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清單編制與非洲裔巴西人文化權利維護:歷史、現實與啟示
摘 要:巴西與非物質文化遺產有關的清單編制政策重點關注了少數族裔和相對邊緣化的群體,具有鮮明的民生導向。從歷史上看,這主要是非洲裔巴西人通過民權運動為本族群的文化傳統爭取合法地位的結果。但在實施的過程中,由于某些歷史和宗教的原因,該政策的民生導向常常遭到作為文化政策執行者的白人中產階級的抵制。實際上,這一政策的制定與實施反映了巴西社會各階層和族群的文化管理權的大小乃至其經濟、社會與文化地位,實質上是關于文化管理權的博弈的結果。從長遠來看,這一清單編制實踐的改善及其保護措施的有效實施尚需各少數族裔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的管理權得到進一步擴展,同時需要國家對非遺保護資金的撥付管理機制進行扁平化改革。
關 鍵 詞: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編制;非洲裔巴西人;文化權利維護
作為有過被殖民歷史和種植園黑奴制度的國家,巴西目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清單編制政策特別強調了生活在城市中心保護區內的土著民族和非洲裔巴西人的文化事象,要求關注那些生活在多文化共存的城市區域的人群。在全球范圍內文化同質化加劇的背景下,巴西非遺清單編制的目的不僅在于保持國內的文化多樣性,而且希圖通過保護機制的運行促進傳統持有者的社會融入,改善其生活條件。對非洲裔和原住民群體文化傳統的重視,促進這些群體的社會融入及各方面權益的維護既與左翼執政黨的政治理念相關,也是幾十年來非洲裔巴西人通過民權運動為本族群文化傳統爭取合法地位的結果。但在現實中,作為該文化政策執行者的白人中產階級常常出于宗教和社會觀念的原因抵制其實施。巴西非遺清單編制政策中這一推動權利平等、社會融合與民生改善的導向所面臨的挑戰依然源于特定社區的文化管理權問題。
由于巴西具有歐洲移民、南美印第安人和非洲黑人等多民族和多元文化共存的歷史與現實背景,非洲黑人是巴西社會和文化形成的重要來源之一,因而非洲裔巴西人權利維護這一因素在該國的非遺清單編制中有著相當的重要性,是研究巴西非遺清單編制乃至該國整個非遺保護的歷史與現狀時無法回避的問題。本文通過追溯與巴西非遺清單編制的政策與實踐密切相關的非洲裔巴西人民權運動的歷史,以論述該國非遺清單編制作為一項文化政策和文化行政實務,實質上是不同族裔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話語權的直接體現,也受到執政黨政治理念和人類學者觀點的影響。對于地方上的白人行政官員出于宗教信仰而反對對列入清單的非洲裔巴西人的非遺項目進行保護的問題,本文也將從推動不同族裔權利平等和經濟社會發展的角度進行討論。
關于巴西非遺清單編制與非洲裔巴西人文化權利維護的關系,巴西學者安東尼奧·阿朗戴斯(Antonio Arantes)曾在《國家遺產中的非洲裔巴西人文化參照事象 — 文化政策問題》一文中進行過較為全面的梳理。阿朗戴斯指出,通過將歷史上被邊緣化的社會群體(如非洲裔巴西人)的文化傳統宣布為遺產,這些群體能夠獲得相應的權力,并在此基礎上伸張其對于土地的權利,伸張保護其圣地和保護其他遭到工業企業、房地產和非計劃的經濟勢力及城市擴張威脅的神圣空間的權利。在巴西,由于受到顯著增長的社會運動,特別是爭取社會和文化權利的運動的影響,文化遺產的概念在1980年代從建立在審美和歷史價值基礎上的傳統的西方遺產觀發展到了正面回應保護平民階層(特別是非洲裔巴西人和原住民群體)的遺跡和遺留物的訴求的遺產觀。這也是巴西在2000年正式開始創立《非物質文化財產名冊》之前非洲裔巴西人文化權利維護運動給巴西遺產保護的理念與實踐所增加的權利的維度。此外,斯戴法尼亞·卡博耐(Stefania Capone)和馬里亞納·拉莫斯·德·莫拉伊斯(Mariana Ramos de Morais)主編的論文集《泛非遺產 — 非洲裔巴西人文化與遺產動力》中的多篇論文則分別以非洲裔巴西人的若干民間傳統,如民間宗教坎東布雷教(Camdomblé)、基隆布(Quilombo,又名逃奴堡)、加博埃伊拉(capoeira)民間歌舞和克里烏拉鼓舞(tambor de crioula)等為例,梳理了非洲裔巴西人是如何通過對自身文化傳統的遺產化實踐及其傳統在國家和全社會層面的公認,以利用遺產化所帶來的相應權力來爭取和保障本族裔在整個巴西社會中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各項權利,同時也為增強自身的文化認同提供現實的途徑。
一、非洲裔巴西人文化遺產保護運動與巴西文化遺產政策的演變
直到1888年,巴西的黑奴制度才被廢除。在此之前,巴西的黑人民權運動者就一直以要求認可非洲裔巴西人的民俗這一訴求為武器,要求建立一個否定白人化理念的非洲裔族群的巴西。該斗爭一直延續至今。事實上,巴西的文化政策很早就給予民俗以十分重要的地位。在1937年11月頒布的第25號法令中,巴西聯邦政府就已經將屬于民俗的原住民藝術和民間藝術納入到保護范圍中,體現了巴西在政策層面對活態遺產價值超前的認識。然而,該法令并未將白人以外的巴西人視為文化遺產的創造者。當時的國家遺產政策反映出國家推行同一化,同時抑制一切形式的民族多元化理念的政策導向。在1930年代的巴西,主流社會將黑人通過其信仰、舞蹈、飲食藝術和音樂展示為一種來自異域的人群。這一人群即使被社會所吸納,但吸納的方式依然建立在偏見和不平等的基礎上。他們在文化上的邊緣化也就造成其文化傳統事象很晚才進入巴西國家遺產名錄。實際上,在1938年列入名錄的文化遺產項目中,只有一項與非洲裔巴西人的文化有關,即黑人魔術博物館的收藏,并且這一收藏還是以貶損的形式對該族群宗教傳統進行的呈現。此后,在長達近半個世紀的時間里(1938~1984),該族群都沒有任何其他文化傳統事象進入巴西國家遺產名錄。
在巴西,民俗有著顯而易見的權利維度,常常被認為是某個被壓制的少數族裔的一種通過歷史和記憶為自己爭取合法地位,并從中獲得自信的手段。1940年代,非洲裔巴西人運動中第一次出現了自己的戲劇。該戲劇成為該族裔民俗的首次公開展示,促進了新的非洲裔巴西人戲劇的合法化和巴西社會對這一族群整體上的認可。此外,一些非洲裔的巴西藝術家常常號召非洲裔社區參與到整個巴西民俗的實踐活動中來,而不局限于參加非洲裔巴西人獨有的文藝活動,以促進該群體在巴西社會中的地位得到確認。這一族群在民權運動中為自身的文化傳統謀求地位,以便為本群體的政治與文化地位爭取合法性,同時要求糾正認為非洲裔巴西人的民俗是“妖術”甚至“犯罪行為”的舊的社會主流觀念。
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巴西保護本國文化遺產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宣傳巴西對西方文明在文化上的貢獻,而不是通過弘揚本土的文化象征來構建多民族國家的認同。遺產在社會主流觀念里是一種物質的、不動的,與特定歷史建筑特別是17世紀歐洲巴洛克式建筑藝術風格相聯系的東西,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視為“石頭和石灰”制成的文物。在教科文組織的影響下,巴西的遺產政策從1960年代開始傾向于集中保護體現巴洛克式建筑風格的歷史名城。當時的巴西軍政府還將文化作為同化的工具,用暴力手段來反對一切對既有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政策表達不同意見的人。
從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巴西社會運動的數量顯著增長,且集中在包括文化權利的民權爭取方面。在這一背景下,巴西在80年代由軍政府執政逐漸向代議制民主制轉型。1985年,巴西重新建立了代議制民主體制。1986年8月,巴西黑人運動組織向憲法委員會提交了《全國黑人公約》,該文件包括一份黑人組織要求列入新的聯邦國家憲法的訴求清單,其中就包括將種族主義視為犯罪、給予鄉村和城市的非洲裔逃亡黑奴后裔群體以土地所有權,以及保障黑人宗教自由這三大訴求。這三大訴求最終也得到了巴西1988年憲法的肯定。除了黑人民權運動組織,巴西的知識分子,特別是人類學家也積極參與到有關國家公共文化政策的討論中,并積極參與新憲法的制定。
從遺產觀演變的角度看,巴西的1988年憲法有幾點重要創新。第一,它提倡多元民族國家的概念,即國家的內部是多樣的,真實的社會是異質的。第二,它承認文化遺產包括物質和非物質的遺產,從而為制定能夠更好地反映社會多樣性和社會分層的公共政策打下了基礎。第三,它不僅強調了文化遺產杰出的、歷史的和審美上的價值,還強調了其對于構成民族國家共同體的多個群體具有認同、行為和記憶上的社會意義。總之,根據這部憲法,文化遺產不僅屬于知識精英,也不僅限于杰出的藝術作品,而是在政治上屬于全社會,即憲法定義的“組成巴西社會的多個群體”。原住民和非洲裔巴西人則是被特別提及的群體。這是憲法對少數人群體文化權利訴求的回應。
在20世紀80年代下半葉的巴西,對于“被征服和被遺忘者”歷史的表述開始得到傳播。一些黑人運動團體開始參與新的文化政策的執行,例如建立新的文化藝術機構和保護文化遺產。非洲裔巴西人民族陣線(Front national afro-brésilien)還尋求將非洲語言列入不同階段學校的教育計劃,同時實施保護巴西黑人文化遺產的政策。從1984到1991年,多屆政府都成立了非洲裔巴西人社會經濟和權利發展理事會。這些理事會既是對該族裔文化遺產進行討論和實踐的公共空間,也是政治與文化利益交織的場所。
2000年8月4日,巴西聯邦政府頒布了專門用于保護非遺的第3551號法令。該法令要求編制非遺清單,擬定一份《非物質文化財產名冊》(Registre des biens culturels immatériels)和一份國家級的非遺保護計劃,并將巴西的非遺分為四類:(1)知識和傳統實踐;(2)表現形式;(3)慶典;(4)場所(sites)。到2007年,該法令涉及的已被列入名冊的8個非遺項目中有4個都源于非洲或受非洲文化影響。巴西成功列入“宣布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的兩個項目也都不是該國白人族群的文化表現形式。到2015年,巴西的30項國家級非遺項目中仍有10項和非洲裔巴西人的文化直接相關。
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期間,巴西大部分的州都成立了大量旨在捍衛“非洲祖先文化”,宣傳“沒有種族主義的巴西”等理念的理事會和秘書處。文化與政治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明顯。目前,巴西聯邦政府和知識界已經普遍認為巴西民族的“獨特性”來自巴西的文化多樣性,而這種多樣性又通過“民間文化”的不同形式表現出來。2013年11月,文化部長馬爾塔·蘇普利西(Marta Suplicy)在巴西第三屆文化大會的發言中頌揚了巴西的文化多樣性,同時提到非洲裔巴西人的貢獻:“我們應當談及痛苦……我們想展示黑奴貿易的歷史……我們的民族認同中有著黑人的源頭……我們的博物館講到了巴西文明形成的過程,其中主要涉及黑人的貢獻。”而在1990年代末,政府官員還沒有過像這樣主動談及非洲裔巴西人群體在巴西民族國家形成中的作用。
總之,非洲裔巴西人文化實踐的遺產化與黑人民權運動密切相關,黑人民權運動在有關這一群體的文化遺產政策的變化中起到了核心作用,有效地促進了巴西多民族和多元文化認同的形成與發展。除了黑人民權運動組織,巴西的人類學家作為遺產保護方面重要的行動者,也積極參與了政治和文化政策的制定。值得關注的是,非洲裔巴西人對自身文化傳統權利和地位的爭取不僅提高了本族群的文化與政治地位,還打破了在巴西社會統治已久的基本只關注精英階層的建筑和藝術品的傳統的西方遺產觀,為巴西開展《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下簡稱“《公約》”)框架下的非遺保護事業打下了基礎。在為少數人族裔爭取文化權利的社會運動的背景下,巴西的非遺清單編制帶有鮮明的權利色彩,人們公開探討哪些種類、哪些群體的文化實踐應當被保護,應當以怎樣的形式得到確認、列入清單并被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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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西非遺清單編制的政策導向和存在的問題
正如本文開頭所述,巴西的非遺清單編制政策有著明顯的民生導向,旨在通過對少數族裔和社會邊緣人群的文化傳統進行確認并列入清單來促進這些群體的社會融合,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除此以外,巴西非遺清單編制中對上述群體文化傳統和權益的重視還體現在對其語言的清單編制上。
巴西有兩類與非遺有關的清單,即國家文化參照清單(Inventário Nacional de Referências Culturais)和國家語言多樣性清單(Inventário Nacional da Diversidade Linguística)。前者創建于2000年,是巴西國家歷史與藝術研究所(Instituto do Patrim?nio Histórico e Artístico Nacional)確認非遺項目并為其建檔的工具。后者則從2010年開始編制。根據巴西國家歷史與藝術研究所網站的介紹,巴西現有250種以上的原住民、移民、克里奧爾人和非洲裔巴西人的語言以及手語(不包括葡萄牙語及其方言),而巴西民眾卻常常將自己的國家視為單一語言的國家,并不了解這一豐富的語言文化遺產。國家語言多樣性清單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由巴西聯邦政府依法開始創建,用來對巴西現存的活態語言進行確認、建檔和鑒定。正如前文所述,早在20世紀80年代末,巴西的黑人民權組織就開始提倡將非洲語言列入不同階段學校的教育計劃,因而該清單的編制既與巴西國家歷史與藝術研究所提出的將保護巴西語言多樣性與社會生活的多個維度,特別是教育政策關聯起來的主張相一致,也是對國內各個因自身語言而形成認同感的社區將其語言認定為非遺的要求的回應,還是使這些語言中的大多數免于消亡的一項措施。此外,該清單的編制也符合了少數人族裔使用本民族語言獲取公共服務的訴求。
然而在現實中,公民權益在巴西落實的情況并不理想。政府在很多政策上還沒有關注非洲裔的年輕人。這些人常常在治安混亂的大城市郊區橫尸街頭。另一方面,作為社會精英的巴西官員一般屬于白人中產階級,他們常常用一種家長式的態度與非遺持有者打交道,很少認為非遺的持有者能夠進行有效的自我管理,能夠利用好給予他們的資源來弘揚其文化表現形式。白人官員們依然習慣于僅僅關注文化表現形式在審美方面的價值,常常忽略了文化表現形式的流變性。他們還難以意識到非遺是由其持有者所創造并在其愿意的情況下進行改變的。在現實中,列入巴西非遺清單的文化事象的持有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平民階層的黑人、印第安人和混血種人,而這其中大部分的非遺持有者也對自己保護非遺的能力有所懷疑。這種不自信的心態其實是作為巴西奴隸制度后遺癥的壓迫和侍從主義文化的體現。這就給遺產的管理帶來了很大問題。
盡管巴西非遺清單編制中社區參與的程度很高,社區參與的各個要點還被作為參照編入了教科文組織針對《公約》締約國非遺清單編制狀況的報告中,非遺持有者也與政府工作人員保持經常性的往來,從形式上看參與了對其非遺的保護,但編制非遺清單之后的其他保護措施在實施中依然面臨很多問題。事實上,聯邦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大部分公職人員都對非遺的持有者,特別是非洲裔的持有者懷有根深蒂固的偏見和蔑視。這些公職人員經常設法延緩甚至阻撓對非遺的弘揚和對非遺持有者和傳承者有利的新的法律的實施,特別是針對那些與非洲裔巴西人有關的宗教實踐類的非遺項目。這一問題的形成有著明顯的宗教背景。在巴西,來自基督教福音派教會的宗教排斥較為嚴重。如果市長是福音派,那么根據福音派教會的要求他就會禁止當地的非洲裔巴西人傳承本群體的非遺。盡管巴西在聯邦政府層面的立法和司法方面已經取得了很大進展,但在地區一級和市一級依然存在這一類問題,國家與非遺有關的文化政策的實施在很大程度上還受制于地方行政官員。在被列入清單并應當得到各種保護時,巴西少數族裔的非遺依然由于宗教和政治等原因遭到不平等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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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巴西案例的啟示與相關建議
在巴西非遺清單編制的政策中,對以非洲裔為代表的少數人族群和社會邊緣群體的重視有著鮮明的政治和權利的維度,是這些群體在歷史上為了提高自身的政治地位,捍衛包括土地所有權在內的經濟權利而不斷推動的為自身文化傳統正名與弘揚運動的成果。以人類學家為代表的知識界也在其中發揮了不可忽略的作用。然而在現實中,在落實針對列入非遺清單的少數人族群特別是非洲裔巴西人的非遺的保護措施時,由于受到西方傳統遺產觀和由來已久的對國內少數族裔的偏見的影響,以白人中產階級為主的巴西文化行政官員往往忽視少數人族群非遺持有者的訴求。同時由于受宗教因素影響,國家針對非洲裔巴西人群體宗教實踐類非遺的保護措施在地方執行時遇到很大阻力。這就體現出促進權利平等、民生改善與社會融合的非遺清單編制理念在實施時往往受到復雜的宗教、政治、階級和民族等因素的制約,非遺清單編制和對非遺的其他一系列保護措施的實施不僅需要政府各有關機構的參與,還特別需要提高社區,特別是少數族裔社區和群體在其中的地位,同時利用民俗學、人類學、社會學和政治學等學科的理論支持。
事實上,巴西官方在進行非遺清單編制時對于土著居民和非洲裔巴西人群體文化事象的優先關注和其中的民生導向已經可以被視為一種補償性政策,是對歷史上遭受“白化”政策和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全方位歧視的非洲裔巴西人群體的補償措施。非洲裔巴西人群體為自身文化傳統“正名”的遺產保護運動的背后無疑有著深刻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多方面訴求,而這種對于巴西歷史上的“種族民主”(démogracie raciale)及其嚴重后果的批判則并非沒有現實的依據。根據聯合國2016年的統計數據,巴西處于極度貧困狀態下的人口的70.8%為非洲裔。2006年,非洲裔巴西人的平均收入約為白人的50%,而到了2014年則僅為后者的40%。2006年,擁有大學及以上學歷的巴西白人占到白人人口總數的18%,而擁有此類學歷的非洲裔巴西人僅占黑人人口總數的5%。據統計,2010年巴西城市貧民區人口的70%為非洲裔。公允地說,正是由于當下巴西存在族群間在經濟收入、受教育水平、居住條件和就業狀況等一系列經濟社會發展指標上的嚴重不平等,才使得非洲裔巴西人保護自身文化遺產的訴求和巴西聯邦政府通過非遺清單編制改善社會民生,推進邊緣群體的社會融入的目的相互契合。
盡管巴西聯邦政府已經在教育和就業等領域開始實施有利于印第安人和非洲裔的配額制度,以補償殖民時期的政策對上述族裔帶來的損害,并且這一類的平權措施在進一步深入社會的各個領域,但配額制度在巴西國內還是引發了諸多爭議。反對者認為這類政策將膚色制定為社會地位晉升的首要標準,將會在國內引發種族仇視問題。這種關于補償制度的反對態度和上文所述的一些福音派白人行政官員對于非洲裔巴西人非遺傳承的阻撓,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巴西非遺清單編制所牽涉的利益關系和宗教觀念等因素的復雜性。具有左翼色彩的國家民族政策與各既得利益階層之間的矛盾已呈表面化狀態。具體到非遺清單編制中非洲裔巴西人文化權利維護的問題,由于文化權利維護和政治經濟權利爭取是相輔相成的關系,所以非洲裔巴西人在教育、就業和經濟收入等方面權益的保障實際上也會相應擴大這一群體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諸多方面的權利,并最終通過階層上升增強其在國家和地區事務中的話語權和管理權。這就體現出巴西聯邦政府帶有平權目的的對少數族裔的補償政策的合理性。這一政策能夠為從根本上增強少數族裔保護自身文化遺產的能力提供具體的實現路徑。
在國家政策落實的層面上,巴西在市一級和地區一級并沒有建立明確的非遺保護資金支持機制,因而保護措施的具體實施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地方行政官員的態度。從國際經驗來看,扁平化的非遺保護資金管理形式值得參考借鑒。這種管理方式由聯邦政府直接向持有非遺的社區和群體撥付保護資金,大大減弱了層級化的文化行政模式效率低、受人為因素干擾大等負面影響。另一方面,由持有民族民間傳統的社區或團體用民主的形式進行自我組織和自我管理,也將是克服或減少傳統的官僚主義和命令主義,消除歷史所造成的非洲裔巴西人的“侍從主義”的有效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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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載《世界民族》2018年第1期
學術顧問:俞洪亮 王金銓
主 編:姜恒昆
審 校:周軍
責 編:吳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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