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魅力，大隱隱于菜市場

早上最熱鬧的地方在哪？

一是早高峰時堵著的上班路，另一個便是菜市場。

這現象幾乎是全國統一：比起明亮整潔的超市，本地的居民特別是大爺大媽，更熱衷于起個大早挎著菜籃或者拉著小車去雜亂鬧嚷的菜市場買菜，如果讓他們說原因，無外乎「平靚正」三字。

而對于一些熟練的游客來說，逛菜市場，就是他們了解這座城市最地道的方法。

中國當代小說家汪曾祺有寫：「到了一個新地方，有人愛逛百貨公司，有人愛逛書店，我寧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雞活鴨、新鮮水靈的瓜菜、彤紅的辣椒，熱熱鬧鬧，挨挨擠擠，讓人感到一種生之樂趣。」

菜市場，便是城市中的生活江湖。作為城市中有活力的公共空間與社交場域，菜市場連接著一個社區的日常與情感，也是城市更新的重要一環。

那些我們愛逛的東莞菜市場

與改造后的它們

菜市場對我來說也算得上是童年時記憶鮮明的場景：地面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空氣中交織著肉腥味與爛菜葉味，外婆一手牽著我，另一只手挑揀著蔬果或鮮肉，嘴上跟攤主打著交道——要么嘮家常，要么就是講價。

那時對逛菜市場擁擠臟亂的環境是有些抵觸，但又覺得有隱約的趣味，包括講價成功后還搭了一棵小蔥的滿足感、嘮家常時被夸乖巧可愛的小虛榮，也包括經過包子鋪吃上一個香香甜甜的芝麻包。

長大后漸漸開始懂得，這便是菜市場獨有的，不拘一格的人情味。不論身份地位，來到菜市場就自然而然融入攤主與顧客自有一套的打交道方式。

石龍大市場

如今，超市、錢大媽、生鮮電商等后來物種幾乎擴張至每一個居民區，大家足不出戶、動動手指就能買菜。但東莞這座城市里，還有一些菜市場，永遠不缺人氣。

這些菜市場，作為東莞人一定都聽說過：貨品種類之豐富，老莞人都愛去的細村市場；相比起買菜，夜市美食同樣吸引的新光明市場；外地人聚集，人員組成來自五湖四海的主山市場……不止它們，每個鎮街和園區，都存在著居民心中的最佳市場。

位于莞城的細村市場 ??小紅書博主「老薛」

在城市更新的背景下，大家對「體驗」愈發重視，有很多野蠻生長的傳統菜場，受限于環境、動線等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在大眾視野中有著「臟亂差」的形象，難以帶來良好體驗，亟待改造。

因為身處東莞，我們留意到東莞正推進著農貿市場品質提升工作，從2021年開始，到今年步入第三年，已經有兩百多個市場進行了升級改造。

改造成效如何？一時半刻同事瑤佳居住在中堂鎮，家人買了二十年菜的中堂綜合市場，某天突然圍起來裝修，開放后就大變樣了。

「直觀感受當然是干凈整潔，買菜變體面了。過去不敢穿新鞋子逛菜市場、遇見熟人不愿停下來交流，而現在的菜市場重新滿足了人們對一個城市開放公共空間的基本需求。」

「但我隱隱還想期待更多：比如菜市場是否可以結合更多在地文化去設計，販售的食材是否可以更多體現地域特色，又或者能滿足父母和孩子之間買菜的知識科普……」

改造后的中堂綜合市場、萬江蟹地市場丨圖源網絡

是的，改造后菜市場給人整潔清爽的感受，但從城市更新的角度，我們不妨再展開想象：

菜市場作為一個公共空間，是否可以想深一點、做多一點，擁有更多空間功能的可能性？

什么樣的菜市場

能成為城市目的地？

有人專門愛逛菜市場。

擁有15萬+成員的豆瓣「菜市場愛好者」小組以及小紅書發起的「菜市場漫游指南」活動中，越來越多人分享著在菜市場的見聞感受。

除了分享周邊的菜市場，不少人用「打卡」一詞來描述自己前往新市場的舉動。搜尋一些城市的旅游攻略，也很容易能發現菜市場的身影。顯然，菜市場已經成為了一部分人的「城市目的地」。

在現代大物流流通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等食材越來越同質化的現狀下，反而是那些展現本地特色的菜場，更有吸引力。

國內的，我想介紹云南昆明篆（zhuàn）新市場和東北早市。

有人說篆新市場像一個縮小版的云南美食地圖。來到篆新，才深刻體會什么叫云南的物種多樣性：海菜、奶漿花、金雀花、棠梨花、臭菜、小米菜……是不是聽都沒聽過？

《舌尖》導演陳曉卿來到篆新眼里也放光：「特別特別大，每天天不亮就賣鮮花，天亮了就有好多好多菜攤，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各種魚蝦、蔬菜、奇奇怪怪的東西……還有各種菌子，這個季節該有什么菌子，早上該到了，它（篆新）肯定有。」

篆新市場里的菌子們丨圖源網絡

還有經常在抖音上刷到的東北早市，又稱「你素未謀面的第二故鄉」，以便宜量大出名。

得益于較為一致的氣候和土地，東北各地的早市既展現出協同性，又承載豐富濃厚的東北特色。這種專屬東北的整齊劃一使其知名度迅速提升，無論到東北哪個城市，都能感受早市生活。

幾塊錢吃到飽的大碴粥、粘豆包、粉條子，香氣逼人的牛羊肉火勺、油炸糕，超大分量的大餅饅頭，冬季特有的露天雪糕和各式凍貨，數以百斤交易的肉菜……看到這些，這才有了置身東北的實感，怪不得說「沒逛過早市，等于沒來過東北。」

圖源抖音截圖

廣大群眾對篆新市場和東北早市的熱捧，隱隱體現出當代人對菜市場能夠提供美味餐點、社交場所等更多元的生活方式頗為受用。

這與國際新潮流「菜食場」——將「菜場」與「餐飲」相結合、多種業態于一體的概念，有共通之處。

在國外，菜市場從空間設計上深入地詮釋「菜食場」——菜市場的空間多元化版本。

他們更加注重菜市場作為一個公共場域的存在，甚至致力于將其打造成城市活力地標，比如從設計入手，創造良好視覺觀感；加入更多商業形態和活動運營，突破傳統邊界；融合各種藝術與文化元素，提供多層次的體驗等。

常常被 「世界最美市場」排行榜提起的巴塞羅那波蓋利亞市場，從富有藝術性的彩色玻璃拱門到每個攤位別出心裁的排列擺放與顏色搭配，無一不透露出西班牙濃厚的藝術底蘊。

市場內有熟食區、生鮮區、水果區、酒吧等，也分布著各式各樣的小餐館，除了購買食材，特地前來花一兩歐享受一杯鮮榨果汁、或者尋找一家餐館解決午餐，是很多當地人的選擇。這里還有一個特別的規定：不允許將新鮮食物帶出市場區域。也就是說，顧客必須留在市場內享用美食，這使市場空間增加了更多交流的可能性。

作為匈牙利規模最大、身負百年歷史的布達佩斯中央大市場，在建筑設計花了大心思：設計出自法國巴黎埃菲爾鐵塔的設計團隊，像教堂的外立面散發濃厚的歐洲中世紀哥特式建筑風格，毫無疑問成為城市的重要地標。

而內部運營也提供了均適合本地居民與游客需求的格局與動線。底下一層有特色腌菜和水產，一樓售賣香料、干貨、蔬果和鮮肉等食材，二樓則是一個展現城市文化的場所，設有特色工藝品售賣點以及小吃酒吧等就餐空間。

你會發現，一個優秀的、富有吸引力的菜市場，不應該僅是消費交易的場所，它還應該是一個提供多元價值的公共空間，包括但不限于就餐用餐、休閑娛樂、旅游觀光、歷史人文研究等。

菜市場改造與城市共生

國內本土對菜市場背后議題的關注，其實早幾年就有。從事城鄉規劃學、建筑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相關行業人士，他們最先關注菜市場相關議題。

一時半刻的老朋友、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教師、扉美術館館長何志森，發起名為「菜市場美術館」的社區營造項目，2018年帶領學生介入和扉美術館一墻之隔的廣州農林菜市場，進行調研創作，取得很大反響。

他認為，在城市空間的角度，菜市場對城市文化而言是重要的，它是社區乃至整個社會的黏合劑。

與扉美術館一墻之隔的廣州農林菜市場 ??圖源網絡

中山大學旅游學院特聘副研究員、人類學博士鐘淑如從事菜市場文化研究，用6年時間走訪了全國菜市場。她說，如今菜市場遇到的最大問題是吸引不了年輕人。

對于菜市場的現狀以及所承載的意義，鐘淑如表示：「我們需要反思的不僅是在哪里買菜的問題，還要思考未來我們需要什么樣的飲食生活，我們應該怎樣培養起一種和食物之間的親密關系。菜市場的熱鬧和人情味，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是獨一份的，所以它也會帶給我很多思考。」

一些奢侈品牌也看到了菜市場的商業亮點。2021年9月，Prada與上海烏中市集搞起跨界聯名活動，精致高端品牌與接地氣菜市場的結合，成為一次網絡熱門事件。

雖然只是一次品牌營銷手段的應用（且不論前來打卡的人是否只是為了Prada包裝袋），但也能看出菜市場作為「代表local的在地文化」的角色作用——似乎一個好看的*、擁有在地腔調的菜市場/城市空間，也將擁有跨界互動的優先選擇權、文化生命力的加時卡。

好看的：一時半刻對于「好看」的定義，并非一定是改造得「士紳化」的，野生美感也是另一種好看。

根據城市更新的梯隊與規律，國外對于菜市場的改造和重建，從時間前后、投入程度等方面，都要領先于我們。

從一個普通的露天廣場到充滿活力的城市地標，荷蘭鹿特丹拱廊市場的建成，打破了荷蘭僅有露天菜市場且營業時間短的傳統。高40米的拱形獨特設計，既擁有公寓+辦公室+市場的多元化功能，亦不乏藝術性，極大地提升了鹿特丹的城市品牌與形象。

荷蘭鹿特丹拱廊市場丨圖源網絡

在巴塞羅那，改造后的圣卡特琳娜市場，保留了中世紀時期的舊外墻，又新建了富有特色的彩色異形屋頂，設計強調的可穿越性連接了周邊的標志性建筑，形成流暢的游客動線。這次改造帶動了整個巴塞羅那舊城改造的步伐，同時還為城市打造了一張熱情奔放的城市名片。

滑動查看圖片：圣卡特琳娜市場丨圖源網絡

回到國內，也開始有建筑師介入菜市場改造。上海永年菜場，設計團隊提出不想將其改造成網紅市場，選擇以「城市鄉野」為主線，希望保持永年菜場的普通日常感。

滑動查看圖片：上海永年菜場丨圖源網絡

基于對歷史文化街區的城市更新，廣州東山肉菜市場也是被改造的一員。在主入口處、沿街立面的外觀效果采用緩頂寬檐、傳統騎樓等廣州傳統建筑形態，增強標志性，內部調整采光，梳理動線，并增設復合功能空間。

滑動查看圖片：廣州東山肉菜市場丨圖源網絡

在廣州的建筑師郭振江最近也接收到改造菜市場的業務需求，他向我們提供了不同角度的一線觸感和思考：

「最需要更新改造的老菜市場往往處于老街區里，這些老街區擁有不少承載著人文故事，紀錄城市發展階段的歷史風貌建筑。在規劃改造中，站位要高，目標是盤活老建筑資源，讓它們重新煥發文化活力和經濟潛力，并打造成城市文旅的目的地，成為在地文化、風土民俗的展示窗口。」

結語：

在時下有關菜市場的話題探討中，我們常見民間派傳揚菜市場的「煙火氣」「人情味」，也看過不少對政府主導下「菜籃子」升級改造的褒獎。如果站在一個較短的時間周期里，老舊傳統的菜市場和眼下改造的菜市場，在今天的東莞，甚至是中國大多數城市，其面貌都很合理。

但如果放在一個更長的時間線當中，去看待菜市場與城市共生的動態關系呢？

菜市場，這個城市中最為平民化的場所，過去是滿足集聚交易即可，現在協同城市品質提升而嶄新，未來它是否還應該承載人們對城市公共空間更為細膩的需求，既本土，又開放，既清爽，又豐盈，既流動，又停留。

菜市場不應該平滑得像個超市，恰恰是那些自然出現的、從本土的人文與地文中生長出來的孔隙，才造就了菜市場的差異性和獨特魅力。我們應該在每一次改頭換面中，珍視這些孔隙。

最近一次逛菜市場是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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