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頫“用筆千古不易”考辨
——兼論歷代誤讀的根源與真相
一、出處:趙孟頫在什么背景下說這句話
“用筆千古不易”出自趙孟頫的《蘭亭十三跋》,是他對《定武蘭亭》拓本的題跋。
至大三年(1310年)九月,趙孟頫應召從吳興乘船赴京,途中好友獨孤僧贈他以《定武蘭亭》拓本。趙孟頫愛不釋手,在船上反復展玩,一月之內連寫十三則跋文,后世稱為《蘭亭十三跋》。其中第五跋寫道:
“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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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用筆千古不易”的原始出處。
趙孟頫寫下這段話時,正在北上的運河船上。他面對的是歐陽詢臨摹上石的《定武蘭亭》拓本,不是王羲之真跡。他是從“拓本”中悟出“千古不易”的道理——這個細節很重要,后文會詳說。
在此之前,趙孟頫還有一段重要論述。他在《蘭亭十三跋》第六跋中說:
“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于天然,故古今以為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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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段話必須放在一起讀,才能理解趙孟頫的真正意思。
二、趙孟頫的邏輯:變與不變的辯證
趙孟頫的意思很清晰:
“右軍字勢,古法一變”——王羲之的書法,改變了古人的法則。 這是“變”。
“結字因時相傳”——結字(字形結構)隨著時代變化而變化。 這也是“變”。
“用筆千古不易”——用筆的根本法則,千百年不變。 這是“不變”。
但這里的“不變”,不是指具體的筆法技巧不變,而是指書法作為一門藝術的根本精神不變。趙孟頫的“用筆”,是“道”的層面,不是“器”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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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器”?具體的筆法技巧——如何起筆、如何行筆、如何收筆——這些可以變,也一直在變。王羲之的筆法與顏真卿不同,顏真卿與趙孟頫不同,趙孟頫與王鐸不同。這是“器”的變化。
什么是“道”?書法作為藝術的根本精神——筆墨的生命力、運筆的規律、書法的精神追求。這些是超越時代、超越個人的。無論技法如何變化,無論風格如何翻新,那個讓書法成為藝術的根本精神,是不變的。
趙孟頫的邏輯是:王羲之雖然“古法一變”,但“用筆”的根本精神并沒有變。他改變了字形,改變了風格,改變了“字勢”,但他沒有改變書法作為藝術的根本精神。這正是王羲之之所以能被千古師法的原因——他不是靠標新立異,而是在遵循根本精神的前提下,創造了自己的面貌。
趙孟頫的結論是:“變”的是表象(字勢、結字),“不變”的是本質(用筆之道)。 真正的創新,是在“不易”的用筆精神中,創造“因時相傳”的結字和“古法一變”的字勢。
三、“道”與“器”的區分:趙孟頫思想的真正價值
為什么歷代學者常常誤讀“用筆千古不易”?因為他們混淆了“道”與“器”。
“器”是具體的、可見的、可學的。 筆法技巧、結字規律、章法布局——這些是“器”。它們隨著時代變化,隨著個人不同,隨著風格演變。王羲之有王羲之的“器”,顏真卿有顏真卿的“器”,趙孟頫有趙孟頫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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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根本的、超越的、永恒的。 書法作為藝術的根本精神——對美的追求、對情感的抒發、對生命的體悟——這是“道”。它不因時代而變,不因人而異,不因風格而改。
趙孟頫說“用筆千古不易”,說的是“道”的不易,不是“器”的不易。他用“用筆”這個詞,是指書法作為藝術的根本精神,不是指具體的筆法動作。
為什么可以這樣理解?因為趙孟頫在《蘭亭十三跋》中反復強調的,不是某一種具體的筆法技巧,而是王羲之書法中那種“雄秀之氣”“天然之姿”。這些是精神層面的東西,不是技術層面的東西。
趙孟頫還說:“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為有益。”他強調的是“用筆之意”,是精神,不是“用筆之技”。這就是“道”與“器”的區別。
四、精神超越古今未來:趙孟頫思想的真正深度
趙孟頫的“用筆千古不易”,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含義:這個“不易”的用筆之道,是超越時間的。
它超越古人。王羲之的時代,有王羲之的精神追求;顏真卿的時代,有顏真卿的精神追求。但那個讓書法成為藝術的根本精神——對生命的體悟、對情感的抒發、對美的追求——是一樣的。趙孟頫讀王羲之,讀到的不是王羲之的筆法技巧,而是王羲之的精神境界。
它超越現代。我們今天談書法創新,談筆墨語言,談個人風格。但無論怎么談,那個根本的精神追求——通過筆墨表達自我、通過書法體悟生命——是一樣的。這不是古人強加給我們的,是書法這門藝術本身的根本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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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超越未來。未來的書法會是什么樣子?我們不知道。但無論它變成什么樣子,只要它還是書法,那個根本的精神追求就不會變。未來的書法家,仍然要通過筆墨表達自我,仍然要通過線條抒發情感,仍然要通過結構體悟生命。這就是“用筆千古不易”。
趙孟頫沒有說出“超越古今未來”這六個字,但他已經說出了這個意思。他說“千古不易”,千古就是古往今來,就是時間的長河。在這個長河中,有些東西是變化的,有些東西是不變的。變化的是“器”,不變的是“道”。我們說出了這個意思,不是強加給趙孟頫,而是把趙孟頫沒有說透的話,用今天的語言說清楚。
五、歷代誤讀:三種典型錯誤及其根源
第一種誤讀:把“用筆”等同于“筆法技巧”。
很多人以為“用筆千古不易”是說“筆法技巧千年不變”。這是望文生義,混淆了“道”與“器”。如果“筆法技巧”真的“千古不易”,那為什么王羲之的筆法與顏真卿不同?為什么顏真卿與趙孟頫不同?趙孟頫自己就是筆法技巧的集大成者,他不會不知道歷代筆法在變化。
這種誤讀的根源,是只看到“用筆”這個詞的表面意思,沒有理解趙孟頫在《蘭亭十三跋》中反復強調的“用筆之意”“雄秀之氣”“天然之姿”。這些是精神層面的東西,不是技術層面的東西。
第二種誤讀:把“千古不易”當作“保守”的借口。
清代碑學興起后,一些人把“用筆千古不易”當作帖學保守派的教條來批判。他們認為趙孟頫是在反對創新,主張固守古法。這是斷章取義,完全忽略了趙孟頫對王羲之“古法一變”的肯定。
這種誤讀的根源,是派系斗爭的需要。為了與帖學劃清界限,碑學派故意曲解趙孟頫的話,把他說成“保守派”的祖師爺。這是學術的不誠實,不是理解的偏差。
第三種誤讀:把“不易”當作“不變”來絕對化。
還有一種誤讀,認為趙孟頫說“用筆千古不易”,就是否定任何變化。這種誤讀最普遍,也最有害。它讓“用筆千古不易”成為一些人排斥創新的擋箭牌,也成為另一些人攻擊傳統的靶子。
這種誤讀的根源,是缺乏辯證思維。趙孟頫的“不易”,是“不易其道”,不是“不易其法”。道是不變的,法是可變的。王羲之“古法一變”,變的是“法”,不是“道”。如果連“道”都變了,那就不叫書法了。
六、趙孟頫的真實意圖
回到趙孟頫的原話,他的真實意圖可以概括為:
第一,肯定王羲之的變法。 “右軍字勢,古法一變”——王羲之改變了前人,這是創新,不是守舊。
第二,指出變與不變的辯證關系。 “結字因時相傳”——字形隨時代變化;“用筆千古不易”——根本精神永恒不變。
第三,為后人指明創新的路徑。 真正的創新,是在“不易”的根本精神中,創造“因時相傳”的新面貌。王羲之是這樣做的,你也應該這樣做。
第四,反對兩種極端。 既反對死守古法、不敢越雷池一步;也反對拋棄根本、標新立異。
趙孟頫自己就是這一理念的實踐者。他學王羲之,學顏真卿,學李邕,學了一輩子,但寫出來的是趙孟頫的字,不是王羲之的字。他繼承了“不易”的用筆精神,創造了“因時相傳”的結字風貌,實現了“古法一變”的個人面貌。這才是趙孟頫。
七、結論:用筆千古不易的真義
趙孟頫“用筆千古不易”的真義,可以這樣理解:
“用筆”不是指具體的筆法技巧,而是指書法作為藝術的根本精神——對美的追求、對情感的抒發、對生命的體悟。這是“道”,不是“器”。
“不易”不是指技法不變,而是指這個根本精神是永恒的。它超越古人,超越現代,超越未來。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技法如何翻新,只要還是書法,這個根本精神就不會變。
王羲之的偉大,在于他遵循了“不易”的“道”,創造了“因時”的“器”。 趙孟頫的偉大,在于他讀懂了王羲之,也實踐了王羲之。
后人的誤讀,是因為他們用“器”的眼光去看“道”,用“技”的標準去衡量“法”。 他們混淆了“道”與“器”,所以永遠讀不懂趙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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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談書法創新,仍然可以從趙孟頫的話中得到啟示:創新不是拋棄傳統,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在“不易”的根本精神中,創造“因時相傳”的新面貌。創新的根本,是你自己——你自己的生命體驗、你自己的藝術感悟、你自己的筆墨語言。但這一切,必須在“不易”的用筆精神中生長出來,而不是憑空捏造。
趙孟頫說“用筆千古不易”,我們還要補充一句:這個“不易”的精神,超越古今未來,是書法作為藝術的永恒根基。你可以在“器”的層面上千變萬化,但你不能在“道”的層面上動搖根基。
這也是我們經常與大家一起討論的話題,書法創新必須要成立然后有成功,成立是創新的起點,成功成是創新的終點,這個終點就是用筆千古不易的實現。
現在很多書法家的創新把成立當做成功了,這哪里是用筆千古不易?這簡直是一夜狂歡,終歸枉然。
“用筆千古不易”是趙孟頫留給后人最寶貴的思想遺產,且珍惜莫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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