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三月的傍晚，天還亮著。
我下班回來，在樓道口碰見對門的老陳。他蹲在那兒，手里攥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看見我，他站起來，笑了笑，沒說話。
我也笑了笑，上樓開門。
老陳住對門，六十來歲，一個人。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一趟。平時碰見點個頭，沒怎么說過話。
晚飯我做多了。一個人吃飯就是這樣，做少了不值當，做多了吃不完。我看著鍋里剩下的半盤西紅柿炒雞蛋，想了想，盛了一碗，端到對門。
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老陳的臉露出來。
“老陳，我菜做多了，你幫忙吃點。”
他愣了一下，看看我手里的碗，又看看我。
“這……這咋好意思。”
“沒事，反正我也吃不了。”
他接過碗，嘴動了動，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我轉身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做飯的時候，有人敲門。打開，是老陳，手里端著那個碗，洗得干干凈凈的。
“謝謝啊。”他把碗遞給我，“昨天的菜，好吃。”
我說不客氣。
他站在門口，沒走。
“那個……”他搓著手，“你家今晚做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還沒想好。要不進來坐會兒？”
他擺擺手：“不了不了，就是問問。”
說完他轉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的是土豆燉牛肉。做好的時候，我又盛了一碗，端過去。
他開門，看見我手里的碗，臉紅了紅。
“又麻煩你。”
“沒事。”
從那以后，老陳每天傍晚都會出現在樓道口。有時候蹲著，有時候站著，手里永遠攥著那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看見我，他就站起來，笑一笑。
我就知道該多做一份飯了。
一開始是順手，后來成了習慣。每天下班回來，先在樓道口看看他在不在。在的話，我就多切一個土豆，多放一把米。
他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每次都把碗吃得干干凈凈，一粒米都不剩。吃完他把碗洗好，第二天傍晚再帶過來。
就這么過了兩個星期。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來晚了，九點多才到家。樓道口黑漆漆的，沒人。
我上樓，經過他家門口的時候，聽見里面有動靜。咳嗽聲，一下一下的，咳得很厲害。
我站了一會兒，敲門。
門開了，老陳站在那兒，臉色不太好，眼眶凹進去，嘴唇發干。
“老陳，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感冒。”
我看著他，不放心：“吃飯了嗎？”
他沒說話。
我轉身回去，把晚上帶回來的盒飯熱了熱，端過來。他接過去，手有點抖。
“謝謝。”他說，聲音啞啞的。
我站在門口，看他端著碗進去，在床邊坐下，一口一口地吃。屋里很暗，只開了一盞小臺燈，照著他佝僂的背影。
“老陳，”我說，“明天我幫你買點藥吧。”
他回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閃了閃。
“不用不用，我沒事。”
我點點頭，回去了。
第二天，我還是幫他買了藥，順便買了點水果。他接了，說了好幾遍謝謝。
那天晚上，他又來吃飯了。氣色好了一些，咳嗽也輕了。
“小周，”他吃著飯，忽然說，“你一個人住這兒，家里人呢？”
我說父母在老家，我一個人在這邊上班。
他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他端著碗去洗。我在廚房收拾，聽見他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之后，他又來吃飯了幾天。然后忽然有一天，他沒來。
我下班回來，樓道口沒人。做了飯，多出來的那份，我沒盛，就那么放著。
第二天，還是沒人。
第三天，第四天，都沒人。
我有點擔心，去敲他家的門。敲了半天，沒人應。
后來問了物業，說老陳的兒子來接他，回老家了。
“回老家？還回來嗎？”
物業的人搖搖頭：“不知道，沒說。”
我站在他家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日子照常過。沒人來吃飯，我還是一個人做，一個人吃。有時候做多了，倒掉的時候會想起他，不知道他在老家過得怎么樣。
三月底的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門口放著一個包裹。
紙箱子，不大，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上面貼著快遞單，寄件地址是山東某地，寄件人姓陳。
我愣了一下，抱起來，還挺沉。
進屋打開，里面是一袋子干蘑菇，一袋子紅棗，還有一封信。
信是用那種老式的信紙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小周，我是老陳。回到老家了，兒子不讓走了，說讓我在這邊養老。這些蘑菇和紅棗是自家產的，你嘗嘗。
那倆星期，謝謝你。我一個人在那邊的日子，沒人說話，沒人做飯。你那一碗飯，暖了我好些天。
你是個好孩子。好好吃飯，別老吃外賣。
老陳”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窗外的天黑了，三月的風從窗戶縫鉆進來，有點涼。我把那袋蘑菇打開，聞了聞，一股山野的氣息。
那天晚上，我用那些蘑菇燉了一只雞。燉了很久，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吃著蘑菇燉雞，吃著老陳寄來的紅棗，忽然覺得屋里沒那么空了。
吃完，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有點激動：“小周？你收到啦？”
“收到了，老陳。蘑菇燉了雞，好吃。”
“好好好，好吃就好。”他連說了幾個好，“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路燈。
三月的夜晚，星星很少，但有一兩顆，掛在遠處樓頂的上空，亮亮的。
我想，什么時候有空，去山東看看他吧。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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