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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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這樣一幅場景:賓主盡歡的宴席上,鵝毛大雪凈化了天地,寒冽中梅花的暗香卻愈發清幽。這時有人突然“停杯投箸不能食”,卻非“拔劍四顧心茫然”,而是揣著一碟白霜似的砂糖,急就院中雪地里那幾株梅樹下,蘸著糖吃梅花吃過癮。
這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一幕,有“當事人”南宋詩人楊萬里自己的詩作為證。詩的題目有趣,叫《慶長叔招飲一桮,未釂,雪聲璀然。即席走筆》。底下四句詩更有意思:“南烹北果聚君家,象箸冰盤物物佳。只有蔗霜分不得,老夫自要嚼梅花。”縱使玉盤珍饈、金樽佳釀,我卻要獨占一碟霜糖不放手——老夫就是要趁雪光映梅,借糖霜佐芳,大啖雪中梅花的滋味!
楊萬里吃梅花的“事跡”遠不止這一次,在他一生寫下的約兩百首梅花詩里,有不少都在津津樂道“啖梅”這件事。《夜飲以白糖嚼梅花》一詩里,哪怕清貧的詩人買不起下酒菜,也能夠“剪雪作梅只堪嗅,點蜜如霜新可口。一花自可咽一杯,嚼盡寒花幾杯酒”。空口吃剛摘下的梅花,必然略帶苦澀,但如果以糖或者蜜點綴,那梅花的清香就適口怡人了。所以他又寫了《蜜漬梅花》:“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將梅花以雪水澄清,再以蜂蜜蜜漬——這樣若有客人登門,一道待客的小菜就有了,所謂“寒盡春生夜未央,酒狂狂似醒時狂。吾人何用餐煙火,揉碎梅花和蜜霜”。而即使梅落枝頭,也可以收集起來用來煮粥:“才看臘后得春饒,愁見風前作雪飄。脫蕊收將熬粥吃,落英仍好當香燒。”淳熙元年(1174年)正月,楊萬里將離開臨安,友人在西湖邊的劉寺為其餞行。一枝瓶中梅花勾起詩人的回憶——這是去年西湖湖畔萬株梅花開成海、“醉登絕頂撼疏影”的視覺回憶,也同時激起了“掇葉餐花照冰井”的味覺回憶。
楊萬里的“嗜梅花”飲食愛好,在宋代并不算小眾。南宋劉翰有詩“小窗細嚼梅花蕊,吐出新詩字字香”。宋代陳著有“醉里送君何所有,嚼梅花碎寫成吟”。南宋文人林洪所著的《山家清供》被視為宋代舌尖清雅美學的典范,其中就有梅花粥、梅花湯餅、蜜漬梅花、湯綻梅等梅花的詳細食譜——為什么宋代文人如此鐘情食梅花?要說“吃梅”,得先從“癡梅”說起。
梅花的栽培歷史距今已有3000多年,露天栽種的分布集中在長江流域,以江南為絕對的主要地帶。然而最早的梅樹并不是為了賞花而種。商代《尚書·說命》里的一句“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揭開我國古人種下梅樹的最初用意,在于借用梅子的酸來調味。直到《西京雜記》記載西漢上林苑里出現“朱梅”“胭脂梅”等品種,才標志著觀賞梅花開始從果梅中分化出來。
也是從江南之地起,開啟了對梅花的審美時代。“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南北朝詩人陸凱折下早春江南一枝梅時,恰逢北上的驛使經過,于是委托驛使將梅花帶給遠在長安的故人,也因此隨梅香寫下了千古第一寄梅詩。世人逐漸愛上“香自苦寒來”的梅花,對梅花的審美在宋代時發展到巔峰: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是關于梅花的極致物華之美;王安石的“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陸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賦予梅花與別花不同的傲骨“人格”;蔣堂的“玉骨絕纖塵,前身清凈身”將梅花凝固成禪意世界的回眸一景。特別是到了南宋時期,人們更將南渡后懷望故土的哀思、堅守氣節的家國情懷寄于梅花,如兩宋之際名臣趙鼎的“隴上人遙千萬里,江邊花發兩三枝。兵戈阻絕書難到,雪霰飄零雁去遲。躍馬東風一回首,落英還與淚紛披”。
許多食物的象征意向是從舌尖轉向審美,梅花卻恰恰相反:正是宋人對梅花的情感逐層遞進,使得人們在情難自禁時想把它吃進肚里,好吸收梅花冰清風骨,吐氣芬芳傲然——古時文人以“食露餐花”代表高潔人格的方式,或許源自屈原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以肯定的是,在宋代,“餐花”里梅花是主角。
梅花形色典雅,清香回韻悠長。作為中國人,醉心賞梅之余,免不了要問出那幾句刻在DNA里的問題:能吃嗎?好吃嗎?怎么吃?
梅花分為觀賞梅和果梅,觀賞梅其實是不能吃的。特別常被誤認為梅花的“蠟梅”,花和葉中都含有蠟梅堿,這是一種絕對不能入口的神經毒素。至于屬于薔薇科的觀賞梅花,花瓣小且苦澀,培植過程中又免不了噴灑農藥防治病蟲害,自然也不適宜入口。可以吃的梅花品種主要有藥食兩用的白梅花(也稱綠萼梅),入藥能舒肝、化痰;還有果梅中花果兼用的品種如江梅,既可觀花,其花也可食用。
那么梅花好吃嗎?如果像古人那樣試著嚼一朵綠萼梅,首先會有一股清冽的寒香直撲鼻腔,但香氣消散后,口中感知的是類似杏仁的苦澀,以及麻舌的酸。所以宋朝人吃梅花,背后的精神追求遠遠大于美食享受,對梅花品鑒的著力點,其實都落在一個“香”字上。那要怎么吃梅花,才能揚長避短,突出一個“香”來呢?
宋代文人林洪所著的《山家清供》,道道食譜浸透了江南風味,在吃“梅”這件事上也給出了清晰的思路。一是以蜜浸花,去其苦,留其香。比如“蜜漬梅花”,剝少量梅子肉浸雪水,放入梅花發酵,再加蜂蜜腌漬,就是一道別有風味的下酒小食。林洪還特意指出,這就是楊萬里詩里的“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書里另一種名為“湯綻梅”的蜜漬法可以說是極致風雅:用竹刀采摘將開未開的梅花花苞,小心以蠟蘸滿花苞上下兩端,把花苞放進蜜缶里腌漬封存。等到夏天時,取兩三只花苞放入杯盞中,緩緩注入熱茶或熱湯,梅花就會隨熱氣繚繞綻放吐香。
第二種吃“梅”法,以梅花之形點綴。最簡單的食法即梅粥,用雪水煮好的白粥里投入脫了蕊的梅花。似雪的白粥上漂浮著粉色梅花瓣,還未入口,眼睛先吃上“大餐”。《山家清供》在講梅粥的做法前,又一次引用了楊萬里的“脫蕊收將熬粥吃”。還有一道復雜卻更有滋味的吃法,叫作“素醒酒冰”:把石花菜煮出膠,趁膠汁將凝未固時,投入十多枚梅花;等到瓊脂凝固,梅花之美也在晶瑩剔透中被定格;再把姜絲、橙肉搗爛成泥制醬,與膠凍一起食用。不論視覺還是口感,這道含有梅花的膠凍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好像凌寒中的梅香沁入心脾。
第三種食“梅”法,名為“梅花湯餅”,將梅花化為無形卻有形。把白梅花、檀香末浸泡入味的水加面粉揉面,搟成餛飩皮。用梅花形狀的鐵模具把面皮鑿成片片梅花狀。汆開水煮熟梅花片,放入清雞湯里。林洪引詩評價它的滋味:“恍如孤山下,飛玉浮西湖。”
原標題:《跟著宋人吃梅花》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來源:作者:張沅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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