇難者家屬讀到時,令人背脊發涼。
關于這段“怪異現象”,有兩種解釋在事后被頻繁提及。一種來自當地村民,他們說這是神山顯靈,是對“不敬者”的警示。另一種則出自醫學與登山界——長期處于高海拔缺氧、極度疲勞、心理高度緊張的狀態下,人很容易出現幻聽、幻視,尤其在夜間環境單調的雪地上,這種神經性反應并不少見。
不論哪種解釋,1990年12月30日,登山隊在4號營地決定整體下撤到海拔5100米的3號營地,先進行一段時間休整,再尋找新的登頂機會。
3號營地所在地是一片相對平緩的雪坡,有足夠地方扎營,也便于集體行動。17名隊員撤回之后,在這里停留了數日。日記顯示,這幾天里天氣狀況極不穩定,暴風雪一陣一陣地襲來,帳篷外積雪不斷加厚,隊員們不得不輪流清理,以免帳篷被壓垮。
1991年1月3日,被他們選定為新的“計劃沖頂日前一天”。然而那天夜里,風雪不但沒有消停,反而有加重趨勢。一段出現在日記中的內容,此后被無數次引用:“某位女性隊員高燒不退,意識不清,嘴里一直念叨‘他們要來了,趁還有時間,我們快回家……黑暗要下來了,我們錯了,已經來不及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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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當然無法再去核對原話,只能根據文字體會當時的緊張氣氛。對于高海拔登山者而言,體溫升高、意識模糊是非常危險的信號,意味著身體已出現嚴重反應,隨時可能出現腦水腫、肺水腫等并發癥。隊伍需要盡快做出決定,是繼續在原地等待,還是抓緊時間往更低海拔撤離。
與此同時,報話機里也傳出了當晚的通訊內容。3號營地向山下大本營報告:“雪很大,有一米多厚,視線很差……我們得每隔兩到三小時清一次帳篷上的雪,如果一直這樣,積雪可能會超過兩米。”這些話聽上去還算平靜,但語間已透出某種隱約的不安。
最后一句,是簡單的“終止通信,再見”。這句帶有告別意味的話,后來被證實是3號營地留給外界的最后聲音。大本營當時并未意識到這是“絕筆”,只是按慣例結束當天的通訊流程,準備第二天一早再聯絡。
到了1月3日夜里約十點半左右,卡瓦格博峰所在區域發生了大規模雪崩。巨大的雪流以極快速度從高處傾瀉而下,將海拔5100米一帶的積雪和地表覆蓋物卷入其中。面積不算大的3號營地,在這樣的力量面前根本沒有任何抵抗余地,連帳篷和旗幟都未來得及留下明顯痕跡,就被瞬間掩埋。
1月4日清晨,大本營照常打開報話機,等待3號營地的例行通話。往日這個時間,機器里很快會傳來呼號和回應,但那一天,電流噪聲之外,再沒有任何聲音。工作人員不斷換頻、呼叫,試圖聯系17名隊員,回應始終是寂靜。
大約上午十點左右,大本營確認情況異常,向上級報告“登山隊失聯”,緊急發出求救電報。1月6日前后,登山隊遭遇重大事故的消息陸續對外公布,國內外媒體連續多天進行報道。很多人一開始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隊伍中至少有一兩人找到雪洞,或者躲過主雪崩,再被救援隊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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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從后來的救援進展看,這種期望并沒有成為現實。
四、七年后的發現與最后的遺憾
自1991年初雪崩發生后,中日雙方組織了規模不小的搜尋隊伍,在梅里雪山一帶持續搜尋了約五個月。直升機、雪地搜索隊、當地熟悉地形的向導,都參與其中。可廣闊的雪坡和不斷變化的冰川形態,使得搜尋工作極其艱難。最終,救援隊在沒有任何重要發現的情況下,被迫宣布停止行動。
這段空白,足足持續了七年。
直到1998年夏天,那位明永村村民在明永冰川上發現第一具遺體,才算是為這場山難再次翻開了一個章節。消息很快上報至當地政府,隨后傳至相關部門與日本方面。中日雙方迅速組織聯合隊伍趕到現場,對遺體與遺物進行回收與鑒定。
在海拔約4000米的冰川區域,搜尋人員陸續發現了總計11具遺骸以及大量遺物,包括部分衣物、攀登用具、照相機、報話機、海拔表等。這些物品在冰雪中被封存多年,有的已經出現明顯損壞,但仍保留了足夠多的信息。最關鍵的,是其中一本保存相對完整的日記本。
這本日記用日文書寫,中間夾雜著少量地名、數字等標記。遇難者家屬在翻閱時心情復雜,一邊是對親人最后時刻的關切,一邊又害怕看到過于殘酷的細節。翻到記錄12月29日、30日和翌年1月3日內容時,關于“帳篷外人影”“嬰兒啼哭”“女人笑聲”的描述,以及那段高燒隊員的喃喃自語,不得不說,確實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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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當年山下大本營保存的通訊記錄,可以確認的是:日記里關于天氣惡化、暴風雪持續、積雪加厚的情況,與通訊內容高度一致,時間線也吻合。至于那些偏向“靈異”的部分,無法通過其他渠道加以驗證,只能保留在文字里,由后人各自解讀。
當地村民中有不少人把這視為“神山發怒”的證據。村里老人說得直白:“他們那天晚上看見的,不見得是人,是神山在提醒他們趕緊回去。”這種說法聽起來帶著明顯的宗教色彩,卻也與日記中隊員寫下的“黑暗要來了,我們錯了”起了某種呼應。
另一方面,醫學與登山領域對高海拔心理、生理反應的研究給出了另一套解釋。長期高負荷運動、睡眠不足、缺氧以及強烈心理壓力交織在一起,人出現幻覺并不罕見。尤其在暴風雪中,風聲、雪粒拍打帳篷的聲音、隊友翻身發出的細微動靜,都可能被大腦“加工”,變形成嬰兒哭聲、低語甚至笑聲。一些登山者在其他高峰的經歷中,也曾記錄過類似“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感覺有人跟在身后”的幻覺。
兩個解釋,分別站在信仰與科學的角度,很難簡單說哪一個就絕對正確。對失去親人的家屬而言,日記至少提供了一點線索,讓他們知道親人在暴風雪中是如何掙扎,又在怎樣的心理狀態下面對最后的時刻。
值得一提的是,在1998年發現遺骸之后,搜尋工作并沒有立刻畫上句號。2003年,人們又在梅里雪山一帶找到了第16具遺骸,至此,17名登山者中仍有一位遲遲未被找到。日本登山愛好者小林尚禮此后多年持續前往梅里地區,希望找到最后一名遇難者的遺骨。
為了這件事,他辭去了企業的安穩工作,轉而成為以自然為主題的攝影師和探險者,一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時間待在滇藏一帶的山野里。每一次來到明永村,他都會走訪當地村民,有時在火塘邊坐到很晚,聽他們講起舊事——講那年冬天突然出現的外地人,講雪崩轟鳴聲傳到山下時村里人的驚惶,講后來接連發生的幾次雪崩。
慢慢地,他才真正理解當地人內心的那種排斥甚至帶著情緒的“憎恨”:這些外來的登山者,在他們看來,不是單純來走一條山路,而是要去“踩在神山頭上”。哪怕很多人并不懂登山技術,也會堅信這種行為會招致災禍。于是,每當有人提起“再組織登頂”,總會迎來一片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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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在一次次穿行冰川、雪坡、冷杉林的過程中,對這座曾經帶給自己巨大傷痛的山,也逐漸產生了全然不同的感受。他開始在鏡頭里記錄梅里雪山一年四季的光影變化,記錄朝圣者轉山的腳步,記錄明永冰川肉眼可見的消融,也記錄山腳村莊的日常。多年下來,他從一個希望“征服神山”的登山者,悄然變成一個更愿意守在遠處、靜靜觀看的記錄者。
直到2021年,距離1991年那場山難已經整整三十年。小林在反復權衡之后,公開表示考慮停止對最后一具遺骸的搜尋。理由很現實:冰川地貌變化太快,搜尋范圍巨大,而他個人的體力、精力都已不復當年。再繼續堅持,未必能有結果,卻一定意味著更高的風險。
對很多關注這件事的人來說,17名登山者中始終有一人未被找到的事實,多少留下了一點遺憾。但在高山冰雪的世界,這種“未完結”的狀態也并不罕見。很多高海拔山難的遇難者,永遠留在了雪線附近,名字刻在紀念碑上,身體卻再無歸處。
有人說,梅里雪山這場山難的根源,在于登山隊對自然威力的估計仍不夠充分。在技術層面,最大的誘因是天氣窗口判斷失誤、高原環境復雜多變、雪崩危險難以完全預測;在文化層面,外來者與當地“神山信仰”之間存在著明顯的認知落差。登山者關注的是路線、坡度、氣象數據,村民看重的是禁忌、儀式以及代代口耳相傳的經驗。
這兩種視角并不必然對立,但在1990年的那場行動中,彼此的聲音沒有真正交匯。登山者不理解“為什么不能上去”,村民也很難用登山隊可以接受的方式解釋自己的憂慮。結果就是,技術準備看似周全,心理與文化層面的風險卻被忽略了。
多年過去,卡瓦格博峰仍然靜靜地矗立在雪線之上,風雪一茬接一茬。山腳的村莊繼續著牧牛、種地、轉山的生活。至于那17名來自遠方的登山者,他們的名字、他們在日記中留下的零碎語句,以及那場突如其來的雪崩,早已成了梅里雪山故事的一部分,被人反復提起,又緩慢沉入時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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