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文藝，最終還是被范偉復興了

可能很多人像我一樣，好久沒有看國產電視劇了，直到這部《漫長的季節》。

隨著十年前4G通訊技術在國內的成熟和普及，促成了流媒體行業的迅速崛起和壯大，并且吸引了大量的資本投入。資本的逐利性和煤老板對于女明星的特殊愛好，導致了近十幾年來的國產電視劇泛濫成災，這些粗制濫造的電視劇史稱“下飯劇”，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不需要動腦子的電視劇”。有趣的是，這種現象的始作俑者之一正是本劇男主角范偉，他當年參演的一系列電視喜劇至今仍在各大平臺熱播。

《漫長的季節》的評分創下近年來國產電視劇的紀錄，在我看來本劇在一件事情上做到了極致，“濃度”。

相比于摻水嚴重的國產電視劇，這部《漫長的季節》幾乎在每一集都在拷打著觀眾的靈魂，讓人看過之后有種透不過氣的感受。劇中虛構了一個東北工業城市“樺林”，整個城市依賴著一座鋼鐵廠的興旺而欣欣向榮，后來也隨著這座鋼鐵廠的衰敗而陷入困境，劇中人物的命運也伴隨著“樺鋼”的由盛轉衰而跌宕起伏。這部“漫長”的電視劇只有區區十二集，情節的焦點集中在主要人物命運的幾個重大轉折點上，濃縮了這幾個家庭半輩子的悲歡離合。

《漫長的季節》通過一樁離奇的案件串聯起整部電視劇，男主角王響幫助自己妹夫龔彪追查一輛套牌出租車，結果卻順藤摸瓜地引出一段傷心往事。當年的“樺鋼”發生了一件聳人聽聞的碎尸案，作為單位“安全生產積極分子”的王響起勁地幫助警方偵破案件，然而令他感到愈發恐懼的是，案件的偵破方向逐漸鎖定自己唯一的兒子王陽。

年少不羈的王陽不愿意重復父親在“樺鋼”平凡的工作，跑到燈紅酒綠的夜總會當起了服務生，并且由此結識了一起打工的大學生沈墨。然而這段天真爛漫的感情卻帶給兩人無法承受的痛苦，直接導致了王陽卷入一起惡性案件并且不幸溺水而死，王陽的母親也因悲傷過度而撒手人寰，王響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而令人感毛骨悚然的是，父親王響想要通過積極的表現來挽救自己的下崗命運，幫助警方推動案件的偵破，陰差陽錯地促成了妻兒的悲慘結局。這也導致了王響后半生始終對兒子心懷愧疚，對這起不明不白的案件耿耿于懷，直到最后從沈默口中得知王陽并未參與殺人，才解開了王響埋藏多年的心結。

曾幾何時，東北小品成為了中國文藝的代名詞，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充斥著包括春晚在內的國內各大文藝晚會，也成就了趙本山和范偉為代表的一批家喻戶曉的東北小品演員，并且由此衍化出《馬大帥》和《鄉村愛情》這類東北風格的影視作品。此后趙本山帶領著“劉老根大舞臺”進軍各大一線城市，東北農村的二人轉也跳進了北京和天津這樣的都市舞臺，人們甚至把這種現象稱為“東北文藝復興”。

隨著近十年趙本山淡出春晚和范偉告別小品，曾經轟轟烈烈的“東北文藝復興”讓人感覺似乎來得快去得也快，直到范偉主演的這部《漫長的季節》的橫空出世。

《漫長的季節》中依舊洋溢著濃郁的東北喜劇風格，充斥著大段大段小品風格的臺詞，東北人骨子里的幽默和詼諧在主要角色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王響得意于自己“樺鋼能人”的身份，龔彪對于自己妻子的連哄帶騙，當然還有那個自稱“東北拉丁舞王”的馬隊。然而劇中每個人物輕松的外表下都隱藏著一般人難以承受之重，王響兒子的不幸，龔彪家庭的窘迫，還有馬隊職業生涯的失落。

而他們共同的悲哀就是樺林這座城市的衰落，劇中每個人的悲劇命運歸根結底都是由此而來。無論是王響這樣豪情萬丈的工人階級，龔彪這樣意氣風發的機關干部，還是馬隊這樣一身正氣的人民警察，都在時代的劇烈變遷中被一視同仁地抹平。三位主要角色在劇中前后兩部分截然相反的容貌和命運，代表著他們在這個“漫長的季節”中所經歷的巨大落差，讓觀眾看了唏噓不已。回過頭再看他們之間俏皮的插科打諢，讓人笑過之后又感到一絲悲涼，這也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間喜劇。

也許生活在東北以外的人都很難體會到如此巨大的失落感，作為國家重工業基地的東三省曾經在建國之初發揮著重要作用，劇中的王響對“樺鋼”工人身份如此自豪的原因之一就是王響的父親直接參與了“樺鋼”的建立。“樺鋼”的原型正是東三省眾多的服務于基礎工業的重工業工廠，正是這些工廠為新中國的工業建設打下堅實的基礎。在此期間的東三省經濟水平一直處于國內領先水平，最為典型的例子就是當年中國足球職業聯賽創立之初，遼寧一省便有三支頂級足球俱樂部，包括此前十連冠的遼寧隊和此后稱霸多年的大連隊，而堂堂大上海也只擁有一支申花隊。

然而時過境遷，當新中國通過幾代人的艱苦努力完成了基礎工業建設之后，經濟重心逐漸轉向對外出口，長三角與珠三角的地理優勢和政策優勢逐漸體現，使得東三省的經濟發展開始落后于東部和南方省份。《漫長的季節》中出現的工廠減產和工人下崗成為了那個時代東北城市的真實寫照，就像劇中王響這樣如此驕傲的火車司機最后也不得不開起了出租車謀生。也許正是如此巨大的失落感造就了90年代開始的“東北文藝復興”，無論是臺上表演的人，還是臺下看表演的人，無不是一把辛酸淚。

同時也不得不指出的是，這些小品、電視劇和二人轉表演中的低級趣味和庸俗搞笑始終受到外界的詬病，這也是這些東北文藝作品迅速被觀眾厭倦的原因之一，直到這部《漫長的季節》。東北人幾十年艱苦跋涉所留下的巨大精神財富才是東北文藝無窮無盡的源泉，《漫長的季節》中所反映出來的黑土地所特有的厚重和沉重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東北的文藝，最終還是被范偉的這部《最長的季節》復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