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史觀告訴我們,歷史是有主線的,這條主線由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主導,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但不可否認的是,歷史長河中就是有那些讓人拍案叫絕的巧合,這些巧合讓枯燥的歷史變得鮮活。
今天要說的歷史巧合發生在清初,“摩擦”出火花的雙方分別是吳三桂和江南士紳,這二者一方刀口舔血,一方舞文弄墨;一方野蠻粗鄙,一方自詡清高;一方進步靠砍人,一方進步靠科舉;甚至活動范圍也是一個在西,一個在東。
正常情況下,這兩個群體理應是風馬牛不相及,不會有任何交集,但人類社會是相互聯系且不斷變化的,吳三桂為代表的漢人藩王勢力和握有天下最豐富的財富和文化資源的江南士紳群體作為清初兩個極為重要的群體,是一定會以某種方式產生聯系的,只是這二者間建立聯系的方式,十分荒誕,非常無厘頭。
世界上最善流動的東西是水,其次則是錢,吳三桂與江南士紳們的這段“孽緣”,說到底也是因錢而起,因錢而終。
海波起
清順治帝的最后一年,帝國最富庶的江南地區發生了一場政治風暴,站在風暴眼中心的正是掌握了帝國最多財富資源和文化資源的江南士紳。
2年前,鄭成功水軍入長江,江南震動,清廷甚至一度產生了與其劃江而治的想法。
但鄭成功的軍事行動最終虎頭蛇尾,清廷穩住了局勢。
鄭成功兵入江南時,不用想,一定有很多江南士紳與其眉來眼去,從西漢的豪族,東漢的世族,隋唐的旺族,一直到宋明的士紳,一直都在玩兩頭下注的操作,鄭軍勢大時,他們與其暗通款曲,如今清廷站穩腳跟,他們自然也愿意繼續在清廷治下當一個順民。
對于這種兩頭下注的行為,清廷的最初態度也是比較寬松的, 被發現的要嚴辦,沒被發現的,也就不深究了,畢竟這幫人手上有錢有文化資源,治國還得跟這幫人合作呢,鬧得太僵不是件好事。
但在鄭成功軍隊敗退后2年,當初部分江南士紳與鄭成功之間有聯系的事突然被翻了出來,而且被擴大化了。
清廷對江南士紳的態度突然變成了“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因此案被殺的江南士紳達上千人,這場因鄭成功北伐而起最終造成江南士紳被大舉株連的案件被后世稱為“通海案”,為江南三大案之一。
鄭成功抗清雖然進行了10幾年,但是其絕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在閩越一帶折騰,從其兵鋒波及到江南,到從南京敗退一共就2年時間,哪有時間與那么多的江南士紳暗通款曲?
很明顯,對于這件可大可小的事,滿清選擇了擴大。
清廷為何突然改變與江南士紳之間若即若離的曖昧關系,而開始對后者“重拳出擊”了?
答案還得從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上找。
探花不值一文錢
讓上千江南士紳因卷入鄭成功案而掉了腦袋的“通海案”剛剛結束不久,江南士紳們很快就迎來了第二輪“暴擊”,這次暴擊范圍更廣,打擊面更大。
江南地區經濟發達,自宋代開始就是財稅重地,明朝后期,江南士紳們通過建立從中央到地方的關系網的方式少交稅甚至不交稅,東林黨掌權后,甚至把這種不交稅的行為合理化,制度化了。
清軍入關后,江南士紳們收斂了一些,一些士紳可以合法不交稅的制度被廢除了,但士紳們仍通過買通地方官吏等方式少交稅。
在之前,江南士紳們只要不搞得太過分,清廷對于這種少交稅的行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件事慢慢也就成為了一種潛規則,拖欠稅款不交的江南士紳總能找些理由搪塞過去,實在不行把所欠的稅補上即可。
但在順治十八年,這一切不好使了。
江寧巡撫朱國治下令,對于有拖欠朝廷錢糧的士紳一律嚴辦,限期將糧款補齊,未能補齊者不但要帶枷關押、打板子,甚至還要押送京城嚴懲。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對于江南士紳們來說還算不上傷筋動骨,乖乖補上拖欠的稅款即可,但這次清廷直接對江南士紳們下了死手,其規定凡是拖欠稅款的士紳,一律革去功名身份,無論是秀才、舉人還是進士,只要拖欠稅款,一律變回平民。
清廷此番借催稅對江南士紳們的打擊波及面更大,有逾1萬名士紳被革去功名。
這場讓1萬多名士紳失去功名的大案,被稱為“奏銷案”,是清初江南三大案的核心,因為它的打擊面最廣,也最直指問題的本質。
一些士紳利用手中的關系網少交稅甚至不交稅一直都是社會上的潛規則,但也不是說所有的士紳都逃稅,有些江南士紳其實已經足額交了稅,只是因為當時的記賬制度而尚未被記錄,即便如此,也得算作“抗糧抗稅”而革去功名。
順治十六年進士,探花郎葉方藹因為欠稅款一文而被降職調用,故當時民間流傳一句話:探花不值一文錢。
不可否認,當時清廷官員有借助為朝廷催收稅款而私自給江南士紳們“加碼”,并借機斂財的行為。
因為害怕被押送京城嚴辦,江南士紳們都千方百計在規定限期內把所欠稅款還上,甚至有士紳借高利貸還稅款的情況發生。
一場“奏銷案”從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兩個層面把江南士紳群體打翻在地。
但江南士紳們還想掙扎一下,他們拿出僅剩的一絲能耐,聚集在文廟痛哭,向先賢們哭訴滿清派來的酷吏催收時手段之殘忍,于是,江南三大案的最后一個“哭廟案”也就這么來了。
哭廟”從明朝開始就是一種社會傳統,按照常理,士紳子弟們只要聚集在文廟一哭,當地官員們就得重視起來了,他們得找到參與哭廟的士紳子弟,詢問矛盾所在,并盡量給出解決方案。
但這一次,江南士紳們只猜對了一半,江寧巡撫朱國治確實是派人來找他們了,但是這個找的方式是讓官吏們把他們都給抓起來。
哭廟原本也是當地的一種傳統,這事也是可大可小,但江寧巡撫朱國治再次選擇了擴大化,其以當時正值順治皇帝喪期為由,將參與哭廟的士紳以“大不敬”之罪問斬,著名作家金圣嘆就死于“哭廟案”。
在經濟和政治權力都被剝奪后,其實江南士紳們就只能痛快痛快嘴了,這下好了,金圣嘆等十八人人頭落地,江南士紳們連痛快嘴的權力都沒了。
“通海案”、“奏銷案”、“哭廟案”,清廷以鐵血手段直接打斷了江南士紳群體的頸梁骨。
我們當然可以說打壓江南士紳群體本身就是清廷的目的之一,但作為三大案核心的奏銷案顯然十分明確地透露了清廷的另一個核心目的:搞錢。
西南邊事
崇禎皇帝吊死煤山后,南方先后出現了好幾個“明”政權,這些政權被統稱為“南明”,它們的共同特點是不爭氣。
無論是遇清軍還是遇農民軍,基本上就是個一觸即潰的結局。
“南明政權”中,唯一讓清廷感到過威脅是最后出現的永歷政權,當然,事實上,永歷帝在被明朝官員擁立之初也是如一灘爛泥,是李定國、孫可望所率領的大西軍殘部加入后才大幅提高了這一政權的戰斗力。
李定國等人以云貴為根據地開啟北伐,一路上勢如破竹,定南王孔有德和敬謹親王尼堪先后死于李定國之手,一時之間清廷在西南的統治基礎被大大動搖,天下震動。
尼堪和孔有德所率領的算是滿漢八旗里的精銳了,但在李定國面前都現了大眼,清廷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誰還能對付李定國。
為了不讓有李定國坐鎮的永歷政權形成橫掃天下之勢,清廷最終派出了確實十分能打的吳三桂。
吳三桂也不負眾望,不但擋住了李定國的進攻,還幫助清軍逐漸攻進永歷政權的根據地云南。
吳三桂統兵進入云南后,滿清政權被顛覆的危機雖然暫時得以解除,但或許是李定國給清廷造成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清廷十分害怕西南邊陲再起事端,于是大量資源被投入到吳三桂軍中,且清廷為了拉攏吳三桂,給了其任免地方官員的權力。
此時的吳三桂手上有兵,又有權,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云南王”。
看到了自身價值的吳三桂開始不斷向清廷索要軍餉,當時南明政權余波未平,清廷對于吳三桂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于是大量錢糧被送到吳三桂手中。
吳三桂如此,另外兩個漢人藩王尚可喜和耿仲明自然也有樣學樣,他們稱自己手下的官兵數月未發軍餉,已經到了嘩變的邊緣。
清廷為了穩住局勢,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滿足三藩的要求,但天下初定,清廷手中也沒有那么多錢。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急需用錢的清廷自然得想個法子在短時間內弄到錢,于是,作為當時天下最為富裕群體的江南士紳自然成為了那個被清廷選中的肥羊。
有一說一,清廷統治者的政治水平是不低的,他們平定江南后并未對士紳群體重拳出擊,那是因為對于清廷來說細水長流地不斷從江南地區抽稅才是最優解,而“江南三大案”時清廷的表現明顯已經放棄了細水長流的路線,而是要搞殺雞取卵了。
殺雞取卵并非長久之計,不到非常時刻一般是不能使用的,但顯然在當時的清廷統治者眼里,事態已經極為嚴重了,穩住不那么老實的三藩是必須立刻去辦的要緊事,與之相比,所謂長遠利益只能先放在一邊了。
因為吳三桂等人不斷要錢,江南士紳群體倒了大霉。
但江南士紳群體也沒資格去怪罪吳三桂,第一,江南士紳與清廷之間的矛盾是長期存在的,因為二者說到底是兩個不同的集團嘛,吳三桂只不過是讓這兩個集團之間的矛盾爆發得更為劇烈罷了。
至于第二嘛,“三大案”后,江南士紳群體本來已經被打倒在地,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是吳三桂接下來的操作將本來已經跌落谷底的江南士紳們拉了回來,江南士紳群體與滿清統治集團竟在一定程度上,開始合流了。
因果輪回
徹底平定南明政權后,事實上此時滿清最能打的軍隊就在吳三桂手上,再加上清廷了給了其任免官員的權力和大筆軍費,此時的吳三桂可謂兵強馬壯。
懷揣利器,殺心自起,掌握了天下五分之一軍隊和八分之一稅收的吳三桂,最終決定自己“創業”了。
他的狂妄是有道理的,因為天下精兵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在他手上,再加上還有另外兩位藩王作為外援,他確實是有跟清廷掰一掰手腕的資格的。
吳三桂發動叛亂和李定國、鄭成功北伐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此時清廷的皇帝正處于青少年時期,這個年齡段的人已經有了一定的社會認知,且不怕吃苦,但就是有一點:容易上頭。
當初鄭成功北伐,南京城岌岌可危,順治帝先是被嚇得要退出關外,在被孝莊太后開導后立刻就要御駕親征,容易上頭是那個年齡段的人的通病,順治如此,康熙亦是如此。
三藩之亂爆發后,康熙立刻把幾乎所有事都放在一邊,并準備把所有資源都砸在平定三藩之亂這件大事上。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想在戰爭中取勝,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當然,有人可能會有不同意見,當初大明比滿清有錢多了,這仗怎么還能打輸呢?
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大明整體是有錢,但是明廷無法把錢收上來并用在軍事上,所以更窮的滿清甚至能以開出更高軍餉為條件吸引明軍為它賣命,這事很魔幻,但確實是事實。
至于第二嘛,當時的明廷是正式統治集團,只能收稅,不能硬搶,而滿清是卻可以直接開搶。
但如今,情況發生逆轉了,你滿清是正式統治集團了,造反的是人家吳三桂了。
吳三桂造反打出的口號可是恢復漢人江山,這在當時可還有一定吸引力,你滿清如果把“傳統手藝”給撿起來,任由清兵搶劫自家百姓,那么這些百姓會不會倒向吳三桂可就不可知了。
此時的清廷急需用錢,但又不能搶,這就有些難辦了。
雖然經歷了三大案的洗禮后,江南士紳們已經被搜刮的夠嗆了,但江南畢竟從安史之亂后就是天下經濟中心,其財富底蘊不會因為一次“洗劫”就消失殆盡,江南士紳們手中還是有不少財富的。
但如果正常情況下,這些有錢的江南士紳也不過是一群肥羊,因為你們的財富沒有政治權力保駕護航,清廷有一百種辦法把這些錢慢慢弄過來。
但如今吳三桂起兵叛亂,情勢危急,容不得清廷“慢慢”搞錢了。
好的投資要在行業低谷期布局,因為只有對于一個處于資金短缺狀態下的企業來說,錢這種東西的價值才會最大。
錦上添的花不值錢,雪中送的炭才值錢。
三藩之亂爆發后,清廷為了快速搞錢,對江南士紳們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因“奏銷案”被革去功名的,只要能出錢幫助朝廷平叛,就能恢復當初考取的功名身份。
不僅如此,為了應對因戰爭而產生的巨大財政壓力,清廷分別在康熙十六年和十八年增設鄉試一場,有資格參加考試者都是出了大錢的士紳子弟。
當時清廷為了把更多資源投到前線,經常拖欠官吏糧餉,一時之間,大量清廷的基層官吏生活竟陷入了困苦之中。
于是在康熙十六年和十八增設的鄉試中竟出現了考生錦衣華服,考官破衣爛衫的魔幻場景。
三藩之亂逐漸演變為拉鋸戰后,前線戰事的長期化需要大量識文斷字的文人前往軍營從事輔助工作。
當時的江南士紳中的詩詞中,有一個流派專門去描寫軍旅生涯之苦,但這顯然是這群養尊處優慣了的家伙們的無病呻吟。
就江南士紳的整體利益而言,有大量士紳子弟被派到軍中做事是意義重大的。
因為在滿清入關后的那段時間里,滿蒙八旗集團與江南士紳集團是經緯分別的兩個集團,就算因為共同利益暫時聯合,一旦遇上利益不一致就是“白刃不相饒”。
但如今,因為吳三桂等人的叛亂,一方面,江南士紳們又獲得了一次用錢給自己買到功名,并進一步獲得政治權力的機會,另一方面,他們在或愿意或被迫的軍營生活中與滿蒙八旗之間建立起了聯系,只要建立聯系,那群快馬彎刀出身的八旗子弟們就沒有理由去拒絕江南士紳們提供的金銀和“瘦馬”。
江南士紳們借此契機再次嵌入到了清廷的權力體系中,因為擁有海量財富做依托,只要清廷的權力體系中有江南士紳們的一席之地,他們就能一直生長。
當然了,江南士紳與清廷的愛恨情仇不可能這么容易就結束,日后雍正的“士身一體納糧”以及乾隆的下江南,如果從根源上找,都得找上吳三桂。
說到吳三桂,就必須得詳細討論一個問題:哪種狀態的人,更容易當“三姓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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