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4年深冬,巴黎塞納河邊的“普羅科普”咖啡館燈火通明,一位從北京歸來的耶穌會士正向圍坐的青年們描述康熙四十三年的盛況。伏爾泰聽得入神,他低聲贊嘆:“那套考試制度若搬到法蘭西,許多貴族恐怕要坐不住。”一句戲言,卻道出了18世紀歐洲知識界對中國模式的熱切向往。
自公元前138年張騫通西域起,絲綢、漆器、紙張經波斯灣一路抵達羅馬。古羅馬學者普林尼抱怨進口絲綢讓帝國白銀外流,卻止不住元老院貴婦對東方輕紗的迷戀。此后千年,交通時斷時續,但“賽里斯”(中國)的富庶形象始終在歐洲人口口相傳,并被旅行者與筆記小說進一步加工,愈顯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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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公元1000年前后,歐洲尚在封建裂土的泥沼打轉。騎士裹著鎖子甲睡在潮濕堡樓里,街巷污水橫流,公共澡堂早被教士視作“墮落溫床”。與此同時,北宋東京汴梁夜市燈火至三更,茶坊說書、點心鋪、藥店一應俱全。同一時代的生活落差,被后世學者戲稱為“城門士兵效應”:連守門的小吏都比歐洲伯爵吃得香、穿得新。
要解釋此差距,行政體系不得不提。秦漢確立的郡縣制,漢武帝推行的察舉,隋唐完備的科舉,三步走出一條靠才能上升的通道。程朱理學雖保守,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至少給寒門留出翻身可能。歐洲直到1789年《人權宣言》才正式否認貴族血統特權,可中國在公元前202年便出現平民劉邦登頂。對照之下,伏爾泰那句“我們要是能像中國人一樣”更像是焦灼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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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歐洲對中國的贊頌并非始于啟蒙時代。17世紀,德意志思想家萊布尼茨就寫過《中國近事》,主張合并中西文明之長;耶穌會士利瑪竇入華后,將“四書”譯成拉丁文寄回羅馬,引起拉丁學界轟動。伏爾泰接棒時,法國正處路易十四末期——宏偉凡爾賽宮掩不住沉重賦稅。宮廷卻流行“沙龍里的中國”:青花瓷、漆屏風、景泰藍應有盡有,貴婦不惜典當首飾,只為一套完整的康熙年款茶具。
“伏爾泰抬頭說:‘如果巴黎也有這樣的科舉就好了。’一旁的朋友搖頭:‘想都別想。’”短短兩句,卻折射出舊制度的僵硬。伏爾泰與狄德羅、孟德斯鳩連番炮轟教權、貴族與王權,為的正是打破血統天花板。法國大革命爆發后,雅各賓派草擬《布魯梅爾法令》,首次提出公開考試選拔行政人員,被記者戲稱“法蘭西科舉”。源頭雖遠在長安,卻真實影響了現代公職體系雛形。
再往后看,英國也沒閑著。1854年,北克里克改革令確立文官考試制度,改革報告開篇便引用了中國科舉對“才德并重”的強調。威靈頓公爵在上院辯論時直言:“倘若不選賢任能,帝國疆土終會因庸碌而崩塌。”此話雖針對殖民管理,卻無意中又向東方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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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贊美風向在19世紀中葉突然掉頭。1840年鴉片戰爭后,軍艦與關稅話語權讓歐洲觀察者將“中國模式”歸為“停滯樣本”。與此同時,國內報刊興起“自我批判”風潮,嚴復譯介斯賓塞社會達爾文主義,“劣根性”一詞逐漸走俏。可冷靜比對就會發現,所謂劣根性——惰性、面子、鄉土小圈子——在倫敦東區、巴黎馬塞亦處處可見,并非某一民族專利。
進入20世紀,接力棒換到東亞學者手里。日本東京大學的內藤湖南提出“唐宋變革論”,視宋代為由中世紀邁向近世的重要關口;美國歷史學家費正清則提出“朝貢體系”概念,試圖解釋明清對外關系的特點。學界你來我往,背后卻依舊是兩百年前伏爾泰的老問題:如何在尊重傳統的同時,完成制度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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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歐洲“再發現中國”并非只發生在學術圈。1978年后,深圳蛇口從鹽堿荒灘冒出高樓,德國《明鏡》周刊在1984年封面打出大字:“龍醒了。”英法媒體重新檢索18世紀檔案,想弄清過往的推崇是不是走眼。不久,哈佛教授杜維明提出“文化中國”概念,再度激活儒家公共性討論——不過這已是另一章節。
回望三百年曲折軌跡,崇拜、借鑒、質疑、再度好奇,一環扣一環。伏爾泰當年的感慨聽上去夸張,卻精確切中了東西方制度差距的要害:誰能打破血緣壁壘,誰就能釋放最大的人才紅利。歷史沒有止步符,交流也不會畫句號。研究彼此的長處短板,本就應該是一場持久而冷靜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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