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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20年9月,我在云南保山施甸縣太平鎮(zhèn)莽林村采訪,兩個孩子在玩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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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超重慶隊解散,騰訊體育大面積裁員。
一支中超球隊能隨意解散,正是騰訊體育裁員的原因。你懂我的意思吧。
此前,騰訊體育是國內僅存的上規(guī)模的體育專業(yè)報道團隊。這個消息很糟糕。但不意外。
騰訊體育裁掉傳統意義上的內容運營是必然的,體育賽事報道的市場價值近幾年急劇萎縮,騰訊這家龐然大物在體育內容生產上的內卷又太明顯。
注意,騰訊新聞里有個體育組(跟騰訊體育不是一回事),騰訊新聞作為資訊平臺,往后不會失去基本的體育類報道,但受限于人手以及業(yè)界形態(tài)變化,我猜他們短期內不會著力于原創(chuàng)內容。
有人把騰訊體育裁員視為行業(yè)風向標,我覺得它只是大廠裁員潮里的旁枝末節(jié)。
公號「體育產業(yè)獨立評論」的文章標題是《騰訊體育大裁員背后,是我們與優(yōu)質原創(chuàng)內容時代的正式告別》。我同意作者張賓老師的情真意切,但不同意標題的觀點。基于三個維度:
1、若真有傳統意義上的優(yōu)質原創(chuàng)內容時代,那它早早就正式告別了,告別在「今日頭條」這種怪物興起的那一天;
2、過往二三十年,雖有郝洪軍、李承鵬等綜合素養(yǎng)非常頂尖的作者,有《足球之夜》這種東方時空般氣質的足球節(jié)目,有很多切實專業(yè)的報道,但拋開時代濾鏡,平均起來,還是草莽氣息居多,時代就算優(yōu)質,也只是一種貧瘠的優(yōu)質(橫向對比,畢竟連一本《體育畫報》中文版都只是潦草活了幾年)。大家可以不認同這個觀點,所以沒有什么可杠的;
3、傳統體育媒體崗位確實萎縮了很多,但優(yōu)質內容沒有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渠道轉移、掩蓋或肢解了,對讀者的辨別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哀怨無意義,要么馬上轉行,要么在叢林里殺出血路,在混沌的現實世界里找一條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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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為傳統媒體人(包括互聯網門戶)不得不隨波逐流降低下限,才能迎合時代,很是可憐。恰恰相反。
要承認以下現實:內容呈現方式已經重構,泥沙俱下,傳統媒體人比過往更需絞盡腦汁,因為渠道不再像過往那樣完全為你保駕護航了,你要跟所有單槍匹馬的賬號做斗爭。
不管你是已下定決心放下身段去流量上舔血,還是端著一點腔調做一些跟你多年積累起來的認知體系一脈相承的事,都可以,鼠有鼠道貓有貓道,但你想一邊打麻將一邊抄稿子一邊還當大V,已不太可能。
媒體時代轉變?yōu)槠脚_時代,傳統媒體就只是平臺流量池里的供應商之一。我清澈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很遲了,可能是2020年4月或5月。
當時我和朋友去海南瓊中縣城采訪女足教練員培訓活動,跟一位來自四川甘孜州的年輕教師聊天。我介紹我來自南方都市報,他說噢你好。我旁邊的朋友介紹自己來自直播吧,這位年輕教師兩眼放光,一聲驚嘆:“啊!直播吧啊!”隨即他拿出手機給我們展示他的APP。他說“我們天天用直播吧。”
顯然直播吧已是深入基層的便民軟件,小伙子第一次見到直播吧本尊,所以驚喜。直播吧里有很多稿子,比如“東體:XXXX”“北青:XXXX”,但應該也只能得到一個回應“噢你好”。
明白我的意思吧?球迷現在只會去直播吧、懂球帝、虎撲等垂類平臺看體育報道。或者他們去微博、抖音上盯著知名博主的賬號來看體育報道。渠道扁平化、內容碎片化,關注精準化。
自媒體不是一個貶義詞,我反感一些傳統媒體人動輒藐視自媒體,他們一邊渴望自媒體幫助自己聲名遠揚,一邊罵自媒體只會趴活兒。我覺得他們可能僅僅是想藉由兩種身份的不同來展示一種風燭殘年般的優(yōu)越感。偶爾的偶爾我也有這種優(yōu)越感,我檢討。
我不認為自媒體是一種身份或者一種群體,而是一種生態(tài)。即,當傳統媒體行業(yè)的老同志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侃侃而談的時候,他們也是自媒體。
生態(tài)里有高低優(yōu)劣,越來越難仗勢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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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傳統媒體人帶來更大挑戰(zhàn)的是采訪對象的自媒體化。
前兩天我看王大雷在抖音做直播,視頻被拆分成片段在各大平臺上傳播。跟網友互動的時候他的回答松弛真摯,可能傳播效果比正兒八經的媒體采訪片段還要好。
11年前我在89屆國奧上海集訓期間采訪王大雷,在他的宿舍里我倆席地而坐,聊了一個多小時,聊出了兩個版面大概5000字的內容,滬上跑申花的同行贊賞說這篇對話做得不錯。王大雷給我發(fā)來短信,說好久沒看到這么真實的報道了,因為稿子里面他說的“草泥馬”三個字竟沒有刪,見報了。
那時候球員沒有什么發(fā)聲渠道,接受媒體采訪也是一種表現方式。如果記者的提綱設計得不錯,有一定的采訪技巧,再加上采訪對象配合,可以出好看的報道。但現在玩法不同了,球員已不那么需要媒體,他需要的是平臺,他可以更好地表現、控制自己的言論。
還可以多舉一個例子:武磊這種級別的球員,在社交平臺上的表達甚至能盈利。媒體如果想做一篇高質量訪談,就要讓對方覺得訪談做出來的效果會比他在自己平臺上獨立發(fā)聲的效果更好。這回到了上面說的,傳統媒體只有比以前做得更好,才能彰顯價值。
自媒體化的除了運動員還是俱樂部。上海申花的新聞官發(fā)一條微博,比所有跟隊記者的影響力都大。北京國安的官方報道已很成體系,有些內容比跟隊記者的報道更真實、生動。那,怎么辦呢。
“大V們”除了提高自己的技能殺入叢林,別無辦法,否則遲早被溫水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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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內容依然存在,而且更多元更豐富。不是所有3000字報道就叫深度,不是所有140個字的微博就叫膚淺。
如果你是駱明、王勤伯、梁宏業(yè)的讀者,你可以輕易下結論,他們微博內容之即時、深刻、開闊,比過去《體壇周報》上的文章更好看。當然你的選擇更多了。「英國足球那些事兒」、「爆棚倉鼠」......都很好看。公號《有馬體育》的評論比大多數機構體育媒體的文章有趣,對不對。
事情是這樣的:小時候我看TVB阿叔主持的《球迷世界》和央視的《天下足球》,覺得精彩紛呈,但現在看幾個專業(yè)足球博主的文案和視頻,也還在收獲同樣的享受,我沒辦法說過去的內容更精致,因為并不是那樣。
至于更講究一手資料的國內體育報道,上面已說過,球迷的自媒體化和采訪對象的自媒體化,削減了機構媒體的優(yōu)勢。北京國安二隊疫情期間滯留烏茲別克的那篇深度文章,出自一個國安球迷自媒體之手,雖專業(yè)層面有瑕疵,但比機構媒體寫就的相關報道好看得多。這個不必往下說。
傳統媒體人對新媒體生態(tài)的迎合給他們帶來了好處,他們隨便發(fā)個微博都有人看,直播吧會盯緊他們的言論,抬舉他們,把他們名字放到標題里再煞有介事地加個冒號。
傳統媒體人的掙扎、扭曲也給自己帶來了困惑。原來只專注做一件事,現在不得不天天發(fā)微博、寫稿子、拍視頻,做直播。問題在于,肚子里的貨還是那些貨,可是輸出內容變多了,這導致內容里水分太多。比如,有些內容敲成文字500個字能交代得一目了然,非要做2小時的直播,這種時候,臉蛋、語氣、沉默、穿著,全是無用信息。都這樣了,還罵自媒體,只能是自嘲。大概唯有自嘲能解脫。
我切實意識到,體育媒體人的挑戰(zhàn)越來越多。有次去直播吧做交流,年輕的同行困惑于職業(yè)生涯的方向,我說“運營編輯應該是比傳統編輯更高級的工種”,因為它展現的是快節(jié)奏下的才華,跟多特蒙德、熱刺、馬競、利物浦一樣漂亮。
我非常懷念古典10號的年代,80分鐘散步,10分鐘踢藝術足球,我當然懷念幾天寫一篇稿子或一天編幾個標題的年代。但就像我一位老同事所言,懷念是萬惡之源。
在這個對采編和讀者都提出了更高要求的內卷年代,我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可能我只是不想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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