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時聽到一些逝者的故事,也會感慨,有的人的命也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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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全民故事計劃的第723個故事—
前 言
死亡是一個冰冷又沉重的話題。
但今天的故事,是一個跟死亡有關的溫暖的故事。
作為一名遺物紀念品設計師,郭朝軍收到過無數奇怪的東西。
煙頭、乳牙、扣子,甚至一小瓶骨灰。
這些物品,夾雜著離愁、思念,最后在郭朝軍的手中變成一個小小的紀念品,作為逝去親人留下的一部分,繼續陪伴活著的人。
我們采訪了這位遺物紀念師,以下是他和這些遺物紀念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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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朝軍在深夜工作中丨作者供圖
逝去的和留下的
三月中旬的宜春還有些冷,為了不讓手指僵硬,郭朝軍穿上厚實的衛衣,系著一條圍裙坐在工作臺前,用打磨機認真地在打磨一枚扣子。
沒一會兒,扣子在郭朝軍的手里就變成了兩個月牙狀,用鑷子輕輕夾起其中一個,再用滴膠固定在已經放置一片葉雕的擺件上。接著,他又找來幾朵彩色的小花和兩個白色的小人,小心翼翼地擺放到葉子周圍。
這是一個面積只有4.8X2.8cm的底座,中間已經有一片葉雕,意味著兩邊只剩下1.4公分左右的空間。因此,每一朵小花的尺寸,扣子和小人的距離,郭朝軍都要嚴格把控。
這次的擺件和郭朝軍以往接到的訂單有所不同。通常來說,葉子上會刻逝者的肖像圖,而此時手里的葉雕上,卻是一個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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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背影和半邊扣子丨作者供圖
訂單來自一個姓王的女士,說是想為去世的父親做一枚擺件。在郭朝軍問她要老人照片時,王女士隔了許久才發來一張老人的背影照,老人一襲黑衣黑褲,穿著黑色白底的運動鞋,能看出即使上了年紀也是個挺拔的人。正在郭朝軍茫然之際,王女士解釋道:“不能用正面的,我不敢看,太想念爸爸了。”
簡單聊了幾句后,郭朝軍得知,父親離世后,王女士一下失去了精神支撐,整個人陷入谷底。在看到“鯤鵬木道”發布在小紅書上的視頻后,知道還能用逝者的遺物做一件紀念品,她決定,不管怎樣一定要做一個。
過了幾天,郭朝軍又收到王女士寄來的一枚扣子,那是她從父親生前穿過的一件米白色針織衫上取下來的。最后,扣子被一分為二,一半成了擺件上的月亮,旁邊是一個小女孩,另一邊是一個大一些的小人,就好像父親的愛化成了月亮與花朵,可以繼續守護著王女士。
扣子的另一半,郭朝軍又做成了一個花朵吊墜,這樣可以貼身佩戴。
郭朝軍制作遺物紀念品的時間不長,收到的物品卻不在少數。從B超單、扣子、首飾,小孩的胎發、臍帶到胡須,指甲甚至有骨灰、墳頭土……類似的物品,每天都會從全國各地寄過來。郭朝軍要做的,便是將這些小物件,通過自己的設計和手藝,做成一件件紀念品。
一般來說,顧客會發來逝者的照片,再將遺物寄來,請郭朝軍將其封存在紀念品中,也可以在紀念品上添加想表達的話。
有時發來的照片是幾十年前的老照片,再經過手機拍攝,像素已經非常低,郭朝軍還要進行畫質修復。有一次,他收到一張合影,先把單人人像做摳圖,修復完后發給對方確認,對方卻說,我父親是雙眼皮啊。郭朝軍只能重新摳圖,把模糊不清的單眼皮修復成雙眼皮。
這些細節,在做遺物紀念品時,都是要嚴格把控的。
在郭朝軍看來,遺物紀念品不等同于簡單的照片或遺物,而是在布景建構中,重現了逝者生前的場景,能承載更細膩的情感,“它包含著親人的一部分,而擺件上的其他元素,都是在聽完顧客講述的故事后設計的,會變得有溫度。”
從設計定稿、手工制作、修改、靜置保存,中間還要經過選料、切割、打磨、樹膠凝固等過程,一件作品從設計到成品,通常需要耗費郭朝軍20—30天。每天,郭朝軍要在工作臺前坐上8—9個小時,時而雕畫,時而打磨,時而又用棉簽涂抹滴膠。
好在,這些擺件完成后,包含了濃烈的情感,這種信念,也讓他在沉默重復的工作中,汲取到了可以堅持下來的能量。
收集愛與思念
起初,郭朝軍并不是做遺物紀念品的。
大學畢業后,他和幾個朋友開了“鯤鵬木道”工作室,主要經營木頭手工,以紫光檀、血檀、綠檀為原料,根據客人要求制作手串、印章、梳子等物品。
那幾年,恰逢有一波嬰兒出生的高峰,為了迎合市場需求,他慢慢開始在手工中添加特殊元素,比如為新生嬰兒訂制胎發梳子。但越來越多人來找他,希望保存小孩胎發之外的東西,他又開始接用小孩的臍帶或乳牙做成印章的活。
再往后,物件的主人從小孩變成逝者,郭朝軍猶豫了。
然而,這份猶豫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所打破。
2022年底,一個老友的外公突然離世,令郭朝軍久久不能平靜。
在他的記憶里,老人性格開朗,待人和善,會自己釀酒,做的梅菜扣肉能讓郭朝軍吃下好幾碗米飯。“以前我們每次離開,老人都會在半小時內打電話來詢問我們是否平安到家,其實開車也就40分鐘的路,能出啥事,那時候還嫌老頭嘮叨……”
未曾想到的是上次一別,竟成了永別。
好友外公過了一輩子苦日子,既要照顧孩子,又要為一家老小的生計操勞,幾十年來幾乎沒有時間去旅行。老人曾感嘆,自己的愿望,就是想去北京、云南、西藏這些地方看看。郭朝軍想要為老人做點什么,便提出,要設計一款紀念品,約莫一個煙盒大小,能隨身攜帶,朋友在旅行時可以帶著,就能代替老人完成“走走看看”的心愿。
經過一番琢磨,郭朝軍決定用蘋果葉做葉雕,鐫刻上老人生前的模樣,再灌入滴膠,固化成型后進行打磨拋光,做成擺件,取名“輪回”,象征生者不止,靈魂延續。
之后,郭朝軍把“輪回”擺件的故事發布到自己“鯤鵬木道”的小紅書賬號上,沒想到的是,竟收到了來自全國各地網友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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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朝軍的小紅書賬號丨作者供圖
每次有人來找他,都會發來大段文字,講的大概都是逝者的生平故事。
有一位母親,她的兒子11歲時不幸離世。
孩子的母親說,小孩特別喜歡奧特曼。收到那件遺物時,郭朝軍才發現是一個制造非常粗糙的小玩具,上面的奧特曼已經有些掉漆。郭朝軍將它先擦拭干凈,棉簽抹上一層薄薄的滴膠,反復涂抹在已經印刻下男孩笑容的葉片上,再把那只小巧的奧特曼玩具放在葉雕前。
還有一位有7年抑郁癥病史的患者,她看到郭朝軍曾做過一個保留著一對嬰兒腳印的擺件——那是一個遠在日本東京的客人下的訂單,孩子8個月時早產,醫生盡了全力,還是沒留住寶寶。
為了勸自己放下,那對夫妻給郭朝軍發來一張嬰兒腳印的照片。
那是他們的孩子留在世間的唯一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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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的腳印丨作者供圖
這位抑郁患者說,看完視頻后,自己被一陣痛苦擊中。她兩次懷孕都沒保住胎兒,而今36歲了,她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她曾經懷過的兩個孩子,什么都沒留下,甚至都沒有聽過孩子的一聲啼哭,找了半天,只找到醫院的兩個B超單子。模糊得幾近發黑的照片里,根本看不出小孩的模樣,郭朝軍悉數收下,將這些都小心封存到了擺件里,希望能撫慰這位“母親”幾近破碎的心靈。
除了逝者,人們想要紀念的,還有不再回來的人。
有一次,郭朝軍收到一個包裹,里面是一根煙頭還有嬰兒的一撮胎發。他清楚地記得,香煙的牌子是“廬山”,一包不到5塊錢,但是煙勁夠大。
寄包裹的是一個單親媽媽。
她說,自己懷孕時,丈夫說要給孩子多掙些奶粉錢,打算去深圳闖一闖,并承諾等到孩子出生就一定帶著錢回來。說完后,男人狠嘬一口煙,就出了門。也許是不舍,也許是某種說不清的預感,她鬼神神差地把扔在煙灰缸里的煙頭小心收好,保存了下來。
孩子預產期在春節,按照約定,男人該回來了。
沒想到,男人就此失聯。
一晃兩年多,孩子一天天長大,從呱呱墜地再到牙牙學語,女人每天在等待和煎熬中度過,男人杳無音訊,“算了,可能死外邊了,也可能外邊有人了”,身邊的人都勸她放棄,女人不甘心,還想再等兩年。
今年,孩子要上幼兒園了,女人不等了,便想把孩子的胎發和煙頭一起封存起來,做成一枚印章,算是給這份執念畫上句號。
生與死之外的事
做遺物紀念品久了,質疑聲也隨之而來。
中國人的觀念里,人死了,東西要一并燒掉,活著的人不要睹物思人。有人說,做這一行,總接觸陰間人的東西,不吉利。
事實上,郭朝軍對逝者的遺物并無恐懼感。收到遺照時,他并不避諱與逝者有眼神交流,還會時不時地注視,思考他的生平。
他曾收到過一位網友寄來的一小瓶媽媽的骨灰,想要做成手串。 去年春節前,小含的媽媽因骨折入院,手術也順利,預計大年初四就能出院。 沒想到,骨折導致母親肺栓塞,大年初二那天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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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骨灰中加入熒光粉做成發光手串丨作者供圖
經過設計和溝通,郭朝軍把一部分骨灰做成擺件上的一個山峰,用綠草覆蓋,另一部分骨灰則加入了熒光粉,做成了手串。
白天,手串吸收了日光,晚上就會若隱若現地發光。
收到手串的那一刻,小含失聲痛哭,她感到仿佛什么東西失而復得,讓自己和母親又靠近了一點。
說到那些質疑聲,郭朝軍說“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靠手藝吃飯,我為我的工作感到驕傲。”每次看到顧客收到物件后的反饋,都不斷篤定,自己是在幫助許多人留下珍貴的情感寄托,是在做好事。
但他有時聽到一些逝者的故事,也會感慨,有的人的命也太苦了。
徐女士在網上找到郭朝軍,想做一個爺爺奶奶的雙人擺件,寫下了3000多字的內心獨白,那是郭朝軍看過的最感人的故事。
徐女士從小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
童年最愛喝的飲料,是奶奶做的鹽糖水,最愛吃的是奶奶做的韭菜餡餃子和糖醋白菜,最愛做的事是和爺爺撒嬌,喊著胳膊酸痛,爺爺就會把她抱在身邊給她呼嚕后背,舒舒服服呼嚕完,剛好播完兩集電視劇。她所有成長的記憶,都與爺爺奶奶有關,第一臺手機是爺爺買的,大學第一臺筆記本是奶奶買的,小時候考試不及格,奶奶冒充家長給簽了字,曾偷過爺爺奶奶的錢,爺爺奶奶怕她挨揍一起瞞著爸爸。
十年前,徐女士的爺爺去世了,她當時只有22歲,一時無法接受至親的死亡,采取了一種略顯機械的消化方式——每年的7月17日10點12分,爺爺忌日這天,準時出現在爺爺墳前,她堅持了十年。
2022年12月26日,奶奶也去世了,她送給奶奶的新鞋,奶奶還沒來得及穿。只是這一次,徐女士終于學會了與死亡和解。
爺爺生前是奶牛飼養師,奶奶生前喜歡紫色的小花,郭朝軍把奶牛、紫色花朵、小人等元素都擺了上去,就好像另一個時空中,爺爺奶奶看著小孫女,無憂無慮地快樂玩耍。
做完擺件,后來郭朝軍又額外做了一個吊墜送給她,他說:“親人雖然走了,但其實愛并沒有離開,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但也遇到退單的客人。前陣子,一個女士找到郭朝軍,希望把去世父親寫過的一幅墨寶打印出來做成擺件。毛筆字的邊緣,本身會有輕微暈染,膠水讓字跡變得有些溶解,對方要求郭朝軍重做,但她還要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的樹葉。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兩片完全一樣的葉子呢?郭朝軍試了五六片,對方依舊不滿意,最后只能全款退了。
這個擺件,對方要求做兩個,分別寄給姐妹兩人,姐姐的那份要了,妹妹的這個退了回來,“可能她自己出于什么原因,就是不想要了。”在對方還為運費和郭朝軍扯皮時,郭朝軍爽快地給她轉過去50塊錢,便不再言語。品相有價,可感情無價,郭朝軍暗自想。
從2022年底到現在,郭朝軍做了幾十個擺件和飾品,這份工作,他還會繼續做下去,就像最開始想要幫好友的外公完成生前的愿望一樣,那些他做出來的紀念品,也算是撫慰了幾十個破碎的心。
作者 | 鄭婷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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