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距離我在《農民日報》上發表那篇《糧食持續增長后的冷思考》,竟已過去十幾個春秋了。
這些年,每當我站在田埂上,望著那一片片被精心侍弄的土地,心中總是五味雜陳。糧食連增的喜報,一年接著一年,像莊稼地里的浪,一浪高過一浪。對于一個擁有十四億多人口的大國來說,這沉甸甸的豐收,確實值得額手稱慶——飯碗端在自己手里,心里頭踏實。
然而,踏實之余,總有一絲隱憂像地頭的雜草般,在我心里瘋長,怎么也拔不干凈。這十多年來,這絲隱憂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連增的年頭越積越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今天,我還想再嘮叨幾句,希望能引起大家伙兒一起來思量。
我們為這“糧食連增”,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這代價,寫在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上。
為了那多打的一斤糧、多收的一擔谷,我們不知疲倦拼命地向土地索取。每年,數以千萬噸計的化肥被撒入田間,它們像興奮劑一樣,短期內催生了作物的繁茂,卻也悄悄地在土壤里埋下了隱患。農業面源污染,如今已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廣袤的鄉村上空。
更令人心痛的是,土地——這位曾經慷慨的母親,正在被我們榨干最后的“乳汁”。
化肥的濫用,讓土壤中的有機質逐年銳減。原本疏松透氣、捧在手里能聞見清香的泥土,正變得板結、僵硬,像一塊失去活力的石板。而農藥,這個病蟲害的“克星”,在殺死害蟲的同時,也將毒素一滴一滴地注入了土地的肌體。年復一年,毒素累積,土地在沉默中承受著這一切。
三個多世紀前,英國經濟學家配第說了一句至理名言:“土地是財富之母,勞動是財富之父。”這句話,對于我們這個人均土地面積捉襟見肘的國度而言,字字千鈞,應當刻進每個人的骨子里。
可如今,我們對待這位“母親”,是否太過掠奪、太過粗暴了?
我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思忖:在這條竭澤而漁、掠奪性經營的道路上,我們的“糧食連增”究竟還能走多遠?一年?十年?還是幾十年?當土地被徹底掏空、被毒害得奄奄一息時,我們的“連增”神話,會不會像沙灘上的城堡,轟然倒塌?
現在,該是我們拿出真正大智慧的時候了。這份智慧,不在于如何從土地里榨出最后一絲力氣,而在于如何讓土地休養生息,重煥生機。
要解決糧食長期可持續發展的問題,千頭萬緒,但我始終認為,著力點必須回到土地本身。這是我們一切農業生產的根基,是命脈所在。
我們必須痛下決心,解決好三個根本問題:一是想方設法提高土壤微生物群落,讓土地重新“活”起來;二是努力恢復土壤的團粒結構,讓板結的土地重新變得松軟透氣,像海綿一樣能夠涵養水分、孕育生命;三是必須采取有效措施,降解土壤中的有毒有害成分,給土地“排排毒”、“洗洗澡”。
土壤的問題解決好了,耕地的生產力才能真正提上來。到那時,即便糧食增長的幅度小一點,甚至偶爾遇到災年產量略有波動,我們也不必驚慌失措。因為,我們把生產力——“力”——真正藏在了廣袤的土地之下。
相對于“手中有糧,心中不慌”,“藏力于地,心有底氣”,才是我們留給子孫后代最深沉、最堅實的依靠。
藏糧于地,藏力于地,就是把我們的“糧倉”,從有限的庫房,擴展到無限的田野。這才是大智慧,這才是大格局。
我仿佛看見,多年以后,我們的后代赤腳走在松軟的田埂上,捧起一把黝黑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那里有草木腐爛后發酵的醇厚氣息,有蚯蚓翻耕過的清新味道,有雨水浸潤后的甘甜芬芳。那一刻,他們臉上洋溢著的,才是真正的、由心底生發出的從容與底氣。
因為,他們腳下踩著的,是一片被我們善待過、養護過、積蓄了滿滿力量的土地。
那片土地,沉默不語,卻蘊藏著一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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