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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藏在語言結構里的默許與排除,締造了一種不平等的關系,正悄然將權力傾向關系的一方,并潛移默化地壓縮著另一方的可見性和表達空間。」
近日,知名網絡文學平臺晉江文學城因對熱門小說《女主對此感到厭煩》(以下簡稱“《她厭》”)進行臨時鎖定,致使相關讀者不滿。
次日,晉江在正式回應中給出一項違規理由「嚴禁使用非經漢語權威機構承認的生造字詞或短語(如“老天奶”)」,徹底引發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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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厭》遭遇臨時鎖定后,晉江管理員出面回復)
然而,“晉江文學城”官方賬號在2025年便使用過“老天奶”一詞推廣作品。在被質疑“雙標”以后,晉江刪除了相關博文,并將回應中的「嚴禁使用生造詞」更改為「嚴禁強迫他人使用生造詞」。
為了表示抗議,大量用戶組織申請開具歷史充值發票。截至目前,開票排隊的人數已經飆升至40萬以上,場面幾近失控,令晉江文學城副總裁在微博緊急做出“公關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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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為晉江用戶發帖,右圖為晉江副總裁回應)
有人認為,這是針對充滿女性意識的《她厭》小說的惡意攻擊;有人懷疑,這是不同閱讀群體內部掐架殃及無辜的結果……
在沸沸揚揚的風聲之中,將目光聚焦到晉江給出的聲明上——
作為違規示例的“老天奶”,當真是來路不清不楚的生造詞嗎?
這份官方口徑,究竟站不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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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何為“生造詞”,并無統一的官方說法。
按照百度百科的定義,生造詞是指漢語中突破常規語言規范、未經社會公認的新造詞語。
按照刊登在中文核心期刊《語文建設》上的文章《關于新詞和生造詞的判定標準問題》所寫,“在社會交際中是否確實需要”是衡量新出現的詞語是新詞還是生造詞的最重要的第一準則。
“老天奶”作為書面表達的首次問世,源于1935年民國期刊《辟荒》第六期;1982年,和“老天爺”并列出現在《中國民間故事全書》收錄的神話故事中,分別指代王母娘娘與玉皇大帝;在關于魯西南地區的回憶性資料里,“老天奶”是一種方言表述,作為掛在嘴邊的口頭禪,表示震驚和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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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荒》和《中國民間故事全書》中涉及“老天奶”的內容)
從語言體系來看,“老天奶”是特定地區稱呼神明的一種默認的民間規范;從交際需求來看,該詞是從方言習慣衍生出的流于日常的情緒表達用語。它適于交流,表義明晰,甚至有一定的歷史底蘊,被指責為“生造詞”似乎尤為無妄之災。
縱觀近些年的互聯網,“老天奶”的出現頻次愈發提高,這讓它逐漸脫離局限性的地域范圍,從方言的語義走向更大的語境。其中,推崇使用“老天奶”的網絡用戶大多為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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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存在大量標題含“老天奶”的帖子)
我們常常在他者身上尋求共性,期待這份共性會轉化為更深層次的共情與共鳴,消解我們的孤獨,給予我們不被背叛的安全感——渴求得到同類的認可成為了潛藏在人類基因里的本能。
因此,同樣是問天神圖個心安,比起向民間神話里常被刻畫得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老天爺”求情,女網友們更青睞于向與自身性別相同的女神祈愿。
此時此刻,“老天奶”一詞被重新注入生機,不僅僅指代慈悲天下、賜福萬民的西王母娘,更意味著女性對主體性的一種認可和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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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電影《還有明天》)
“詞典需要隨社會發展不斷修訂,與時俱進,吐故納新。”恰如主持編撰《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的語言學家李行健所言,詞典并非一成不變的死物,因為其容納的詞匯日新月異且生生不息。
七月流火,從只能標志暑熱退散,到也可以形容盛夏酷暑;“騎(qí)”失去了多音字的身份,從此再無“一騎(jì)紅塵妃子笑”……我們在現代發展中見證太多發生在語言上的變化,關于讀音,關于語境,關于含義。
這些在一次又一次的約定俗成中更新迭代的語言,適應了一次又一次的時代變遷。它的流動性不是對既定意義的背叛,而是對根深蒂固的觀點的重新思考,擁有足以無限進化的生命力。
語言本就是一種在歷史長河中積淀而成的文化,如同汩汩流動的活水,而非一灘凝固的死水,所以它包容、生動、豐富,也之所以格外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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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約定俗成」是語言變化發展的關鍵因素,得以替許多新鮮出爐的字詞正名定分,那么晉江官方回應里擁有承認權力的“漢語權威機構”似乎只能淪為一具空殼。
畢竟,又有哪家漢語權威機構承認了找不到官方注解的“生造詞”這個詞呢?
不僅如此,晉江在二次聲明中將「嚴禁使用生造詞」更改為「嚴禁強迫他人使用生造詞」的舉動更顯微妙。
“強迫”是一個侵略性極高的動詞,意味著通過行使自身權力而完成對他人權力的侵蝕,并以此獲得目標對象的服從性。
在平臺看來,不單是語言的自由使用資格(權利),連同語言的權威支配地位(權力),二者都神圣而不可侵犯。
然而,這份“保護”卻恰恰是建立在對平臺用戶的霸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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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官方微博發布的修正公告)
霸權,描述的是一類群體通過將自己的價值觀念、行為規范和思想觀點確立為普遍有效、正確正常的標準,從而占據主導地位的做法。
無論是不符合行業“先提醒整改后懲罰下架”原則的先斬后奏,還是聲明里圍繞“生造詞”發生的朝令夕改,平臺面對用戶始終隔著一層不透明、不公開的規則——足以將缺少信息的用戶限制在外,將規則之外的聲音消抹靜音,于是輕而易舉地說出話語,一種關于定義語言使用規范的話語。
福柯言:“話語即權力。”醫學話語決定正常與異常,法律話語決定合法與非法,教育話語決定好學生與壞學生。話語可以將某種觀點轉化為人人信奉的真理,是定義的化身,也是權力的載體。這種權力,包含著一股領域劃分和資源分配的力量。
平臺在未提前告知的情況下出臺相關規定,何嘗不是在先發制人地搶占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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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圖書館講座《歷史和我——埃萊娜·費蘭特筆下的女性和世界》)
究竟什么是生造詞,也許晉江自己也難以窮盡列舉。但是,這并不妨礙晉江試圖通過對遣詞造句的規范來實現自身更高權力的鞏固。它既掠奪了對“生造詞”的解讀權,也爭搶了對平臺本身乃至用戶的管理權,這是一種凌駕于全部閱讀群體和消費受眾之上的傲慢。
在這一刻,曾經依賴作者用心耕耘、讀者用愛澆灌方才百花齊放的網文生態,開始撕扯出裂痕。用戶選擇通過集體開票達成的“魔法攻擊”,是她們深陷權力被剝削的處境時做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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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意識到此次晉江和用戶之間的激烈沖突是一種權力爭奪的外顯形式,不難想象,在引起廣泛輿論關注的爭議事件以外,還有太多借助文字話語實現的“霸權”未被看見。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認為,社會是一種通過中介語言進行象征性交換的交易市場,語言交換活動塑造并引導了人們的思想和行為,體現了象征性權力的運用。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語言交流的最基本功能便是情感、意義和思想上的溝通,這個過程能夠建構、改變和協調對話雙方的相互關系。
生意場上的商業談判,辯論賽上的唇槍舌劍,曖昧時期的互相拉扯……關系如同一把天秤,人處于天秤兩端可度量的位置,主導與否的權力在高低相差的位置間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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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宣揚《當代社會理論》)
在一些國家的語言體系中存在“語法性別”的概念,名詞有陽性和陰性之分。
西語里,在最初一批飛行員均為男性的背景下,“el pilota”(飛行員,陽性形式)進入了職業名詞的詞典。盡管在20世紀初航空誕生后不久,便有女性獲得飛行員執照,“la pilota”(飛行員,陰性形式)依然在20世紀末才存在。
這種陽性常被用作泛指或復數默認形式的現象,在社會語言學上稱為“Generic Masculine”(泛指陽性)。這種用法顯然把單一群體擺放在了更加默認的位置,其他群體則往往首先排除在外,需要額外標明或補充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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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琳·克利亞多·佩雷斯《看不見的女性》)
一種語言的廣泛推行本就象征了一種規則的成功制訂,使用者在學習掌握語言的過程中逐漸適應并內化這套規則體系,也在不知不覺中承認了規則的合理性。承認一旦發生,不可見的權力便發揮了作用——誰掌握了規則,誰就掌握了權力。
語言反映的不再是一個具體概念,更是一種由時代選出的當權者的意志,凝聚著是整個社會在發展中形成的共識。那些藏在語言結構里的默許與排除,締造了一種不平等的關系,正悄然將權力傾向關系的一方,并潛移默化地壓縮著另一方的可見性和表達空間。
明明同為至高無上的天神,“老天奶”的名聲卻遠遠小于“老天爺”,甚至連存在本身都遭到否認,某種意義上,這也體現了一種權力的流失和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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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兆元《神話里的真實歷史》)
無獨有偶,一些詞語在創造之初便難以完全擺脫社會秩序的規訓。
以漢字為例:形聲字由表義形旁與表音聲旁構成,以女字旁為表義形旁的字詞則向來與女性高度關聯:表示女性親屬的“姐”、“妹”、“姑”、“媽”,表示女性品質的“好”、“妍”、“嫻”、“婉”……
與此同時,也存在大量表示女性情緒的字詞——“妒,婦妒夫也”。
用現代的眼光回溯,當微妙的不適感涌上心頭,我們不禁疑問:嫉妒的情感是否真是女性專屬?嫉妒的情緒又為何一定貼滿負面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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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上討論女字旁漢字的帖子)
幸運的是,因為語言的發展性和流動性,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字詞得以“平反”,在新時代的使用里還原其更加平等、美好、具有生命力的意義。
“老天爺”也好,“老天奶”也罷,糾結的結果不再有對錯之分。如果前者代表了一種大眾默認的權威,后者則代表了個體在長期規范中敢于詢問“從來如此,便對嗎?”的勇氣。
從古至今,勇氣總是蘊含著能夠推動時代變革的巨大力量,所以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崇為“人類的贊歌”。
在過去,因為擁有航海探險的勇氣,人類發現了世界并非天圓地方,也因為擁有挑戰教條的勇氣,人類明白了太陽方為宇宙的中心。
而現在,因為擁有保護自己的勇氣,國內首例認定工傷的職場性侵案成立,也因為擁有堅守正義的勇氣,北京首例寵物中毒刑事公訴案成立。
我們始終相信,人類需要勇氣;我們也樂意相信,勇氣不會在人類的精神信仰中缺席,它引領著我們前進,哪怕只是咬文嚼字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貴為王母娘娘的“老天奶”,也許只是看不慣權威掩蓋下失權者的隱形,而此遭封禁,又是得罪了天庭里的誰呢?
她不在意,她對此感到厭煩。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侯敏.關于新詞和生造詞的判定標準問題[J].語文建設,1988,(02):53-57.DOI:10.16412/j.cnki.1001-8476.1988.02.024.
[2]《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4版)
[3]米歇爾·福柯《話語的秩序》
[4]皮埃爾·布爾迪厄《語言與符號權力》
[5]高宣揚《當代社會理論》
[6]卡羅琳·克利亞多·佩雷斯《看不見的女性》
[7]Annika Salingré, Ulla Scharfenberg《關于性別多元化在語言中的展現——性別敏感語言詞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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