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功勝：中國高質量發展與全球經濟再平衡

本文轉載自3月22日中國人民銀行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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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來賓：

大家好！

很高興參加本次中國發展高層論壇。衷心感謝各界朋友一直以來對中國金融事業的關注與支持。借此機會，我以“中國高質量發展與全球經濟再平衡”為主題，與大家分享三點看法。

一、全球經濟的再平衡與中國的貢獻

當前，地緣沖突和經貿沖突多發頻發，關于全球經濟失衡和再平衡討論明顯增多，也成為今年二十國集團（G20）的重要議題。

本世紀以來，全球經濟經歷了三輪重要的動態平衡過程，中國都深入參與其中，并作出積極貢獻。

第一輪是2001年至2007年中國加入WTO后，中國以低成本要素的優勢，融入全球分工體系，有效擴大全球供給、促進生產效率提升，緩解了全球通脹壓力，促進了全球經濟增長。

第二輪是2008年至2017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后，全球需求普遍走弱，呈現低增長、低通脹、低利率、高債務的“三低一高”特征。中國主動作為，大力度擴大內需和進口，起到了拉動全球經濟、避免陷入通縮的作用。中國對全球增長的貢獻率穩定在30%左右，是世界經濟增長的主引擎，并持續至今。

第三輪是疫情以來，供給沖擊和需求側強刺激，疊加貿易保護主義和逆全球化抬頭，全球通脹一度高企。中國供應鏈體系保持穩定，為全球物價穩定和經濟平衡持續貢獻重要力量。

中國經濟自身也經歷了深刻的結構調整和動態平衡。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從2010年的37%升至2025年的52%。經常項目順差占GDP的比重，從2007年的10%左右下降到過去10年平均2%以下的合理區間。

這里，我想對兩個問題稍加討論。

第一，如何認識中國產業國際競爭力的來源。

中國產業國際競爭力的提升，首先得益于40多年來中國的改革開放。在對外開放中，向國際上的合作伙伴，包括今天在座的國際優秀企業學習，我們在競爭中學習，在學習中成長。同時，以下四個因素對于中國產業國際競爭力的提升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超大規模的市場。技術創新的成果可以很容易地實現產業化、規模化、商業化，并快速迭代，形成技術領先和成本優勢。

完備的產業鏈、供應鏈體系。工業生態系統、供應網絡、研發機構、數字基礎設施等在一些地區高效集聚、分工協同。

豐富、高素質、技術熟練、勤奮工作的勞動力資源特別是技術人才。中國的高技能人才超過7200萬人，研發人員總量多年居世界首位，是世界上規模最宏大、門類最齊全的人才資源大國。

持續研發投入帶來的科技創新能力。過去五年，中國研發經費投入年均增長超過10%。2025年，中國的研發經費總量僅次于美國，位居全球第二；研發投入強度（研發投入占GDP比重）超過OECD國家平均水平。

對于中國產業國際競爭力的來源，國際上有一些認知還停留在是因為中國政府提供了不合理的產業補貼。如果有這樣的疑問，可以到中國多走走、多看看，有助于對中國產業有更準確、全面的認知。

正如李強總理在剛才的講話中所強調的，中國倡導公平、良性、健康的競爭。針對部分企業的“內卷式”競爭，中央政府已采取措施，規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資行為，禁止實行稅收、土地使用等不合理優惠政策，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嚴格實施產業、環保等技術標準，約束低水平的競爭。同時，人民銀行引導金融機構科學評估風險，從金融的角度抑制“內卷”競爭行業的融資。

這些工作已經取得比較好的效果。中國PPI的降幅從去年7月份的-3.6%，收窄至今年2月份的-0.9%，企業的經營狀況也有改善。

第二，如何看待和分析全球經濟失衡問題。

這個問題也是目前國際上討論比較多的話題，我想分享一下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分析全球經濟失衡，不僅要看貨物貿易，也要看服務貿易；不僅要看經常賬戶，也要看金融賬戶。中國是最大的貨物貿易順差國，也是最大的服務貿易逆差國。中國積累的經常項目順差通過企業、銀行等對外投資，配置到全球不同區域和產業，為全球金融市場注入流動性，有力支持了全球經濟發展和金融穩定。

不僅要從靜態的視角分析，也要從動態的視角分析。從時間維度看，供求平衡是一個相對概念，無論在全球范圍還是單個經濟體，供求缺口的擴張和收縮都會受到多種因素的干擾。比如，近期中東戰事造成石油的供給側沖擊，油價大幅飆升。但拉長周期看，市場的力量會自行調節從而達到供求動態平衡。經濟的發展、收入的增長、消費者偏好的變化、技術的進步，創造出新的供給、新的需求形態，創造出新的市場。

從空間維度看，無論是國家與國家之間，還是國家內部的不同地區之間，通過構建統一大市場，基于比較優勢開展分工和貿易，都能夠最大程度增進整體福利。回想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在大學學習經濟學的時候，全球經濟學界一個基本共識是，基于比較優勢的自由貿易體系是全球繁榮的基礎，有助于增進全球福祉。國際貿易不是強制性的，是數以億計企業和家庭自愿選擇的結果。

不僅要關注經濟因素，也要關注非經濟因素。去年關稅戰、貿易戰引發“搶出口”，國家安全概念泛化導致出口管制措施增多，這些因素擾亂了企業和家庭的預期，對全球經濟平衡造成較大擾動。

不僅要分析國際經貿體系，也要分析國際貨幣體系。貿易順差是全球產業分工格局演進的結果。過去四十年來，全球主要順差國基本上都是制造業競爭力比較強的國家，比如日本、德國、瑞士、中國，近年來又逐步轉移到東南亞等一些新興市場經濟體；但主要逆差國始終不變，這與國際貨幣體系的內在缺陷有關。

在單一主權貨幣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中，主要儲備貨幣發行國能以較低的融資成本，長期實施赤字財政，通過較大規模的經常項目逆差輸出貨幣。同時，由于資本持續流入，客觀上會造成主要儲備貨幣高估，一定程度上也會削弱該國制造業競爭力。

當前，穩定、理性和可預期的合作尤為珍貴。貿易碎片化正在破壞自由貿易的基礎。我們需要更加堅定地反對各種形式的貿易保護，鞏固和發展以世界貿易組織為核心、以規則為基礎的多邊框架和國際經貿秩序，推動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

二、中國正積極推動經濟增長模式轉型，提升增長質量和可持續性

剛剛結束的中國兩會審議通過了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和“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了今年和今后五年的經濟社會發展目標和主要政策。有以下5個特征需要特別關注。

一是科學合理地設定了經濟增長預期目標。從數學關系看，經濟增速是年度GDP增量與總量的比值。2025年中國GDP總量已超過140萬億元，每年的增量相當于一個中等經濟體一年的經濟總量。中國需要保持合理的經濟增速，但增長的質量和可持續性更加重要。政府工作報告將今年經濟增長預期目標設定為4.5%-5%，為經濟結構調整和高質量發展留出了更大空間。

二是聚焦經濟增長方式轉型。“十五五”規劃聚焦高質量發展，做強國內大循環，堅持內需主導。實施提振消費政策措施，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優化社會保障體系，擴大教育、醫療、養老等領域的投資和消費，促進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大力發展服務業，促進服務業的改革創新和開放合作。中國將在全球制造大國基礎上加快成為全球需求核心市場。

三是注重科技創新，推動生產率的增長。科技創新是中國清晰而堅定的長期戰略選擇，既順應全球科技革命趨勢，也符合中國高質量發展的要求。中國將繼續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和應用，促進生產率的提升。

四是加快綠色轉型和可持續發展。中國已建成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體系、最完整的新能源產業鏈，推動全球風電和光伏發電成本大幅下降。中國將繼續大力發展綠色低碳經濟，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維護氣候多邊進程，助力全球綠色低碳發展。

五是進一步完善經濟治理方式。科學把握和平衡政府與市場的邊界，尊重和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營造良好的法治經濟環境，創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場環境。

經濟的動態平衡和結構轉型需要有中長期的改革方案和承諾，并堅定執行，而不是來回“翻燒餅”。今年，中國將執行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科學制定并接續實施五年規劃，是中國改革發展的重要經驗，也是重要的制度優勢。

三、加大金融支持中國經濟結構轉型力度

人民銀行將堅持支持性的貨幣政策立場，為經濟穩定增長、高質量發展和金融市場平穩運行創造良好的貨幣金融環境。

我們將繼續實施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當前，中國的社會融資條件處于寬松狀態，金融總量合理增長。我們將平衡好短期與長期、支持實體經濟增長與保持金融體系自身健康性、內部均衡與外部均衡之間的關系，綜合運用存款準備金率、政策利率、公開市場操作等多種貨幣政策工具，保持流動性充裕。

按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分類標準，中國實行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今年以來，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升值約1.3%，對歐元升值3.7%、對日元升值3.2%、對英鎊升值2.4%。

中國沒有必要，也無意通過匯率貶值獲取貿易競爭優勢。人民銀行的立場始終是清晰的，堅持市場在匯率形成中的決定性作用，保持匯率彈性，同時加強預期引導，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人民銀行的預期引導及運用透明、符合國際規則和實踐的宏觀審慎管理工具，校正市場的“羊群效應”和市場失靈，有助于防止國際金融史上一再發生的破壞性均衡。

我們將穩步推動金融業的高水平開放。深化金融市場互聯互通、支付系統跨境互聯，便利更多投資者投資中國金融市場。中國股市和債市規模均位居全球第二，市場深度、韌性和流動性持續提升。截至2025年底，境外機構和個人持有境內股票、債券、存貸款等人民幣金融資產超過10萬億元。我們歡迎境外投資者參與和投資中國金融市場。

近年來，人民幣國際化取得積極進展，為境內外主體提供更加多元化的貨幣選擇。目前人民幣融資成本相對較低。2025年，多國政府、國際開發機構、金融機構、大型企業發行熊貓債券超過1700億元，在香港發行的離岸人民幣債券規模更大。我們將持續完善人民幣跨境使用制度安排和金融基礎設施建設。開展多元化的貨幣金融合作，推動離岸人民幣市場的發展，為跨境貿易和投融資活動提供便利。

我們將踐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積極參與和推進全球金融治理改革完善。加強國際宏觀經濟政策溝通和協調，完善國際金融組織治理，構建多元高效的全球金融安全網，更有效地維護全球經濟金融穩定。

尊敬的各位來賓，在全球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中國將以責任和勇氣繼續發揮世界經濟增長主引擎的重要作用，給全球帶來有力的增長動能和穩定力量，與各方一道推動全球經濟向更加開放、包容、平衡的方向發展。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