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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沈陽大年初五的夜里,我把車停在二環旁。一個身高170厘米上下、身型精壯的男人敲敲車窗,腰桿挺得筆直,寸頭卻沒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兄弟,有火嗎?”
我搖搖頭,抬手指了指路對面的新能源充電站:“你去那邊問問?”男人下巴往充電站的方向點了點,“我就是在那兒充電的。”這個名叫小潘、97年出生的網約車司機,已經在充電站里住了三百多天。
-1天:退租后,傻了眼
“人還是要有個落腳的地。”這是小潘的媽在兒子把13萬出頭的復原費全給了家里維修住宅后,又決定退租的那個下午,有心靈感應一般,在忽然給兒子打來的電話里叮囑的。
小潘說了一句“開車呢”,就掛了電話。目光掃到的是沈陽的天色,鉛灰、有點冷還有點暖。冷是因為氣溫只有零下二度,暖是因為要下雪了,空氣里帶著點潮。對東北人來說,這樣的空氣質感就是“暖和”,跟真實的氣溫無關。
在這天之前,小潘還不是無家可歸的。他租了沈北新區的單間,廂房,月租750,押一付三。還有半個月才到期,房東就開始打電話,說有人愿意出更高的價錢租這個房間,問他要不要續租,不續租的話就這兩天收拾東西搬走。
小潘本來就對這房子有意見窗戶漏風,冬天要開著電暖氣才能睡,電費還得自己掏。由于是廂房,墻角的墻皮長毛、掉在地上成了粉,聯系房東也沒修。他順著話頭跟房東提:續租可以,但房租得降到650。不然就不租了。房東一口回絕,語氣硬邦邦的,“不租就現在收拾東西走,有的是人愿意租。”小潘不會峰回路轉的說話,骨子里帶著當兵時的那股倔勁,掛電話前就說了三個字:“不租了。”
小潘的東西不多,一個24寸的行李箱就裝完了,衣服疊得方正,牙刷牙膏刮胡刀擺得整齊,是部隊里兩年留下來的習慣。把行李扔進網約車后備箱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該往哪去。
網上說網吧能通宵過夜,有暖氣有給手機充電的插座。可車只能停在路邊。他坐在網吧里,總是忍不住的擔心,怕車被電子眼拍攝。好不容易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敲包間的門。小潘使喚著僵了的胳膊和腿去開門,居然是網管。“啥事?”小潘的聲音有點啞,頭又疼,沒好氣。“沒事沒事。”網管疊聲說著,轉身走了。后來又被弄醒一次。小潘隔了幾天才聽說,這是網吧老板怕包宿的人在網吧里嘎了,惹上麻煩,才要求網管這么做的。
直到兩夜在網吧后,大白天的,小潘就挺不住,眼皮像被人用兩個手指頭捏著一般睜不開。車還有一半的電。地圖顯示充電站就在不遠處。給車插上充電槍,小潘沒像別的司機那樣在周圍轉轉、看看環境,而是推門進了休息室,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塑鋼長椅上。身子往后一靠,眼睛一閉,一秒鐘都沒有,睡過去了。
第一周:被趕出去的話……
小潘睡著前,還是中午,天色大亮。再睜開眼睛,天黑得徹底。一看手機,已經快半夜十一點!小潘一身汗,顧不上脖子僵硬、手麻腳麻,顧不上休息室里另一位司機的驚訝,他一邊跑出去,一邊摸口袋,車鑰匙還在。推開門,二十多米外,車還在。小潘松了口氣。
緊張的情緒退去后,疲倦又襲上來。重新回到休息室,暖烘烘的空氣裹著淡淡的汗味、煙味,以及冬日不通風的霉味,還有人呼出來的味,腳在鞋里悶久了的臭味。休息室里的另外那位司機看了小潘一眼,不說話,繼續刷手機,透出來的聲音鬧哄哄的。
小潘想脫鞋。他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斜倚著,椅子的不銹鋼把手透過棉服硬生生地隔著腰背。也許脫了鞋,把腳放在椅子上會更舒服。“哥們,我脫一下鞋。可能有點臭。”小潘說這句話的本意,是希望得到對方的理解。
“臭就別脫。”兩米外的那個司機頭都沒抬,一直都沒說話。直到小潘貓下身子準備解開鞋帶,才慢悠悠冒出這么一句。這下輪到小潘僵住了。這么一句話,把小潘梗在那里,脫也不是,不脫也不是。小潘感覺自己的臉熱起來。
到底是沒脫,小潘索性把穿著鞋的腳搭在了椅子上。那個司機眼皮都沒抬,繼續刷手機。小潘卻睡不著了。又過了十幾分鐘,小潘去車里取出來羽絨服。他把自己身上穿著的棉服外套疊好、當枕頭,墊在椅子的扶手上,把羽絨服當被子,穿在身上。
睡得迷迷糊糊。沒有夢。再睜開眼睛,早上六點四十多,休息室里乒乒乓乓的聲音驚醒了小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姨在收拾。看到小潘醒了,大姨不滿,大聲指責,不能穿鞋躺著!小潘也沒說話,像是怕被發現自己在這里睡了一晚上一般,忙翻身下來。抱著羽絨服,塞回車里。又去三四十米外的公廁洗漱。
公廁水龍頭里冰冷的自來水潑在保持著圓寸發型的頭上,小伙子渾身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這一夜居然就這么過來了!而且還算不錯。小潘活動一下胳膊和腿,向車子走去。不知不覺中還哼起了莫名其妙的旋律。
當兵時,小潘參加訓練,也在野外過夜。不同的是,在野外沒有沙發、熱水器。相同的是,都是吃泡面、吃壓縮餅干。而那個時候,自己身邊躺著的都是戰友。有時候不認識的,但也都是戰友啊!
小潘還是過于樂觀了,第二晚、第三晚去的休息室,都是三十幾平,里面沒有沙發,只有塑鋼椅。硬倒不怕,就是躺著睡太明顯,怕被人說。坐著睡每隔半小時、四十分鐘就要醒一次。次次都是腿腳僵麻。等到了第四天的白天,小潘都有些發愁了,這樣下去,身體怎么受得了!
睡不踏實只是一方面,小潘在部隊養成講究衛生的習慣也被打破了。有住的地方時,每天收車小潘都會把鞋刷干凈,襪子一天一換,可沒地方住就意味著沒地方洗衣服換衣服。
這些瑣碎而細小的事情才是住在休息室里的真正難題。反倒是小潘最初擔心的有人偷東西,幾乎不太可能發生。休息室里的監控一直都開著,而且充電繳費也都是有著繳費記錄的,誰會傻到自投羅網?
小潘是在第五天時實在受不了的。那天的單不錯,來回四趟機場。網約車司機的累,是從早到晚釘在駕駛座上的,連伸個懶腰的功夫都沒有。下午兩點多充了一個小時的電,小潘趁機瞇了一會。晚上十點多,他沖進了這個充電站。這個站規模小,休息室也小,都是單人沙發。小潘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睡得正沉,小潘被人用胳膊肘懟了懟,驚醒過來。一個高個子司機站在沙發邊,臉拉得老長,“兄弟,醒醒,這是休息室,不是你家炕頭。”小潘剛醒,腦子還懵著,連忙往邊上挪了挪想騰位置。可對方不依不饒,又補了一句,“你是門口那輛白色比亞迪吧?”話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小潘清醒了不少。
小潘定了定神,檢查了背包和口袋里的東西,手機、充電器都沒少。二話不說,起身就走。出門的時候走得急,外套拉鏈都沒拉,沈陽夜里零下十幾度的風順著領口直接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小潘坐進車里,看看時間才十一點半不到,琢磨著找下一個充電站。可越開越覺得嗓子發緊、鼻子不通氣,等到后半夜找了個路邊停下的時候,已經開始渾身發冷。
小潘關了接單系統,充電站又比藥店先出現。小伙子心一橫,路邊停車,拿上水杯,進了充電站休息室。休息室里的飲水機算是標配。小潘一口氣喝了快二十杯熱水。不過附近沒有公廁,他趁著天黑,在路邊的樹叢里尿了四五次。身上的冷,終于被壓了下去。
小潘顧不上會不會再有司機進來趕自己了。他在棉服外面穿上了羽絨服,把車鑰匙握在手心里,斜著躺在沙發上,昏沉沉睡了去。臨睡前就一個念頭,要是自己醒過來不再發燒,將來看到別的司機睡休息室,自己一定不做趕司機走的惡人!
第二周:3塊錢的鹽
又感冒了!小潘的嗓子疼得說不出話。這可怨不了別人。休息室可不是那么好睡的。那天,小潘隨機去的充電站,估計是自己住過的充電站里最不咋樣的,就因為充點費比另外兩家便宜三毛錢,他就去了。休息室里一股臭味,應該是有司機脫了鞋,加上門一直關著,味道散不去。小潘索性開了門。那可是半夜了,冷風灌進來。等小潘覺得不太好時,頭已經開始又疼又脹了。
他不敢去醫院,也舍不得買二三十塊一盒的感冒藥。聽一起等單的司機說,感冒了多喝熱水,沖點淡鹽水漱嗓子,能好得快一點。可他身邊沒有鹽,夜里周邊的超市、便利店全關了門,根本沒地方買。
小潘啞著嗓子,問在休息室里正泡方便面的司機,這個點哪里能買到鹽?那司機抬眼看了看他,說:“我倒是有,你要的話,給5塊錢吧,都給你。”小潘下意識就講價:“大哥,我就用個兩三次,一點點就行,能不能便宜點?我給2塊?”兩人磨了半天,最后司機收了他3塊錢,倒了小半袋鹽給他。可沒有塑料袋,小潘靈機一動,把紙巾從塑料包裝里全掏了出來,把鹽放在里面。又用飲水機的熱水沖了淡鹽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嗓子里的火燒火燎,才稍微緩解了一點。“也許更多的是自己的心理安慰。”小潘琢磨,“喝鹽水能治感冒就好了,那能省多少錢啊!”
小潘是經歷了幾次狠狠地折騰的。一開始休息室里人來人往,要一直到凌晨一兩點之后人才會少一些,就算如此也有人刷短視頻開外放、有人打電話、有人打呼嚕。小潘沒住過青旅,后來他和一位乘客提起,那位乘客笑著說,特別火爆的青旅也是這樣人來人往,區別在于不會有人刷視頻外放。
折騰得狠了,就睡得香。八九次下來,身體適應了。偶爾和乘客聊天,有乘客說,可以買降噪耳機。小潘去店里看過,大品牌的一千兩千的。看得他心里直抽抽。網上的倒是便宜。可是他連個固定的住處都沒有,怎么留地址呢?
小潘想把快遞地址留休息室,可他不知道啥時候能再來。留在附近的快遞驛站也不是不可以,小區里都有。但問題還是同樣的:下一次再來,不知道何時?小潘只好放棄。
沒辦法網購,讓小潘脫離了現在生活里常見的一部分。住在休息室里的煩擾不止這一點。休息室里總有一股復雜的味道,在這樣的環境呆久了,身上也會有味道。有的乘客不說,有的乘客拉開車門就來一句“太臭了”,還有的乘客直接要求取消訂單。小潘路過兩元店時,花5塊錢買了一瓶檸檬味的香薰,想著能去去味,讓自己待的地方干凈一點。
結果香薰的味道劣質得很,甜膩膩的化工味和煙味混在一起,更嗆人了,小潘自己熏得頭疼。更糟的是,他把剩下的半瓶隨手放在了車門儲物格里,第二天拉了一個女乘客,剛上車就皺著眉捂鼻子,說車里味道太大,下車就給了他一個投訴。
小潘看著平臺發來的警告信息,又氣又無奈。自己只是想讓待的地方整潔一點,反倒弄巧成拙。小潘只能扔了香薰。
一次,乘客的下車點是沈陽一家看起來就很高端的商場。小潘決定去一次洗手間,估計停車不會超過15分鐘,應該不會被拍照罰款。小跑著進去時,一個銷售員沒有眼力見地塞給他一條試香條。等從衛生間走出來,小潘觸碰到口袋里的試香條。聞了聞,很喜歡。
“這個多少錢?”小潘猜到了這香水一定不便宜。沒想到要一千多塊!“網上更便宜吧!”小潘這樣說,目的是打消自己在店里買香水的決定。那個眉毛細得像一條線的銷售員直接用手機搜索出來給小潘看,居然和店里一個價。而且,銷售員還答應送給小潘一個品牌的洗漱包,里面有洗面奶、沐浴露和護膚乳的旅行裝。
這瓶香水成了小潘每天開工的標志。他從休息室出來,拎著送的大品牌洗漱包,鉆進公廁里沖個頭、洗把臉。坐上駕駛位時,噴一下這瓶昂貴的香水。只噴一下,很香,小潘覺得可以香一天。
第一個月:“江湖”里的劈頭浪
住滿快一個月的時候,沈陽四環以內的充電站,小潘已經住了三十幾家。他白天跑車,中午車跑得快沒電時找個休息室。等到了晚上十點半之后,充電的費用會從一度電6毛、7毛,降到3毛3,一次充滿電能省十幾二十塊,剛好是一頓飯錢。這時小潘就要找一個盡可能舒服的地方,這決定了接下來的六七個小時能不能休息好。
小潘發現,沈陽的充電站大致分兩種:一種是連鎖品牌的大站,多建在商場里,車位多、充電快,但規矩也多,充完電15分鐘必須離場,不然按照停車費計算費用,而且沒休息室;另一種是個人老板開的小站,大多藏在居民區、街邊,車位不多,充電速度慢一點,但管得松,只要不鬧事、不影響別人充電,老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小潘說自己變得挑剔了,他已經練出不用進休息室,只要進了充電站,在外面看一眼休息室,就知道里面“有沒有能躺的沙發”。他開始留意更多細節:有沒有足夠的桶裝水,不然到后半夜渴了,還要開車出去買水;有沒有人定時打掃衛生,不然沙發縫里全是垃圾,地上全是煙頭;公廁離得遠不遠,干不干凈;有沒有多余的插座,能給電熱杯充電。
說到電熱杯,小潘一開始沒打算買。畢竟不少休息室里都有微波爐。小潘帶點饅頭、包子,熱一熱。直到有一次,小潘看到一個司機在休息室里,從塑料袋里掏出一條毛巾,先用飲水機的熱水把這條毛巾打濕,然后放到微波爐里叮了1分鐘。就在小潘還納悶這位50多歲的司機大哥為什么要這樣做的時候,只見大哥脫了鞋,把那條剛加熱完的濕乎乎的毛巾敷在了兩只有點兒黑的腳上。
大哥看到小潘打量自己,很自然地解釋,“坐了一天,腳有點兒腫,又泡不了腳,就只能用這個辦法。兄弟,你別介意呀。”小潘怎么能不介意呢?他還打算用那個微波爐給自己熱包子呢。哪里想到還有這種奇葩的操作,加熱完的毛巾直接用來熱敷腳!
于是小潘買了一個便攜式的小電杯,可以煮一個方便面,里面再加一個雞蛋。他再也不敢用休息室里公共的東西了。
后來有一次小潘拉過一個代駕。代駕說他們都用那種一次性的蒙布把主駕駛位蓋上。小潘就厚著臉皮問對方要了一個,對方倒也大方,遞過來一個全新的。是無紡布的,還算是結實。對方不理解,網約車司機要這個干嘛?小潘笑笑沒回答。已經是春末夏初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墊一下休息室里的沙發。
“你是比女的還講究!”一個同樣在夜里十一點多來充電的司機看到小潘屁股底下的淡藍色無紡布單,語氣里很是不屑。小潘就笑笑,“洗衣服不方便啊!”這句話乍一聽起來很有道理,可實際上是“有了房子就能解決的問題”。
但聽到這句話,休息室里另外一位坐的有點遠的司機搭了個腔,“當過兵?”小潘眼睛當時就一亮,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兩個人就聊開了。這個司機大哥退伍回來做過保安,跑過貨運,最后也開上了網約車。兩個人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像在部隊里和戰友嘮嗑一樣放松。
他們聊退伍回來找工作的難,人家一聽是退伍兵,要么讓當保安看大門,要么畫大餅說能當管理,去了才知道是銷售,底薪低得連房租都覆蓋不了;聊家里人催婚,老家的彩禮動輒十幾萬;聊開網約車的無奈,都說這個活自由,可實際上每天一睜眼就欠著租車公司300多塊錢,不跑就虧,熬十幾個小時,賺的全是辛苦錢,還得受乘客的氣、平臺的氣。
小潘開網約車也六七個月了。第一次跟人說這么多心里話。兩個人加了微信。可惜那天是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后一次見面。
一個中午,小潘正在休息室里瞇著。就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清了清嗓子,像做演講似的。“哥幾個能不能伸個手幫個忙?”原來這個司機說自己家里有人重病。看看大家能不能支援三十五十的。說完還把手機上的病例之類的材料調出來給大家看。
小潘當時是有些不忍的,但是其他的司機都轉過臉,無動于衷。那天小潘是唯一一個給這個人轉了一百塊錢的網約車司機。他后來把這件事情在微信上講給了那位戰友司機聽,對方只發了一句話,“你被騙了。”小潘其實也感覺自己被騙了,他是從那些司機看自己的眼神中察覺到的。
按照一單只能賺幾塊錢的情況來看,這一百塊錢小潘至少需要跑15單。相當于五個小時的活。
但人的天真不會因為一兩次的被騙就會被扭轉。一個在休息室里的司機,充完電要走,見自己還剩小半袋花生米,隨手遞給了小潘。小潘也沒多想,接過來吃了,吃完沒多久就覺得嘴麻,兩個小時后又開始止不住地拉肚子。只好把車停在路邊,等從公廁出來,罰單已經貼在了車窗上——半天的活白干了。
小潘到現在也不知道那花生米到底有沒有問題,可他見到了“江湖”。
第50天開始的“漂流”
入冬后,鐵皮房改的休息室里全靠空調籠著熱乎氣。司機們也不能沒事在在外面溜達,都在休息室里窩著。
那天夜里,一個司機在休息室里大吵大鬧,說自己放在包里的一千塊現金不見了,要調監控,要報警。老板在外地,派了個工作人員過來,陪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監控,最后當著一屋子人的面,工作人員抬高了嗓門:“從你進來到現在,根本就沒人靠近過你的包!你那錢到底在哪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男人梗著脖子還要鬧,旁邊一個一直閉著眼睡覺的司機,忽然喊了一句:“要鬧出去鬧!別耽誤別人睡覺!”工作人員順勢把男人拉了出去。有司機說,估計是東邊一公里外新開的充電站派來搗亂的,把這里的名聲搞臭了,司機們就都去他那邊充電了。
小潘那陣子也是巧合也是偷懶,再加上天冷,他主要圍著一個空間大、干凈、沙發比較新的充電站轉悠,連著三天都在這個充電站的休息室里過夜。
凌晨一點多,休息室里只有小潘一個人。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一個司機站在他旁邊,指著沙發邊的地面,“哥們,你東西掉了。”地上躺著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小潘迷迷糊糊睜開眼,剛要伸手去撿,瞬間就清醒了——這不是他的錢,他幾乎沒啥現金,“這錢不是我的。”那個司機皺著眉打量他,“昨天我過來充電,就看到你睡在這里。”
這句話讓小潘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的睡意都沒了。“難道這是被盯上了?”小潘一邊琢磨一邊起身,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沙發上的背包,推門出去。
小潘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下去,一口氣開了將五公里,才松了口氣。
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在同一個充電站連續住超過三天。
其實沒有“完美”的充電站:鐵皮房總是漏風的,暖氣總是不足的;附近總是沒有公廁的;沙發總是不夠大,能讓他伸直腿睡個安穩覺;就連插座也很少有好用的時候,更不要說每天有人打掃衛生了。而且這里的人總是雜的。沒有一個充電站,能讓人覺得完全舒服,能讓小潘真正放下心來、當成一個的“家”。
休息室只能用來日常睡眠,但洗衣服洗澡這樣的尋常事,在沒有了固定住所后,也變得不那么尋常。
但這件事情并沒有難倒小潘。他的腦瓜還是靈光的,沈陽到處都是大眾洗浴,他只需要挑一個附近有充電站的大眾洗浴就行。他不去那種帶自助餐、一個人要一百二三十塊錢的洗浴中心。而是那種老式的洗浴門票二三十塊錢一個人。進去以后不但可以舒舒服服的泡澡解乏,還可以把衣服洗了,在桑拿房里很快就會干。
后來小潘又發現了一個訣竅,在美團或者大眾點評上會有那種一晚七八十的特價房,不但能夠洗澡,還能夠享受免費Wi-Fi,再舒舒服服地給在朝陽農村的父母打個視頻通話。當父母在視頻通話里,看到小潘住在還算干凈整潔的快捷酒店房間里時,也會放下心來。
小潘可太喜歡這樣的特價房了。在休息室里的時候,也會刷一刷。不過特價房很多時候都靠運氣。一次,小潘刷到了一間只要79塊錢還含早餐的特價房。去了之后才知道是地下室。他在前臺大叫,“你們怎么不在頁面上備注!”前臺有點為難,建議小潘加錢升級房型。
小潘卻問,“你這個特價房是天天有嗎?”前臺說差不多。小潘就記住了。差不多每周去一次。地下室也沒影響,有沒有窗戶小潘都不在乎。可以洗個澡,然后安穩地睡一覺,最后再飽飽吃一頓早飯,這么簡單的生活,讓小潘滿足極了。
“其實住哪里都一樣。休息室的好處就是自由,累了就能休息,還不花錢。”小潘說,“日子真快,一晃都住了快十個月了。”我看著他接了一杯熱水,走向休息室一角的沙發。休息室墻上的電視無聲地播放著畫面,風在休息室的鐵皮墻外發出聲響。小潘像是沒有聽見一樣,閉上了眼睛,跟過去的幾百個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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