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痛、關節痛、神經痛……當一種疼痛持續三個月以上,它就不再是“忍一忍就過去”的小毛病,而是慢性疼痛。全球約20%至30%的成年人正在承受這種折磨,而且其中一半以上慢性疼痛患者伴有不同程度的抑郁、焦慮癥狀。
但為什么有些人痛了很多年,依然能吃能睡、情緒穩定?有些人卻被疼痛一點點吞噬,逐漸失去快樂的能力?
北京時間3月20日,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肖曉、Trevor Robbins、馮建峰團隊在《科學》(Science)主刊發表的一項研究《從慢性疼痛到抑郁:海馬齒狀回中新生神經元驅動的小膠質細胞重塑》,揭開了這個謎底:大腦里藏著一道“情緒閘門”,它的開合狀態,決定了慢性疼痛患者是否會走向抑郁。
慢性疼痛如何向情緒障礙演變?
慢性腰背痛、頸肩痛、神經性疼痛,早已不是老年人的“專利”。它們正侵襲中青年人群,成為影響勞動人口健康的重要因素。世界衛生組織數據顯示,慢性疼痛致殘率高、病程長,被形象地稱為“不死的癌癥”。
但比疼痛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它對情緒的侵蝕。大量臨床調查顯示,長期疼痛人群中,一半以上會伴隨不同程度的抑郁或焦慮。這種“痛上加郁”的共病狀態,不僅加重患者的主觀痛苦,也增加了醫療負擔和自殺風險。
然而,臨床上一直存在一個未解之謎:既然疼痛如此普遍,為什么有些人能夠“痛而不抑”,而另一些人卻逐漸陷入情緒障礙?
復旦團隊通過分析大規模人群神經影像數據,并結合動物模型實驗,首次描繪出慢性疼痛向情緒障礙演變的全過程。
研究發現,慢性疼痛并不會直接導致抑郁。在大腦深處一個叫“海馬”的地方,藏著一道決定性的“情緒閘門”。當閘門正常工作時,疼痛可以被大腦整合和緩沖,患者即使身體不適,情緒仍能保持穩定;當閘門失效時,疼痛更容易轉化為持續的負性情緒,抑郁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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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疼痛向抑郁共病進展過程中海馬體積變化。 本文圖均為 復旦大學 供圖
人群影像數據顯示,疼痛早期,海馬體積會短暫增大,功能狀態增強——這是大腦在努力“扛住”疼痛的沖擊。但隨著疼痛持續并伴隨抑郁出現,海馬逐漸萎縮,調控能力下降。這種“先適應、后失衡”的變化軌跡,在不同疼痛類型的人群中高度一致。
什么在操控“情緒閘門”?
研究進一步鎖定了一個關鍵區域:海馬齒狀回(DG)。這里是成年大腦中少數仍能產生新神經元的地方,負責信息的區分與整合,對情緒調控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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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疼痛向情緒共病進展的因果過程示意圖。
在動物模型中,研究團隊觀察到了清晰的時間序列:疼痛敏感性增強→焦慮樣行為→抑郁樣行為。同步的細胞機制分析顯示:
疼痛早期,DG內的新生神經元及相關信號被激活,表現出適應性可塑性——這是大腦在試圖“修閘門”;但當疼痛遷延不愈,小膠質細胞被激活,開始重塑神經環路,原本維持情緒穩定的興奮—抑制平衡被打破,閘門最終失控。
“這就像一個原本平衡的天平,疼痛在小膠質細胞的助推下,逐漸壓垮了情緒調控的一側。”論文共同第一作者丁銘解釋。
繼續干縮干預策略,阻斷疼痛變抑郁
閘門的發現,不僅解釋了“為什么有人痛而不抑”,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干預的靶點。
研究團隊比較了不同干預節點的效果:如果直接抑制新生神經元,雖然能緩解情緒異常,但可能影響大腦整體功能平衡;而調控小膠質細胞的異常激活,則在緩解情緒問題的同時,更好地維持了功能穩定。
這一結果提示:小膠質細胞可能是阻斷慢性疼痛向情緒障礙轉變的更優靶點。
“未來或許可以在疼痛早期,通過干預小膠質細胞,在疼痛尚未‘傷及情緒’時,就把閘門重新修好。”論文通訊作者之一肖曉說。
研究團隊表示,下一步將繼續探索基于小膠質細胞的干預策略,推動這一基礎研究發現向臨床轉化。對于數以億計的慢性疼痛患者來說,這意味著一種新的可能:“不死的癌癥”不必然通向抑郁,疼痛可以不帶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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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科研團隊 。
該研究得到科技部2030腦科學與類腦研究重大項目、國家科技部重大專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面上項目等項目支持。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認知神經科學中心執行主任肖曉,特聘教授Trevor Robbins,以及馮建峰教授為本文的通訊作者。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博士畢業生、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博士后丁銘,復旦大學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博士后項詩童為本文的共同第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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