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典范的“崔振寬現象” 啟發中國畫的“內生現代性”

■黃賓虹，釋文：中邦繪畫，附屬書算余事，儕伍藝術游戲，萌芽文字，極盛詩歌。老子言圣人法天本大自然。孔門設教，分為四科，天地生人，惟（人）最貴，是為三才，才德出眾，稱名君子，自強不息，居仁由義，從科學中保存哲學。近今歐洲，學者倡言，藝術增進，初尚靈學，君學唯心，民學唯物，改造變化。

■羅銘 采礦圖

■石魯 家家都在花叢中。

■黎雄才西北寫生：高臺車 1947年 嶺南畫派紀念館藏

■關山月西北寫生：1943年 青海塔爾寺廟會之一，紙本設色，深圳市關山月美術館藏。

日前，“充實而有光輝——崔振寬藝術巡展?廣州”學術研討會在廣州召開。研討會由北京畫院院長吳洪亮主持，中國美術家協會顧問許欽松，中國美協策展藝委會原副主任皮道堅，中國美術學院博士生導師梁江，中山大學教授楊小彥、馮原，廣東美術館館長王紹強、關山月美術館館長陳俊宇，廣州美術學院藝術與人文學院教授蔡濤，廣東美術館美術文獻研究中心的主任胡宇清，何香凝美術館典藏研究部副主任易東華，廣東美術館美術文獻中心副主任周善怡等多位藝術界專家學者與會，圍繞崔振寬近七十年的藝術實踐，從筆墨本體與語言革新、內生現代性與傳統轉型路徑、地域文脈與南北藝術對話、時代價值與未來研究維度四個核心層面展開深入研討，全面闡釋崔振寬山水畫的學術價值、創新意義與當代啟示。

崔振寬近七十年如一日深耕筆墨，以焦墨為突破口，從傳統內部走出一條自主創新之路，在傳統與當代、地域與全國、本土與世界之間找到平衡支點，其藝術“充實而有光輝”，既是對長安畫派的傳承與推進，又具有強烈的當代性，為中國山水畫的未來發展樹立典范，也為建構中國傳統繪畫自主的現代體系提供有力的實踐經驗。

1 思想與靈魂的雙重自由 “進入了一個別樣的狀態”

崔振寬在長期實踐中完成了從“以筆墨寫山水”到“以筆墨為本體” 的關鍵跨越，成為本次研討會的首要共識。

“崔振寬將中國畫筆墨從附屬的造型手段中抽離出來，賦予其獨立的審美價值與當代性表達。”許欽松指出，其作品中線的交錯、疊加、糾纏形成強烈的交響性，如同多聲部音樂，兼具力量感與情緒張力，呈現出自由隨性、心手合一的創作狀態。90余歲仍保持旺盛創造力，大幅作品氣勢撼人，彰顯出思想與靈魂的雙重自由“進入了一個別樣的狀態”。

皮道堅強調，崔振寬把焦墨從傳統“墨分五色”中的輔助手段，提升為建構畫面空間的核心骨架，使筆墨具備物質厚度、時間維度與精神內涵。與黃賓虹的積墨、張仃的焦墨實驗不同，崔振寬將焦墨轉化為結構性語言與存在方式的表達，畫面呈現出蒼茫、干冽、凝重、雄渾的獨特氣質，實現了山水畫從圖像再現到筆墨本體的推進。晚期作品中物象逐漸隱退，點線關系成為主體，形成“筆墨的自我生長”，兼具傳統文脈與當代張力。

周善怡認為，崔振寬以焦墨將書寫性發揮到極致，去渲染、留骨力，筆筆有呼吸、有起承、有情緒，在自由探索中堅守“風箏不斷線”，始終連接傳統根脈與寫生體驗，在具象與抽象的臨界點上守住筆墨內核，實現“向內走”的精神追求。

內生現代性與傳統轉型路徑，展現出東方獨有的自主創新“內生現代性”是本次研討會最核心的學術判斷，專家們以此界定崔振寬藝術的獨特定位與歷史價值。

皮道堅明確提出，20世紀中國畫主流現代轉型多走“以西潤中、借洋興中”之路，而崔振寬走出一條內生、自發、源自傳統文脈內部的現代性路徑。他的藝術不是外來觀念的移植，而是傳統筆墨在當代的結構性突變，延續澄懷觀道、澄懷味象的中國藝術精神，以身體體驗、時間流動與心性顯現為核心，與西方抽象藝術在視覺上相似而內質完全不同。這一路徑為中國畫現代轉型提供了可持續演進的內部模型。

梁江從“黃賓虹—羅銘—崔振寬”的先后脈絡出發，指出黃賓虹已在傳統內部找到超越性動力，而崔振寬在此基礎上走得更遠、時代氣色更為鮮明。“崔振寬先生的現代性價值最大的意義在于它是依托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它是植根于西北大地的，它是立足于傳統筆墨的。”在梁江看來，他把筆墨從造型、敘事層面的“技”提升至“道”的精神層面，“提供的經驗不僅屬于他自己，也是切入21世紀中國畫壇很好的角度。這是以現代筆墨講述中國故事，這樣案例的意義已超越了他個人范疇。”

馮原將崔振寬的探索置于“李約瑟難題”與東西方現代化差異的框架中分析，認為工業革命后的現代性多由西方輸入，而文化領域存在第三條道路——從傳統內生的現代轉型。崔振寬的藝術既非固化的非遺，也非全盤西化的現代主義，而是傳統筆墨在當代自然演化的成果，其“模糊美學”與信息時代高度契合，具有AI難以替代的人文深度與精神性。

楊小彥從世界觀與文明基因角度解讀，認為崔振寬的藝術觸及中國文化無目的論、大輪回、生生不息的終極觀念，呼應漢字文化原發性、自源性的文明特質，展現出東方獨有的形而上思考，為當代藝術回歸文化本源提供啟示。

2 值得深入研究的“崔振寬現象”

本次展覽落地廣州，為長安畫派與嶺南畫派的跨地域對話提供重要契機，專家們從地域交流與藝術互鑒角度展開論述。

許欽松回顧兩派歷史淵源，指出關山月、黎雄才早年多次赴西北寫生，與長安畫派往來密切，形成不同藝術面貌與深厚友誼。崔振寬展覽來到嶺南，對珠江流域美術創作具有重要促進作用，其筆墨自主創新的路徑為嶺南藝術家提供重要參考。

陳俊宇梳理史實，指出關山月與趙望云、石魯等長安畫派藝術家交往深厚，1943年共赴敦煌寫生，為嶺南畫派注入雄渾質樸的氣質；1962年，石魯在廣東創作《家家都在花叢中》，成為兩派交流的經典見證。崔振寬藝術植根西北大地與漢唐文化，兼具質樸、雄渾與精神性，其創作延續中國山水畫對山川信仰與時代精神的叩問，兼具理論思辨與實踐突破，形成值得深入研究的“崔振寬現象”。

王紹強表示，在大灣區國際藝術交流活躍的背景下，崔振寬展覽落地廣東具有特殊意義。其清晰的藝術階段演進與內生現代性探索，為嶺南山水畫家帶來重要啟發，也為中國藝術與國際對話提供獨特視角。

蔡濤認為，崔振寬藝術濃縮20世紀中國美術的轉型歷程，融合大眾化壁畫傳統與黃賓虹筆墨范式，適應公共空間與當代審美需求，以磅礴氣勢呈現傳統筆墨的當代活力。

胡宇清提出，崔振寬將黃土高原、秦嶺的地域生命體驗熔鑄于筆墨，一改傳統文人山水的淡靜，賦予筆墨雄強生命力，實現審美精神的當代轉換，其書寫性升華與視覺時間記錄，成為21世紀畫壇無可取代的標志。

皮道堅提出，應將崔振寬置于東亞現代藝術框架中，與日本戰后水墨、韓國單色畫等比較研究，探討東亞藝術自主現代性的共同路徑與差異，拓展中國當代水墨的國際研究視野。

在易東華看來，山水畫現代性轉型長期被低估，面臨古典傳統與西方風景畫雙重壓力，復雜性與難度遠超花鳥、人物。崔振寬提供了極具研究價值的個案，未來應從理論、史學、視覺實踐三個層面細化研究，重新界定當代山水的創作標準與評價體系。

（詹今朝對本文亦有貢獻）

■收藏周刊記者 梁志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