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1年爆發的蕞之戰是東方諸侯的最后一次合縱攻秦,由宿敵魏國發起,楚考烈王任合縱長,僅存的戰國公子春申君負責協調各方,名將龐煖帶隊,趙、魏、韓、燕、楚五國精銳盡出,可謂氣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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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紙面上講,聯軍可謂優勢明顯,六年前他們在信陵君的帶領下曾掀起一場幾亡強秦的反擊風暴,此番卷土重來,自然有著非比尋常的戰略目標,聯軍一路推進到了離咸陽不足四十公里的蕞地,似乎將糾糾老秦逼到了亡國滅種的邊緣。
然而,此后的秦國依舊挺拔,是他們勝利了嗎?然而史冊上既找不到雙方的具體損失數字,甚至連具體勝負都莫衷一是,仿佛浩浩蕩蕩的聯軍跑到進行了一場炫耀武力的武裝游行,然后在秦人的歡送下安全回家,在戰國末期的大背景下仿佛不可思議。
那么,蕞之戰的真相究竟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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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從時代背景說起,話說秦人在一代雄主昭襄王時代大勢已成,郢都破楚,長平敗趙之后,東方六國已不具備單獨抗秦的實力,若非信陵君力挽狂瀾,在位五十五年的嬴稷便該提前加冕那千古一帝了。
也得虧是信陵君,先在邯鄲之戰中消滅了二十萬秦軍主力,后于公元前247年再次發起合縱,雖然最終沒能打進函谷關,卻也收獲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正面大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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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這一年,秦始皇登基了,但此時的他還深陷太后、嫪毐和呂不韋的三角戀和政治旋渦,離后來橫掃六合的霸氣尚不可同日而語。
秦人有近二十年來都沒有發起過大規模戰爭了,這里面既有王權交替帶來的混亂,也有畏懼合縱之威的現實考慮。
對了,主政的是呂不韋,這位“商而優則仕”的大秦相邦充分展現了他與生俱來的政治手段,六年來用遠交近攻之策攻魏四次,攻韓三次,攻趙一次,重建了太原郡,切斷燕、趙與魏、韓的地緣聯系不說,還悄摸摸地再次占領了上黨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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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歷史的讀者都知道,“天下之腸”上黨的歸屬是長平之戰的起因,邯鄲之戰后由魏國做主回歸了韓國,此番易主顯然又觸碰到了東方諸侯們的痛點。
最緊張的自然是三晉,從上黨高原出發的秦軍在旬日之內攻擊他們地處華北平原的都城,楚國方面,楚考烈王和春申君尚且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燕國因趙國的無能(丟失太原)而與秦人接壤,對發小嬴政不放心的太子丹遂決定加入賭局。
唯獨齊國沒有摻和,但其置身事外并非源自秦人早已是陽謀的遠交近攻之策。要知道,他們上一次參與合縱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彼時齊秦尚能平起平坐,匡章帶領的聯軍甚至攻破了函谷關(前298年),逼得秦國割地求和。只是后來齊愍王被蘇秦算計,齊國被五國聯軍(楚人缺席)打得山河破碎,險遭亡國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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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于秦人而言,西方六國都是仇人,而秦人恰恰是最不值得去招惹的那個。
所以,勞師遠征地替三晉火中取栗自然不是智者所為,還不如隔岸觀火,沒料想這種看似不選邊站隊的行為卻導致他們成了最終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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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力壓項燕成為聯軍主帥,龐煖的戰術能力自然非同小可,他與白起李牧之輩的差距大約相當于梁山“五虎將”與“八驃騎”的距離,肉眼看去并不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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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從行軍路線上可見一斑,龐煖果斷放棄了函谷關,畢竟戰國第一雄關絕非浪得虛名,聯軍的士氣、凝聚力和糧草都不足以支撐他們太久。
更何況,函谷關畢竟只是一條五十公里通道的起點,偌大的崤函地區都在秦人掌控之中,任何試圖通過崤函通道攻擊關中平原的軍事冒險都有可能變成崤之戰的翻版。
至于趙武靈王曾經設想的代郡路線則有點類似魏延提出來過的“子午奇謀”,只適合少量騎兵的突襲,風險也是極大,畢竟靠騎射奈何不了咸陽巍峨的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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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龐煖選定的路線是繞道蒲阪(今山西永濟西南),南渡河水(今黃河),迂回至函谷關后,出其不意地進攻咸陽,試圖在關中跟秦人決戰,畢其功于一役。
從地圖上看,聯軍必是翻越太行山而來,一路經魏國河東故地抵達蒲阪津,后西渡黃河直撲關中平原,完整繞開了崤函險要,直接威脅到秦人的核心統治區域,楚國的軍隊則被安排在函谷關實施戰略佯攻,試圖牽制住秦人主力。
方案沒有問題,只要拿下咸陽城,宗廟一燒,就跟當年五國伐齊的效果差不多,大秦帝國也就差不多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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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看似也沒問題,大秦帝國的太后與嫪毐正圖謀不軌,外來戶呂不韋壓制廟堂,小秦王隱忍不發,長安君成矯蠢蠢欲動,算是近百年來最不團結的時間段。
區別則在于,秦人的天時地利都遠在當年的齊國之上,外部威脅則逼迫各方勢力暫時抱團,反觀訴求不一的聯軍并沒有當年對齊國吞并泗上的同仇敵愾,他們或許只想著重溫六年前信陵君帶領大家揚眉吐氣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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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軍的戰線很快推進到櫟陽(秦國故都)、蕞地,在今陜西臨潼一帶,離咸陽的直線距離只剩下不足四十公里,此時遠在函谷關的秦軍主力并沒有回援關中,而是由呂不韋帶著老秦人在正面迎戰,他幾乎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相邦已經干了好幾年了,此番若戰場揚威,短時間內將無人挑戰他在秦國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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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卷四十·楚世家》記載(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與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而《史記·卷七十八·春申君列傳》則說攻秦至函谷關,據此,學者楊寬先生認為五國聯軍沒有能力打到這里,應該是《趙世家》記載有誤。
而筆者認為,三晉和燕國軍隊走太行山相對方便,楚國離函谷關則更近一些,他們留下來牽制秦軍主力是合理且必須的,出現在蕞地的楚軍或許只是一支偏師,所以他們在本國史書上才只記載了攻取函谷關不利的片段,春申君則在函谷關外坐鎮指揮。
至于電視劇《大秦賦》里秦人對于聯軍主力出現在蕞地茫然不知是站不住腳的,幾十萬聯軍的行蹤誰能瞞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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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唯一的解釋便是秦人并不害怕聲勢浩大的聯軍,而這絕非虛張聲勢。
一方面,聯軍表面上的勢如破竹并不意味著一路上打破了多少城池,只是沒有遭遇到成建制的抵抗而已,秦人亦不可能用添油戰術去送人頭。
另一方面,咸陽城外的藍田大營一直都駐扎著二十萬以上的正規軍隊,加之首都附近密集的人口基數,絲毫不虛看似兇猛的聯軍。
函谷主力回援自然是可行的,只是這樣一來便如同象棋中的后手,難免陷入被動,更何況對面的楚軍并非易與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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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龐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攻秦蕞,不拔。--《史記.趙世家》
六年,韓、魏、趙、衛、楚共擊秦,取壽陵。秦出兵,五國兵罷。--《史記.秦始皇本紀》
史冊上對于蕞之戰的攻防筆墨寥寥,大約可以推測,秦軍主帥是上將軍蒙驁,雙方在蕞地認真地做了一場,聯軍進攻勢頭受挫,這與《楚世家》和《春申君列傳》的記載并無沖突。
但是,“不利”、“兵罷”或者“不拔”并不意味著聯軍的慘敗,筆者也沒有找到任何關于秦人斬首戰果的記載。事實應該是秦人成功阻擊了聯軍的進攻勢頭,卻無力開展類似長平的殲滅戰;聯軍方面,滅亡或者打殘秦國的戰略目標已成鏡花水月,深入敵境的各國將領們該好好考慮一下如何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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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帥龐煖或許還想整軍再戰,畢竟依舊占據了優勢兵力,但從過往的合縱情況來看,聯軍從來都是戰況稍有不利便一哄而散,他一個純粹的軍事統帥如何能夠收攏本來就同床異夢的五國軍隊呢?
外交層面或許又上演了一番斗智斗勇(扯皮),總之雙方并未再度爆發大規模戰斗,默契地選擇了握手言和。
這也是個合理的結局,在政局不穩、兵力缺失的情況下,秦人也不想逼迫聯軍再次團結起來做困獸之斗,畢竟一敗便足以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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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個比方,雙方進行了一場精彩有余、激烈不足的足球賽,聯軍咄咄逼人,將對手牢牢壓制在己方半場,秦人則用防守反擊戰術保持威脅,只是最后誰都沒能進球而已。
據《趙世家》記載,當年龐煖便“移攻齊,取饒安”,此段與前文銜接,可知出手的并非趙國一家,而是剛剛在秦國鎩羽而歸的五國聯軍,意難平的他們將身為觀眾的齊國揍了一頓,這或許是此番“合縱”的唯一收獲,。
當然,齊人的遭遇依舊說不清先前的不摻和究竟是對還是錯,只能說明在當年誰都別想當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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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秦人的反擊是犀利的,函谷主力迅速東出,拿下了魏國的河內重鎮朝歌,逼得魏廷單獨與之結盟求和,合縱之勢瞬間崩解。隨后秦軍南下,楚軍不敢與之正面戰斗,《楚世家》記載“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再次落荒而逃,雖然他們的首都還叫“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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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頭蛇尾的蕞之戰就這樣成為了“合縱”的絕響,此戰令秦人虛驚一場,卻未造成實質性的打擊,反觀東方六國此后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局面,甚至相互攻伐。隨著秦王親政并制定統一方略,轟轟烈烈的東周五百年正式進入了收官階段,東方六國即將接受排隊槍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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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前的割地求和,被滅國的結局顯然是慘烈多了,而從秦人鯨吞天下的過程來看,哪怕生死存亡之際,列國都再也不曾聯手抵御過,甚至連象征性的“救兵”都不曾出現過,眼睜睜等著秦人將他們各個擊破。
其實,哪怕是楚國倒下的前夕,算上齊國和其他諸侯的殘余勢力,東方諸侯的整體實力都遠在秦人之上。但歷數五次合縱,勝未能削弱秦人,敗則一地雞毛,爭相賄秦,最終徹底喪失互信,何來不亡之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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