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傳 任道斌：憶隨剛主師江浙訪書

翻開案頭剛主師所著《江浙訪書記》，不禁思緒萬千，當年追隨剛主師訪書江南的情景，歷歷在目，導師的教誨之言，猶如在耳。特于感念之中作此小文，聊以志念先師。

這部《江浙訪書記》實可謂是剛主師的一本讀書生活日志。就其內容而言，雖然名為江浙訪書，其中卻也包括了四川省圖書館藏書及剛主師瓜蒂庵自藏書籍題記。就其撰著時間而言，歷時頗久。其中《瓜蒂庵自藏書》題記最早一篇寫於一九六四年五月一日，《江、浙、成都訪書觀感》則改定于一九八二年五月，其間相隔達十八年之久。

翻閱諸書題記，有些篇系作于十年動亂之中，或書于“散值歸來”,或記于“休沐之晨”。時間為一九六七年九、十月間，實正值剛主師受迫害沖擊之時，那是斯文掃地的瘋狂時代，人人自危，剛主師卻將這一切量之度外，潛心于書海之中，真可謂之書癖。

說到剛主師讀書與愛書，史學界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他年輕時便曾四出訪書，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剛主師三十歲時，便撰成《晚明史籍考》的巨著,晚年又作《江浙訪書記》,嗜書之癖，老而不衰。

作為先生的弟子，我們有幸追隨先生江浙訪書之行，雖然僅一月有余，卻是終身受益非淺。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深秋，研究生院安排我們隨導師外出考察，我們去問剛主師，剛主師興致勃勃地說：“好，我就帶你們下一次江南，這次考察就叫作江浙訪書。”就這樣已近耄益之年的剛主師帶著我們幾個弟子踏上了江浙訪書之途。

此次南行第一站便是南京，當時洪煥椿教授尚健在，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并請呂作燮先生具體安排我們的日程。在秦淮河畔，夫子廟前，坐在酒樓上吃著蟹黃小包、咸小鹵鴨，一邊聽剛主師講南京的藏書文物，真仿佛置身于歷史長河之中，更別有一番情趣。

除去尋訪南京故都舊跡外，便是到圖書館、博物館訪書。在南京圖書館，剛主師請館中工作人員取來清康熙年間豹韋堂刻本的《白耷山人全集》,一邊翻書，一邊對我們講起白耷山人閻爾梅堅持民族氣節及抗清事跡。并且講到閻爾梅身為知識分子，投身榆園義軍，奔走于各義師間，這時先生臉上總顯出一種嚴肅景仰的神色。上大學時我們讀過剛主師《南明史略》,在那部書中，剛主師給了明末清初義士們以極高度的頌揚。

我們在南京圖書館看到的另一珍貴史籍是《后湖志》,當年在韋慶遠教授《明代黃冊制度》中看到過引用此書資料，現在我們見到了原書，雖然是一部曬藍本，卻也足以使我們十分興奮了.

離開南京的下一個目的地是蘇州。蘇州博物館的廖志豪同志接待了我們。剛主師告訴我們，蘇州圖書館藏書甚豐，六十余萬冊藏書中，有線裝書二十萬冊。其中不少珍貴藏書，都是圖書館工作人員“文革”中從造紙廠四分錢一斤的價錢搶救出來的。有的甚至成為該館鎮館之書。在蘇州最有意思的一天是在網師園中，我們同剛主師圍坐在茶桌前，邊喝茶邊聽先生講明清江南士大夫與江南園林，從而又談到太湖三角洲地區的經濟和大運河，談到這里，剛主師興致勃發，又決定帶我們乘夜航船由蘇赴杭。那時值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不久，改革開放剛剛開始，旅游業尚不十分發展，由蘇赴杭所乘夜航船是只很舊的木船，臥艙之中，僅容一人，不能起身，出入十分不便。剛主師年近八旬，同我們一起進入船艙。看看老師艱難地鉆進臥艙中，我們心中深為感動。這一路上剛主師的言傳身教，使我們學到了許多課堂上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們在舷窗看著河岸的夜色，河中過往的船只，螢螢燈火，令人懷古之情油然而生。這一夜我們都幾乎未眠，似乎真正感悟到了歷史長河的進程。

到達杭州后，剛主師顧不上休息，便帶我們去浙江省圖書館善本部訪書。圖書館林紅同志為我們取來用明代原刻名家文集輯錄起來的《今文類體》,剛主師非常看重此書，稱它“可以與黃梨洲編的《明文海》并傳于世”。這部書使我們大開眼界還不僅在于它的浩繁內容，由于該書是用明代原刻本文集剪輯而成，剛主師便隨即講起明代史籍的刊印等知識。這位愛書成癖的老人在談到書的知識時，那種淵博自信執著入迷的樣子，不僅給我們，同時也給浙圖的同志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我們這次江浙訪書之行的最后一站是上海。剛主師與顧廷龍館長是老友，剛主師的女兒紀青女士又家居上海，因此上海圖書館是剛主師經常出入之處。記得剛主師特別給我們講到《仕學懸鏡》一書。這是一部明朝為做官所必備的入門讀物。里面包括有訟獄、理財、戶口、丁役各種形式及行之既久而遺留下來的各種弊端。而這些自然都成為今天研治明史的重要參考資料，剛主師還告訴我們，明末修成的這種為官入門讀物，源于宋人《皇朝仕學規范》,而上海圖書館中便藏有這部書的南宋刻本，是一部非常珍貴的史籍。

我們來到上海時，已是十二月中旬，天氣漸涼，剛主師留住上海過冬，我們將南去福建，這次江浙訪書之行，就此結束了.

待來春剛主師返京，我們再到先生那里聽講，看到案上放著一疊疊毛邊紙的稿紙，都是剛主師用墨筆小楷書寫的訪書記稿。他有時拿出一篇讀給我們聽，內容博深，文字也甚見功夫。記得上大學時讀過剛主師《晚明史籍考》序言，早已對先生文筆，尤其是文言文仰慕不已.看著剛主師這一篇篇訪書記稿，我們不但體會到剛主師學問的淵博精深，而且深深感到老一輩學者耕耘的辛勤。

令人遺憾的是剛主師未能見到《江浙訪書記》的出版。待到書出來時，已是一九八六年初，剛主師已長眠三年多了。

記得剛主師在《我的治學經歷》中談過：“我從二十五歲一直到年垂八十，風里來，雨里去，不怕跌跟斗，頭上跌了包，撫摩著傷痕，爬起來再往前走。這就是我的治學經歷。假若有同志問我怎樣學習明清史的，我就只能這樣的答復。”每當讀到這段文字時，我們便仿佛又看到剛主師的身影，看到這位在治學途上勞碌終生的老人。

剛主師一生離不開書，他讀書愛書訪書，而且收藏了大量有價值的書籍。他在《瓜蒂庵藏書題記》中曾謙虛說道：“……所謂黃鍾大呂，寶籃康瓠以及佳蜒秘拓之本，皆為有力者所獲。余所得者，皆人棄我取之物，如拾秋后之瓜蒂，償余嗜痂之癖；足吾所好而已，因以瓜蒂庵名其書齋，……”而在他晚年，卻把自己一生省吃儉用購藏的這些書籍無償獻給國家，并且把獎金也全部獻出，用以支持明清史研究。如今歷史所已將剛主師藏書專門辟為“瓜蒂庵藏書室”,供人閱覽、如果說這些便是“瓜蒂”的話，那么都當是些金瓜蒂，是比金子還要珍貴的財富。每當我們讀到這些書時，總是感到一種責任，同時也是對先師的告慰。

安息吧，剛主吾師!

作者商傳，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任道斌，浙江美術學院副教授

來源：《明史研究》1992年第2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