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熟城內辛峰巷,圜阓折沖之間,坐落著一座奇石峭拔、花木扶疏的江南名園——燕園。200年前,以燕園蔣氏女眷首倡,由一百名閨秀醵資,重新刊刻了一部唐代釋道世編纂的佛教重要文獻、被稱為佛教小百科的《法苑珠林》。這部刻本被陳垣先生稱為“常熟蔣氏回復為百卷,最為有識”。
是誰薈聚起這么多閨閣名媛,出錢出力來刊刻這樣一部大型類書?這與燕園主人蔣因培及其妾董姝的遭際有著一段頗不平凡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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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燕園今景
蔣因培,字伯生,家世常熟,自從父親蔣瞻岵沒于山東汶上縣令任上以后,就長期流寓山東,嘉慶二年以舉人入仕后,也一直轉官山左,在費縣、陽谷、汶上、金鄉、滕縣、嶧縣、高密、巨野、泰安、齊河等縣都留下了宦跡,雖然始終沉淪下僚,但他卻遍交天下名士,這源于他的詩才與雅好。蔣因培年輕時就展示出極高的詩材天分,應順天鄉試時為其時士人領袖之一的法式善所欣賞稱譽,在山東,他又與當時名士孫星衍、黃易、郭麐、王芑孫等人相交,“一時名士至山左者,題襟書壁,各有酬倡”,當時作為學林祭酒的阮元稱其“與張船山(張問陶)、郭頻伽(郭麐)相伯仲云”(《小滄浪筆談》),又與同邑孫原湘齊名并儔(陸繼輅《邵蘭風哀辭》,《崇百藥齋文集》續集卷四),交情甚深。蔣因培的廣泛交游,得益于其自身的詩情才華,得益于諸多前輩名士的激賞延譽,也得益于其自身廣泛的興趣,特別是在金石和圖籍收藏方面,富收藏,精鑒識,比如對泰山碧霞宮秦碑的重新搜掘便名揚當時。燕園所藏圖書與字畫也常常為當時人借觀,以文人雅好大大擴充了自身的交際圈,這也為后面能對《法苑珠林》正本清源和順利刊刻打下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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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因培《烏目山房詩存》書影
蔣因培的性格也是其廣泛交游的原因,一方面是其至性,順天鄉試時聽聞父親病,馬上星夜回程,卻因所騎驢劣,“墮驢背者屢,傷腰股,血漉漉襦袴間”,然而最終仍未能見到最后一面(黃安濤《蔣君墓志銘》,蔣因培《烏目山房詩存》卷首)。這則故事也讓人想起其父蔣瞻岵年輕時,為探視病重的祖父,“徒步往省。冬寒風雪,糧糗斷絕,渡河履冰,冰觸足趾皆傷,血涔涔然”(郭麐《蔣君行狀》《靈芬館雜著》卷一),仿佛同一母題的再現。
至性的又一面是其不修邊幅、落拓不羈,郭麐就曾說他內衣“積兩月不浣”,喜縱酒大呼,招搖過市,“群兒咸指目之以為狂人”(蔣因培《烏目山房詩存》卷首)。除此之外,蔣因培還善于談謔,梁恭辰在《北東園筆錄》里就記錄了兩則蔣因培所說的齊諧野談,足見其談鋒之健,能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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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安濤撰蔣因培墓志
蔣因培的另一大性格是高自位置和剛正耿直,常向人說平生只服膺黃景仁、張問陶和郭麐三人(見郭麐《病起懷人詩三十首》,《靈芬館詩三集》卷一),可見其崖岸峻絕。他曾公開斥責巡漕御史的貪婪需索,并拂衣而去(黃安濤《蔣君墓志銘》),時人稱為強項,并得到了嘉慶帝的朱筆褒賞(蔣因培《留別齊河二首》“愧荷丹豪點注來”句小注,《烏目山房詩存》卷四)。可以說其時的蔣因培是意氣風發。
但可能也是由于其剛強的性格,蔣因培的宦途隨后遭遇了兩次挫折。丁紹儀稱其“屢躓屢起,卒至被黜謫戍”。(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一)
第一次是在丁母憂之后。嘉慶十八年十二月(該年十二月初一為1813年12月23日,初十為1814年1月1日,故其母喪在1813年末至1814年初期間),蔣母金氏去世,蔣因培回籍安葬,三年期滿,正遇上時任山東巡撫陳預清查庫銀虧缺,嘉慶帝對此十分重視,“東省十五年以后,虧缺倉庫錢糧之泰安、兗州、沂州、登州、四府屬州縣,經朕特降諭旨,從嚴示懲。”(《清仁宗睿皇帝實錄》卷三百十六“嘉慶二十一年二月六日”)蔣因培丁憂前正任泰安知縣,故而也遭革職。因皇帝要求嚴懲,“忽被嚴旨追回山東,事不可測”(孫原湘《天真閣集》卷二十二詩題),甚至“幾置大辟”(孫原湘《蔣伯生五十歲小像》,《天真閣集》卷二十二)。但總體來說,庫銀虧缺是清代相當常見的現象,尚有轉圜余地,既然虧空,那么只能自己想法補全,到嘉慶二十一年(1816)十月,泰安虧缺已“全完”,故而嘉慶帝下旨所有全完的原任知縣“俱著準其開復原官”(《清仁宗睿皇帝實錄》卷三百二十三“嘉慶二十一年十月三十日”)。蔣因培的第一次危機不僅平穩度過,甚至還得到引見的機會,“又將緣事革職續經開復之原任山東泰安縣知縣蔣因培帶領引見,奉諭旨:蔣因培著準其開復,留于山東,以知縣照原缺繁簡酌量補用”。(《清仁宗起居注》“嘉慶二十二年二月初八”)不久后蔣因培等人為報復陳預,寫了匿名揭帖,指控陳預各項貪黷罪行。(《清仁宗睿皇帝實錄》卷三百四十“嘉慶二十三年三月六日”)
蔣因培的第二次危機則來得嚴重得多。關于此次事件,已有多篇論文有所述及,但普遍所據材料有些問題,存在一些誤讀,以至部分事件起因、結論、細節等都有可以補充的地方。
該事件的起因是山東知縣的調補。嘉慶二十五年(1820),山東奏調十二州縣縣官,巡撫錢臻參劾當時作為齊河知縣的蔣因培狂謬挾私,稱蔣在“巡撫官廳喧呶。口稱所調各缺,均系繁難苦累”。于是蔣因培再次以“妄生議端,計較缺分肥瘠,搖惑眾聽”而遭到革職。(《清宣宗成皇帝實錄》卷八“嘉慶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三日”)齊河縣毗鄰省城濟南,是沖繁難的要缺,大約是蔣因培不滿被調離齊河去簡缺處,懷疑這些人事調動背后存在私弊,于是有所發聲。不久后道光帝派出戶部右侍郎王鼎前往山東查辦此案。從道光元年(1821)五月至六月,經過大量證人對質,訊明各執一詞的諸人,得出結論,蔣因培是不滿調補一事,寫下稟稿,交由知府吳階,吳階未加勸阻或揭發,又轉呈按察使童槐,童槐又向巡撫錢臻面稟,才有了這次參劾,至于蔣氏在官廳喧嘩叫嚷一事則屬不實,認為童槐“稟稿系由知府吳階送閱,乃于明白回奏折內,不將吳階奏出,轉稱蔣因培在官廳喧呶,系聞自韓公麟,顯有諱飾”。于是錢臻、童槐、吳階都受到了輕重不一的處分,蔣因培則因送呈稟稿,在被參劾之后,又“輒敢刊刻稟呈詩句,肆行傳播。而所刻稟稿,又與原稟語句多不相符,尤為狡詐”,被發往軍臺效力。(《清宣宗成皇帝實錄》卷二十“道光元年六月二十六日”)
蔣因培前往的軍臺是張家口。雖然在今天看來,張家口地區靠近北京,并不算過于遼遠,但對于當時的交通條件、生活條件和社會認識來說,張家口離京城遠隔燕山山脈,面望蒙古高原,確實是邊疆塞上、軍旅戎馬之地。對當時士人,可說是九死一生的邊荒。這次前往戍所,蔣因培是攜妾前往,照顧起居,除了董姝,還有另一妾陳昭(陳文述言其攜其兩姬赴戍,見陳文述《頤道堂詩選》卷二十九;陳昭名字見蔣氏刻《法苑珠林》第三卷出資人題名)。在戍所,蔣因培不僅與其如夫人董姝詩歌唱答,也多與其時如萬全縣縣令吳增嘉等往還唱和,還學習滿語,尚不算寂寞。(見蔣因培《烏目山房詩存》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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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張家口大境門
清代發往軍臺,例得捐納贖回。道光三年,時任河東河道總督的外甥嚴烺出資,將蔣氏贖回,從道光元年九月到道光三年上半年(九月見董姝《重刊后記》,道光三年六月蔣因培已在河南蘭陽見到嚴烺,見蔣詩《癸未六月晤嚴小農甥于蘭陽行館》,《烏目山房詩存》卷五,故其歸尚在六月之前),蔣因培實際在戍所約一年有奇,全身而返,可謂幸事,連其自己也調侃到“入門先向妻孥笑,吾戴吾頭今又歸”。(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一)歸來后的蔣因培在北京和濟南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似乎仍在尋求重登官場的機會。(在北京可見孫原湘《蔣伯生還自戍所留京都年余仍被旨放歸相見以入關圖屬題》,《天真閣集》卷二十九;在濟南之燕園可見何紹基《題圉令趙君碑三首》小注“道光二三年間伯生居濟南西關外之燕園”,《東洲草堂詩鈔》卷二十三,何紹基在時間上記憶略有出入)可惜沒有成功,之后便回到常熟,又浪游四方,于道光十八年(1838)溘然長逝。
《法苑珠林》的刊刻,直接原因就是為了祈求蔣氏的平安歸來,刊刻發起人董姝就說:“燕園主人以事遣戍,姝實從行,發愿刻經一部,默求佛力弘護,及早賜還。”(董姝《重刊后記》,《法苑珠林校注》2910頁)是將刻經作為種福田、持愿力的一種方式。雖然起因是蔣因培的被譴,但由于卷帙浩繁,蔣因培塞上歸來時全書仍未刻完,歸來后又請人校對,直到道光七年(1827)才最終告竣。
《法苑珠林》成功刊印,最大的功臣,還是蔣氏如夫人董姝。這部《法苑珠林》最引人注目的特點,也是女性的主持與廣泛參與。
董姝,字申林(申林之字來源于《真誥》,為云林夫人王媚蘭字,席佩蘭《長真閣詩集》卷七有詩《蔣伯生大令取真誥安妃降事,五香馥芬,如燒香嬰氣語,字其姬人,作香嬰室圖》,但云林夫人與安妃一節無涉,或此處字其姬是指另一妾陳昭),跟隨蔣因培外戍塞上,可說備嘗艱辛,卻無“可憐之色”,她在詩中寫到:“閉置深閨每自嗤,可容速變作男兒。蠻靴學試桃花馬,快意生平此一時。”可謂豪情萬丈,甚至將“壯游試與仙游較”,認為這段經歷“卻比向時妝閣好”“女伴他時定愛聽”(均見董姝《塞上偶成》,蔣因培《烏目山房詩存》卷五附),足見巾幗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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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冠《香嬰室圖》
清代閨閣文學勃興,清中期以來,袁枚、陳文述等知名文人又以女弟子等形式先后提倡風氣,董姝同時,僅常熟一城就有歸懋儀、席佩蘭等閨閣詩人大家,而通過女性親屬、密友的日常交往活動,閨閣文學一時蔚為風氣。同時當時禮佛、進香等“家內宗教”活動又是深閨女性交際的重要形式之一,由此形成了一張閨秀交際網。董姝正是在這種關系網中,學書學詩,能了解《法苑珠林》“為內典之多聞總持,作真丹之人天眼目”,能清楚當時流行本“流傳既少,舛繆滋多”(董姝《重刊后記》,《法苑珠林校注》2910頁),能藉著燕園豐富的藏書,“因批藏本,用勘此書”(呂琴姜《重刊法苑珠林序》,《法苑珠林校注》第1頁),能將自己伴戍塞上的傳奇經歷作為社交資本,向女伴娓娓講述。也正是在這張交際網中,董姝在面對刻印《法苑珠林》的大筆經費時,首先想到的也是自己的女性關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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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姝作《塞上偶成》
燕園刻《法苑珠林》又稱閨閣百家本,原因是全書一百卷,每卷均有一位女性出資人贊助,共有一百名女性參與。董姝這樣記述這筆資金的由來:“女君聞之,欣然出簪珥,質錢鳩工,并普告閨閣諸大家,共襄是舉。檀施無吝,勝果遂圓。”(董姝《重刊后記》,《法苑珠林校注》2910頁)全書的序也請了同為女性的呂琴姜撰寫,這篇富麗的駢文當時就頗為知名。(《(光緒)畿輔通志》卷二五一列女傳七,但檢《萬善花室文稿》卷六,該文或為其夫方履篯代作)這項盛事得到了當時知識界的交口稱贊,陳文述就說到:“鹿女隨龍女,金錢聚十方。因緣在閨閣,姓氏盡姬姜。諸佛皆歡喜,六時恒吉祥。現身來說法,即此是慈航。”(陳文述《頤道堂詩選》卷二十八)可以說沒有閨閣諸女的推動,《法苑珠林》這樣一部大型佛教類書,是無法面世的。
燕園刻《法苑珠林》,起因于蔣因培的謫戍遭際,憑借著其豐富的藏書資源,在以董姝為首的眾多女性的共同努力下,歷時七年刊刻成功,成為當時及后世《法苑珠林》刊本的典范之一。其刊刻始末及涉及人物的前后因緣,是地方文化史、女性史上值得記憶和追述的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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