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技術的百科全書”（古籍今讀）

高 諾

不久前，中國舞蹈演員在希臘雅典圣誕劇場出演舞劇《天工開物》。 馬里奧斯·羅洛斯攝(新華社發)

圖為由江西文演集團、北京舞蹈學院共同出品的舞劇《天工開物》的劇照。 彭 寰攝(人民視覺)

古代“科考落榜生”里，很有一些人從此絕了仕途的念想，轉身卻在別的領域干出了名堂。

蒲松齡路邊擺茶攤，換來一肚子鬼狐故事，寫成《聊齋志異》；李時珍鉆研草木，留下《本草綱目》這部大書；左宗棠干脆投筆從戎，率領大軍收復新疆……科舉落第，對他們個人或許是巨大的意難平，可對后世來說，卻是有幸撿到了寶。

宋應星，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宋應星和大哥一起參加鄉試，雙雙中舉。可此后的科舉之路就成了“噩夢循環”——他連續6次進京趕考，6次名落孫山。換成一般人可能早就心態崩了，宋應星卻想得開，吟詩道：“智過千人謂是英，超群豈入此中評？”

從此他徹底告別科場，轉而干了一件在當時看來很特別的事：四處逛農莊、跑作坊，跟老農學種地，跟工匠學打鐵。別人笑他放著“正途”不走，他卻樂在其中。1637年，一部奇書橫空出世，取名《天工開物》。

這部著作后來被英國科學史家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技術史》里頻頻點名，稱之為“中國技術的百科全書”，還把宋應星比作“中國的狄德羅”。

書名中的“天工”取自《尚書》的“天工人其代之”，大意是上天的職責要靠人來代行；“開物”出自《周易》的“開物成務”，指揭示事物之理以成就事業。他把這兩個詞一拼，就成了“順應自然規律，靠雙手創造財富”。

全書共18卷，5萬多字，配了120多幅插圖。內容編排非常貼心：先講吃的(谷物、制鹽、制糖)，再講穿的(紡織、染色)，然后是住的(陶瓷)、行的(舟車)、用的(冶鑄、鍛造、造紙)，最后還兼顧了兵器和珠寶。可以說，從田里的稻子到碗里的糖，從織布機到戰艦，當時國計民生的方方面面，幾乎被他打包進了一本書。

更難得的是，宋應星這人特別“反潮流”。《天工開物》之前，也有記載農工業生產的技術和發明的史書，但“生活性”不強，記述也不詳細，而且總愛追捧那些高大上的“時尚寵兒”，比如樓船、五牙戰艦、指南車等。宋應星偏不，他寧肯介紹黃河上的平底帆船、南方農村的獨輪推車，因為這才是老百姓天天用的家伙什兒。他在書里諷刺那些“聰明博物者”：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重理論、輕實踐，連身邊日常之物都弄不明白，卻要對罕見虛構的東西高談闊論。

如果說“接地氣”是《天工開物》的靈魂，那么“記錄第一”就是它的硬核實力。比如養蠶，宋應星在世界上第一次記載了家蠶雜交方法，還指出軟化病具有傳染性。對煤的分類，他分成明煤(相當于無煙煤)、碎煤(相當于煙煤)和末煤(相當于褐煤和泥煤)三種，法國人雷鈕特于1837年才提出類似的分類法。還有鋅的冶煉，他詳細記錄了工藝，并指出黃銅中銅鋅最佳比例為七比三——這與近代金屬學實驗數據是吻合的。

宋應星無意中觸及了“質量守恒”原理。在《丹青?朱》中有這樣的記載：“每水銀一斤入石亭脂二斤，同研不見星，炒作青砂頭，裝于罐內……每升水銀一斤得朱十四兩，次朱三兩五錢，出數藉硫質而生。”意思是，一斤水銀共制得17兩5錢的一等和次等銀朱。古時一斤為16兩。因此，比水銀多出的一兩五錢，是石亭脂的硫質造成的。在這里，宋應星不僅講清楚了銀朱是水銀與硫的化合物，而且明確指出質量轉換關系。

光有文字還不夠，宋應星深知，對于生產場景，大段描述遠不如一張圖來得直觀。《天工開物》初刻本附有123幅插圖，描繪了130多項生產技術和工具的名稱、形狀、工序。比如在《殺青?造竹紙》中，從斬竹漂塘、煮楻足火、覆簾壓紙、蕩料入簾，到最后的透火焙干，插圖詳細記錄了造竹紙各道工序，連烘干竹紙的煙氣都真實畫出，有極強的還原性和教育功能，同時也不失版畫插圖的審美趣味。

書商楊素卿刊刻《天工開物》時寫了一段廣告語：“內載耕織造作、煉采金寶，一切生財備用秘傳要訣。”這些致富經能否被大眾接受，書中插圖的生動指導，起了很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