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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頤人近照。(除標注外,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 李梅)
書畫篆刻家吳頤人先生被保護起來了,在經歷兩次中風、一次粉碎性骨折后。
白天一個護工,晚上一個護工,24小時飲食起居都有人安排。他的獨生女、知名演員吳越定制的提醒語貼在家中門廳:“體恤長者,探訪請控兩時半”、“家有糖尿病朋友,謝絕甜品,感恩體諒”。吳頤人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些字,覺得女兒心細、溫和、懇切,又不容商量。
他的新居是在上海西郊一處帶電梯的公寓平層,這是女兒吳越考慮到他坐輪椅,為讓他出入方便而置辦的。新居窗明幾凈,白墻映著日光,顯得格外寬綽。墻上掛著豐子愷當年贈送吳頤人的畫作、吳頤人恩師錢瘦鐵的書法以及他自己的書畫。
裝修、搬家、布置,是吳越帶著兩個助理做的。那些陪伴吳頤人半生的書畫藏品、書籍畫冊、筆墨紙硯、篆刻原石,她一件件清點,一件件安放。“單說宣紙,一刀一百張,有幾十刀,看著不沉,一刀拎起來也壓手得很。”
盡管上下樓有電梯,出行方便,吳越還是叮囑他,“少會客,不要參加外面的活動,盡量不要下樓,好好照顧身體。”吳頤人對此坦然接受。
不過有時候他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老朋友。“三月初,閔行吳涇舉辦‘吳頤人的藝術世界’展覽,他們邀請我過去看展,于是就去了,因為吳涇的塘灣是我藝術的起點,吳越出生的地方。也沒讓吳越知道,但她后來肯定知道了,不過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那天,84歲的吳頤人滿頭白發,坐在輪椅上,被緩緩推進吳涇的藝術展廳。展廳墻上的作品,大多是他六十歲至七十歲之間創作的:漢簡書作筆力蒼勁,篆刻印章古樸靈動。那是他最肆意揮灑才情的歲月,如今讓他欣慰的是,藝術仍然在師徒、父女之間傳遞,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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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頤人的藝術世界”展覽展出的吳頤人篆刻作品。
和解
一直以來,吳頤人在藝術界幾乎算得上一個散淡的隱者。雖然早在20世紀90年代即有盛名,1991在上海美術館舉辦個人大展后,每十年在上海舉辦一次大展,但他卻很少出現在應酬性的公眾場合,似乎也與主流藝術界保持著距離。他更偏愛獨居書齋,或讀書聽樂,或磨墨揮毫,或奏刀治印。
十年前,他有很多創作的想法,天馬行空,自由自在,但一切在2016年11月的一天被打斷。那一天,吳頤人在家中突然腦梗,出現半身不遂、肢體麻木、舌蹇不語等癥狀。
那年他七十四歲,剛剛在七寶古鎮的藝術館辦完個人展覽。女兒吳越正在拍攝《我的前半生》外景,接到電話后立刻放下工作,從片場趕到醫院。后來那段時間,她片場、醫院兩邊跑,累得不行,狀態也恍恍惚惚。
對于視刻刀筆墨如生命的吳頤人而言,“發現手不聽使喚了,當時感覺就是:完了!”
最初的日子,他常看墻上自己當年的作品,對著桌面的刻刀與紙筆發呆。有時候,護工幫他把筆遞到手里,他剛握住,筆就掉了。反復幾次,他幾乎有點絕望。
這份絕望,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家人陪伴與自我掙扎中,慢慢消解。他開始試著接納這份“功能性失去”,試著與自己的身體和解。
他自嘲中風后“吃飯、睡覺,像頭豬”,說自己的脊椎彎了是“曲線美”,八十多歲了,皮膚白、沒斑點,是“天生麗質”、“‘白’活了一生”。這些話常常逗得身邊的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就呵呵地笑。
“藝術講究‘變’,人生也一樣。不能親自創作,未必不能把這份熱愛傳下去。”吳頤人說,這份轉變,既有自我的開解,也有女兒的鼓勵。“吳越常說,‘爸,你的藝術不是靠手,是靠心,只要心在,藝術就不會丟’。這句話,點醒了我。”
中風后的適應期是漫長的。剛開始,毛筆拿不穩,手指酸了、麻了,就歇一會兒再練。
2017年春天,幾個他喜愛的學生到他的“雷聾山房”探訪。他在臥室的躺椅上靜養,見學生來,晃悠悠站起身來,慢慢談起對來楚生書畫的理解,說這些天一直在閱讀來楚生先生的書籍,很有啟發與收獲。談興濃時,他說:“索性試著寫幾個字。”學生攙扶著他到書房,他的手仍有點微顫,但控制力明顯進步。鋪紙,倒墨,揮毫——雖非得心應手,有些遲滯,但這遲滯卻帶來一種沉澀古拙之美,與他喜愛的黃賓虹晚年書風暗合。
自那之后,每天只要身體允許,他都試著練習寫字。毛筆握不穩,就一遍遍調整姿勢;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就反復臨摹漢簡拓本;手指酸了、麻了,就歇一會兒,喝一口茶,再繼續。
日復一日的練習,讓他的手漸漸有了力量,寫出來的字雖沒有之前的揮灑自如,卻多了幾分歲月沉淀后的從容。他的學生張偉麟說:“吳老師中風后寫的字,多了幾分拙味與天然的生趣,是另一種美。這種拙味,或許更貼合漢人的氣質,反而更有味道。”
2019年1月,他中風后首次個人展覽“筆墨春秋——吳頤人藝術展”中,展出的不少大幅書法都是病后所書,語句均是自撰:“少時快樂很簡單,老時簡單很快樂”、“一生敗在太要臉,要錢要得不明顯”、“草亭閑坐看花笑,竹院敲詩帶雨歸”。
“雖然仍然可以寫點字,但還不能刻印、畫畫,說明我的身體還在恢復中。”他當時坐著輪椅在展覽現場說。
但他沒想到,幾年以后,他甚至很難再拿起毛筆了。
他的書桌上,一直放著一些漢簡書籍。因為不能再大量創作,他有事沒事都會翻開這些書,琢磨漢簡的筆意、章法,偶爾還會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下自己的感悟。
“其實最近一個季度,拿筷子也不聽使喚了,只好用勺子,有時還需要護工幫忙。”他說,“準備試著用左手寫字,希望狀態再好一些。”
接受一位老中醫的建議,他最近開始針灸。“針灸了才四五次,效果還沒看出來,再過一段時間或許會好一些。肯定想重新拿筆,重新拿起刻刀,希望針灸有效果。”他說。
雖然沒有辦法動手創作,他的表達欲依舊旺盛。悠悠地聊起藝術,聊起師承,聊起學生,聊起女兒,他眼睛里會瞬間亮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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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吳頤人在莘莊舊居。
師承
吳頤人祖籍蘇州東山,抗戰時期父母逃難離開家鄉,他于1942年生于湖南衡陽。年幼的他后來隨家人輾轉至武漢重慶等地,抗戰勝利后隨家人定居上海閔行。
“我上學時,數學老是不及格,差點以為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他笑著自嘲,“可我偏偏對書畫篆刻著了魔。別的孩子放學去玩,我就躲在家里,對著字帖,一遍遍地描,一遍遍地寫,感覺其樂無窮。”
年少時,無師可從,他便想盡一切辦法汲取藝術養分。沒錢買字帖印譜,就跑到上海的舊書店站著看,把字法、章法記在心里,回家再憑著記憶寫、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寫信給各地的藝界前輩,哪怕大多石沉大海,也從未放棄。
“那時候就想著,能把字寫好、把章刻好,就心滿意足了。”吳頤人說。
18歲那年,吳頤人曾從事搬磚、洗瓶等臨時工作,后先由姑媽介紹當臨時代課教師,又經中學同學介紹來到閔行塘灣小學當代課老師。“在塘灣,什么都教,語文、數學、歷史、繪畫,包括籃球、足球也教,當年的老校長對我也特別信任。”
在塘灣,他一待就是十八年。
彼時的塘灣,是個小小的村鎮。俞塘河繞著青石板路流淌,教室里的課桌簡陋,墻面斑駁。課余時間,吳頤人把狹小的宿舍當成書房,一本字帖、一方刻刀、一塊石頭、一盞煤油燈,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常常刻到深夜,窗外的蟲鳴、皎潔的月光都是最好的陪伴。
“那個時候,碎的硯石、麻將牌,都會拿來刻,就是自己摸索。塘灣的18年,是修煉的18年,也是我藝術的起步。”吳頤人回憶說。
正是在塘灣,他寫下了那封改變自己藝術之路的信。
“那時候,我在報紙上看到書法篆刻家錢君匋先生的《長征印譜》,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些印章,既有傳統韻味,又有創新意趣,筆力蒼勁,章法靈動。我當時就想,要是能拜錢先生為師,該多好。”
他鼓起勇氣,給報社寫信,懇請轉給錢君匋先生,還把自己刻的印章、寫的字小心翼翼地寄了過去。讓他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錢君匋先生竟真的回信了。信上有一句“歡迎你元旦后來”,這封回信,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迷茫的藝術之路。
第一次去錢君匋先生家,吳頤人既緊張又激動,特意穿了最整潔的衣服,把自己最滿意的作品裝在包里。
“錢先生見了我,一點架子都沒有。接過我的作品,一頁一頁仔細看,還指著其中一方印章說:‘你這方章,筆意很活,就是章法還差一點,要多琢磨漢簡的韻味。’”他記得清清楚楚。錢先生不僅送他原拓本印譜,還有五十張連史紙,更主動出錢,讓他去上海圖書館翻拍《流沙墜簡》。
“錢先生說:‘漢簡是金石藝術的根,你要沉下心去學,才能走出自己的路。’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后來,他又陸續拜師錢瘦鐵、羅福頤。
“錢瘦鐵先生性格豪爽,有俠者之氣。筆墨雄健樸厚,讓日本人都折服。他教我:‘刻章要有力,做人要坦蕩。’”
“羅福頤先生嚴謹規矩,對金石研究極為精深。他把自己珍藏的《武威漢簡》轉贈給我,還陪我逛故宮,一邊看文物,一邊給我講解金石知識。他說:‘做學問要踏實,不能急功近利。’”
三位先生各有風骨,卻都同樣熱心提攜后輩,沒有門戶之見。吳頤人說起恩師,語氣里滿是感念:“沒有這三位先生,就沒有今天的我。他們不僅教我技藝,更教我做人,教我堅守藝術的初心。”
他后來給自己起了一個齋號——“醉漢”。當然不是喝醉酒的醉漢,而是指醉心于漢代的藝術:漢畫、漢印、漢簡。
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他在舊書店看到《居延漢簡甲編》,愛不釋手。可書價十三塊多,而他囊中羞澀,那時他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四塊。他跟書店老板商量把書留著,轉身跑到老友家借錢,最終把書抱回了家。
這本書,成了他的“寶貝”。封皮包漿都磨得發亮,邊角也卷了起來,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的批注。
“我只用了里面的三分之一,就從里面悟到了太多東西。漢簡的自由奔放、樸拙自然,恰合我的性子。那些從武威、居延出土的簡牘,藏著漢人最原始的藝術張力,比規規矩矩的楷書多了幾分鮮活,多了幾分靈氣。”
為了研習漢簡,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自己歸類整理,做了只供自己用的“土字典”,把漢簡中的字形、筆意一一記錄下來,反復琢磨、臨摹。他還四處搜集日本的漢簡資料,對比研究。將漢簡的筆意融入篆刻、書法,開創了漢簡入印、入邊款的先河。
除了漢簡入印,他還首創巖畫入印。上世紀九十年代,他首次探訪賀蘭山巖畫,便被史前先民的簡潔與夸張打動。“那些刻在崖壁上的線條,寥寥數筆便形神兼備。有牛羊、有獵人、有日月。簡單卻有力量,藏著先民對生活的熱愛,對自然的敬畏。”從賀蘭山回來后,他就開始嘗試將巖畫元素融入篆刻邊款,把巖畫的線條簡化、提煉,與漢簡的筆意結合。
錢君匋先生曾為他作序,稱其漢簡書作“真草篆隸兼備,藏巧于拙,筆勢酣暢,奇崛多姿,深得漢人的風神氣韻”。吳頤人說,錢君匋先生還曾向他索書漢簡四條屏。“老師裱好后將四條屏懸掛在家中,要我去看,其實老師一直在變著法子鼓勵我,讓我感動。對于藝術,我有一句話是‘不求第一,但求唯一’,還有一句是‘不甘人后,畏人前’。藝術不甘心落在人家后面,畏懼在人前拋頭露面,做人低調一些。”
吳頤人出版的一系列篆刻著作也影響了幾代人。《篆刻五十講》是錢君匋先生鼓勵他撰寫的,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首次出版以來,歷經多次再版,不同版本累計印數超過十萬冊。有同行戲稱,他的書“喂飽了半個篆刻圈”。
上海師范大學多年前想為他辦“吳頤人大師班”,他執意改為“名師班”。“其實我只是書畫篆刻愛好者,配不上‘大師’這兩個字。叫‘名師’,踏實。”
中風十年,也是吳頤人轉變的十年。他曾有一個齋號叫“兩天曬網齋”,取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別人不解,他笑說:“許多人都以為我如何如何用功,其實不然。我是興致來時一天寫到晚,雅興去時連日不碰。”
他刻過一方印,邊款寫著:“打魚養身,曬網養心。”在他看來,藝術需要“休漁期”。有時停一停、看一看、想一想,比一味埋頭更重要。
只是沒想到,七十多歲后的這場被動的“休漁期”,來得如此漫長,如此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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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頤人在“吳頤人的藝術世界”展覽現場。
教學
現在,吳頤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指導學生上。
“我現在雖然不能刻章,但我可以思考,可以整理自己的藝術心得,可以指導學生。”他曾經的學生早已遍布各地,有不少儼然成為篆刻領域的骨干。舒文揚、管繼平、楊一、鄭邦謙等弟子,各有特點。
舒文揚跟了吳頤人幾十年,從年輕時就開始學。如今舒文揚在篆刻界已有名聲,出版了專著,辦過展覽,有時來探望,還帶著新刻的印章請老師指點。作家管繼平是18歲開始跟吳頤人學篆刻的,吳頤人還記得他從市區騎車到莘莊學藝的執著。鄭邦謙年輕,想法新,把篆刻和現代設計結合起來,吳頤人看了他的作品,覺得路子對。住在莘莊的楊翌跟了吳頤人不少年,質樸而好學,吳頤人很喜歡他的憨厚勤奮。
學生有時發來作品,吳頤人看到了,會很快發語音或直接打電話給學生,從篆字結構到章法布局,從刻刀用法到藝術理念,多角度講解得失。“我教學生,不要求他們刻得多好,先教他們做人。做人踏實了,刻出來的章才有底氣;做人真誠了,藝術才能有溫度。”
他常對學生說:“要有平常心。不要被名利所困,守住自己的初心,才能走得遠。”他曾多次寫過“平常心”三字,送給學生,筆意雖拙,卻滿紙力量。
除了這些成名的弟子,近期他又收了一個特殊的學生——晚間的護工老張。
老張五十多歲,山東人,去年經人介紹來照顧吳頤人,負責晚上的起居。剛來時,他對篆刻一無所知,連青田石和壽山石都分不清,但沒事聽吳頤人講講篆刻,居然就喜歡上了。
現成的名師在邊上,學起來也格外有勁,每天晚上,老張做完分內護理的事,就坐在桌旁起稿或刻石,請吳頤人看,吳頤人借著床頭燈的光,教他怎么設計印稿,怎么運刀,怎么處理轉角。
幾個月下來,老張刻得有模有樣了,吳頤人看著,也覺得欣慰。他有時晚上醒來,能聽見客廳里刻刀劃過石頭的沙沙聲,很輕。那個聲音讓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塘灣的小宿舍里,也是這樣半夜還在刻,窗外是蟲鳴,屋里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這輩子,沒什么大的追求,就是想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傳下去,讓更多人喜歡上書畫篆刻,喜歡上我們的傳統藝術。”吳頤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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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頤人教女兒吳越篆刻。受訪者 圖
“最好的作品是女兒”
女兒吳越小時候,吳頤人更細心地教過她篆刻。
在閔行吳涇的展覽上,便有一組吳頤人父女的老照片,其中一張是年幼的吳越扎著辮子,歪著頭,全神貫注地看父親示范刻印。
吳頤人年輕時從未想過,自己的女兒會成為一名演員。他原本想將吳越培養成一名書畫篆刻家。畢竟,吳越自小在墨香中長大,骨子里藏著藝術的天分。吳頤人的妻子是上海中學畢業的才女,岳父也懂篆刻、會拉京胡。一家人的生活,浸著藝術與煙火。
說起女兒的童年,吳頤人眼神里滿是溫柔。
“那時候條件不好,我一個月工資三十四塊,妻子三十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只要女兒想要什么,我們都會盡力滿足她。她說想看大海,我就帶她去;她說想看大山,我就帶她坐火車去北京。路過山東時在車廂里遠遠看見一座山,當時我們不認識這是什么山,經車廂的旅客提醒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泰山。”
他頓了頓,笑著補充:“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吳越幼時由塘灣的一位農村老太太照料。那時沒有幼兒園,老太太帶著兩個孩子,吳越便是其中之一。小小的塘灣,成了吳越的童年樂園。她跟著父親在學校里東游西蕩,父親在教室講課,她就坐在教室桌前做怪動作。她跟著街坊鄰居排隊買油條,嘴甜可愛,賣油條的讓她不要排隊,直接來買。她成了塘灣鎮上的“小名人”。
“那時候她特別調皮,整天跟著我。我刻章,她就坐在旁邊。”他還教女兒學會感受生活。從塘灣到外婆家所在的漕河涇路程遠,當時生活條件差,不舍得坐汽車,一家三口就騎著自行車去看外婆。父親坐中間,母親坐后座,吳越在前面。一路上,吳頤人就教女兒口頭創作兒歌。
吳越的表演天分,是偶然被發現的。那年她四年級,吳頤人帶她去虹口魯迅公園見日本篆刻訪問團。晚餐時,日本友人看小吳越可愛,試著要她表演節目。吳頤人沒想到,吳越竟來了一段無實物表演——模仿聽收音機,換臺、聽相聲、聽小品,時而微笑,時而大笑,惟妙惟肖。日本友人連連稱贊。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表演天賦。”吳頤人說,“在此之前,她是學校的閔行區級‘故事大王’,也是上海市小學生七個‘故事大王’之一。”
吳越小學三年級時,他做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決定:把女兒送到北京上學,住在漫畫家朋友邢振林家,讓她遠離父母在北京生活一年。
身邊的人都說他“膽子大”,舍得讓這么小的女兒離開家。可他說:“孩子總要學會獨立,早一點鍛煉,對她有好處。溫室里的花朵,是長不大的。”
吳頤人從未強迫女兒做任何事。發現她喜歡表演,眼睛里有光,那就尊重她的選擇。吳越想考上海戲劇學院,他全力支持。哪怕身邊有人說“演員這行太復雜,女孩子容易吃虧”,他也只說:“只要她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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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頤人家客廳里的生活照。
2017年,《我的前半生》熱播。吳越因飾演凌玲被觀眾罵上熱搜,一度關停微博評論。
得知女兒委屈時,老父親正在赴外地義賣的高鐵上。他順手拿起車廂里的清潔袋,在空白面寫下侯寶林的打油詩:
“演員生涯自風流,生旦凈末刻意求。莫道常為座上客,有時也做階下囚。”然后,拍照用微信發給女兒。
吳越收到后回復:“吳老師,謝謝。您老繼續忙,這個垃圾袋我保存了。以后遇到不開心的事,我就拿出來看看。想起您的話,我就有底氣了。”
后來吳越在《掃黑風暴》中演賀蕓,又有顧慮:這個角色復雜,有挑戰,演起來過癮,但是演壞人又要被罵。吳頤人拿出齊白石的話送女兒:“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媚俗,不似欺世。所以,你要演表面上是好人、骨子里是壞人。”
吳越回復:“收到,記住。我打心底里佩服你,還要叩首再叩首。”
有人問他,現在他和女兒,誰名氣大。他笑著擺手:“她現在名氣比我大多了。以前別人介紹,說這是吳頤人的女兒;現在介紹我,說這是吳越的父親。”
客廳里有電視,吳頤人很少打開看。可他知道女兒演過的那些戲。從早年的《和平年代》,到后來的《我的前半生》,從《大明風華》里的太子妃,到《掃黑風暴》里的賀蕓,還有《繁花》《八角亭謎霧》《沉默的榮耀》,他都說得上來。一部一部,如數家珍。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但藏不住那份得意。他說:“我的書畫不錯,篆刻也不錯,但最好的作品,其實是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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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 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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