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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總共丟過妹妹兩次。
他就像是了丟了個什么不值錢的東西一樣,在吃飯時,一邊嚼著奶皮子,一邊面無表情的跟我們說。
頭一次,帶著她去了四十里外的鎮上。那里有整個旗最大的集市。
妹妹從沒出過遠門,看什么都覺得新鮮。這時候有個賣糖人的,扛著一桿子的做好的糖人吆喝著過來了,哎,嗯,不買也看看,不買也看看~
妹妹湊了過去,對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小人瞪大了眼睛,人就好像定住了般。
阿爸就匆匆忙忙鉆進了人群里,邁開了步子往家的方向趕。
后頭阿爸偷偷掉頭去望了一眼,見到妹妹還站在糖人攤前頭,但似乎察覺到阿爸不見,左右張望著。
阿爸感覺心里有點不忍,于是開始小跑了起來,后頭他越跑越快,簡直就像是一路沖刺的跑了四十里路回了家。
天黑了,我發覺妹妹沒回家。
妹妹喜歡一個人在自家蒙古包前成片的芨芨草上瘋跑,來來回回的,沒人管她。等到了吃飯時,牛糞垛上升騰起青煙,她都會準時回來。
我四處去找,嗓子都喊啞了,幾乎把整個旗的人都問遍了,可沒找到人。
我不知道阿爸和額吉都是瞞著我的。額吉還幸災樂禍的說,野崽子丟了就算了。
我和妹妹都不是額吉親生的。
我們跟這個女人沒有一點感情,跟阿爸也是。
阿爸是當年整個旗最棒的騎手,而額吉家里有八百頭牛羊。阿爸風風光光的娶了她。
可額吉沒有生育,爸爸又偷偷跟我們的親娘好上了。
三年里,親娘接連生下了我們兩兄妹,阿爸也每個月會都過來,接濟些錢糧。
額吉對這件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那年開春,額吉家的牛羊還在外頭時,突然來了白毛風。
草原的積雪淺,大風把地上疏松的雪全都卷到了半空中,跟云里面落下來的雪裹在一起,漫天風雪翻卷,天地間一片混沌,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見。
額吉的阿爸跟一個伙計,還有阿爸,三個人騎著馬在風雪里頭需找走丟的羊群。
最后,額吉的阿爸跟伙計凍死在了雪地里。找到兩人尸體時,他們渾身都脫得赤裸裸的。
阿爸從馬上摔了下來,受了腰傷,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而八百多頭牛羊,只剩了十幾頭。
家道中落后,額吉不準我阿爸再接濟我們這些“外人”了。
后頭她察覺到阿爸把家里的銀盤銀碗變賣了,拿去給我阿娘,就直接沖到了我阿娘的住處。額吉把我阿娘的衣服脫光了,綁在一根柱子上,讓旗里所有的人來看,說這個女人怎么恬不知恥勾引她男人。
后來阿娘受不了這樣的屈辱,跳河死了。額吉不允許阿爸收養我們兩個。
阿娘的娘,也就是我們兩兄妹的額么格,七十多歲了,說,就讓老婆子我來養。
額么格把我和妹妹養到了一個十歲,一個七歲,有天她對我們說,額么格老了,長生天要帶額么格走了,該去找你們阿爸了。
然后她帶著我們找到了阿爸,把我們丟在了他家門口,沒說一句話,就轉身顫顫巍巍的走了。
直到那個時候,阿爸才知道原來我妹妹不正常。
妹妹跟我阿娘一樣漂亮,可是從不說話,看人的眼神也是空洞洞的。
額吉說,這崽子恐怕是個野種。阿爸跟阿娘都好健康的,怎么會生出這么個不正常的崽子出來。她說我阿娘既然敢勾引我阿爸,那么趁我阿爸不在時,肯定也跟其他野男人勾搭過。
旗里的人都說,我跟我阿爸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可我妹妹不像阿爸,她像我阿娘,那雙眼睛不用描也不用畫,就能動人心魄。
我不知道額吉是怎么說服了我阿爸,要丟了我妹妹的。
那時候的我毫不知情,還以為妹妹真的是自己走丟了。
結果,三天后,她自己回來了。
第二次,阿爸對她說,有個地方的火燒云可好看了,帶她去看。雖然我不知道妹妹有沒有聽懂阿爸說的話。但她還是跟著他一道去了。
那里是一片水洼,滿天霞光倒映在細細碎碎的水里,像是整個天空還有草原全都染成了紅色的一般。
妹妹正低頭看著無數面水的鏡子里的紅彤彤的天空時,阿爸在后頭輕輕的一推,就把她推了下去。那片水洼是個緩坡,形成了淺坑。
妹妹打了幾個滾兒,沒有傷著,她在坑底爬起來,回頭看阿爸,絲毫還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阿爸說他就在夕陽里頭一邊哭一邊跑,回到家時天都黑盡了。他整個人癱軟無力了,就倚在蒙古包氈帳前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同樣三天后,渾身是泥,蓬頭垢面的妹妹出現在了我們家門口。
阿爸說這一定是長生天在暗中保佑她。
他說長生天兩次都讓她回來了,要相信命,這家里有我的一口飯吃,就有她的一口飯吃。
他再也不會把妹妹丟了。
額吉沒有再說什么。
家里有十幾頭羊,一頭奶牛還有一頭小馬駒,這些就是所有財產了。
這頭小馬駒,它的母親,曾經是阿爸的坐騎,在生它時難產死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它性子倔得很。
起先阿爸教我騎馬時,我根本就騎不上這頭上躥下跳的遍體黝黑的畜生。
我被它從背上摔下來過無數次。有一天我突然心血來潮,湊到它耳朵邊上說,你沒了阿媽,我也沒了阿媽,我們都一樣,往后都只能靠自己過日子。
它竟然慢慢被我馴服了。
阿爸沒有教過妹妹騎馬。她每次就站在旁邊,睜大了眼睛看。
妹妹的眼睛很大很好看,就像過年時從集市上買來的上好的杏仁兒一樣。
可那雙眼睛是空洞無神的,妹妹也從來不說話,仿佛她是來自于另外一個寂靜遼遠的世界般。
我感覺到小馬駒高興時,會拍拍它脖子,說,讓我妹妹也溜幾圈。
只要它不使勁甩脖子,我就知道它同意了。
于是我會把妹妹抱上小馬駒,然后自己也縱身翻上去,貼著妹妹的后背,牽動韁繩讓小馬駒帶著她緩緩溜達,甚至小跑起來。
只有在那個時候,妹妹才會咯咯的笑。
日子仍舊窮苦,額吉每天的臉也仍舊冷若冰霜。可是我在心里對自己說,總會好起來的,總會好起來的。
開春我就十二歲了,正好可以參加整個旗舉行的那達慕大賽了。摔跤、射箭還有賽馬,都分為了成年組和少年組。
十二到十六歲的小孩,可以騎自己的小馬駒參加少年組賽馬。
旗里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小孩,論騎術的話我跟寶力格是最好的,兩人不相上下。
寶力格這人性子粗魯,跟很多同齡人都玩不攏,但偏偏他愛來接近我。
開頭我還以為他是對我英雄惜英雄,后來我察覺到了,他是為了看我妹妹。
每次寶力格都要讓我帶他到我們家。
妹妹還是如往常,一個人在蒙古包前開闊的草原上來來回回的跑,有時候會嗷嗷的叫,但是她不會說一句話,更不會理會人。
寶力格就席地坐在草地上,呆呆的看著她。
喂,你們該帶她去看個醫生,看個醫生說不定就能治好了。
沒用的。我說,天生的,這病。
寶力格的脖子跟他那大圓臉一樣粗,他搖起頭來,有點像只貓頭鷹。
可惜了,阿茹娜神一樣水靈清澈的美人兒。
那年冬天我家有三頭羊下了崽,全都保下來了。
阿爸還在憂心忡忡說,開春可別再遇上白毛風了,遇上白毛風的話,這羊羔子可活不成。
好在白毛風沒有來。
可是我們家那十幾頭羊卻遭了瘟,都死了。
額吉也病了,臥床不起。
阿爸時常撫摸著那匹已經有了千里馬胚子的黑駿馬說,可惜了,這是匹上好的馬。今后要拿去配種的話,過幾年我們家就能脫貧了。
小馬駒長高了,渾身的皮毛猶如黑緞子般,風一吹,像湖水在蕩漾。
我央求阿爸說,等開春,開春過后再把它賣掉。
阿爸說,這個時節也沒人買,只有等倒春寒過了,馬市開市了,才牽去賣。
每年開春,旗里都會舉辦那達慕大賽。
我憋足了勁頭,要贏下賽馬的頭獎。雖然獎金不高,只得一百塊,但卻可以給妹妹買一雙新鞋了。
這些年我們能不餓肚子都算萬幸了,衣褲鞋襪都是破了補,補了破。
妹妹那雙鞋明顯的小了,她的腳趾硬生生把之前鞋頭縫的線撐開了,幾個腳丫子常年都露在外頭。額吉也當做沒看見。
一百塊,夠給她買一雙最高檔的鞋了,軟羊羔皮子的,結結實實的包住腳,讓她在同齡的女孩子當中,也不輸給任何人。
然后,我就要和我的黑駿馬說再見了。
我這樣想著。
那達慕大賽的日子到了。
寶力格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
我帶著妹妹來到了賽場。在我進到組織方蒙古包里登記的時候,我讓妹妹牽著黑駿馬,在外面等著。
等我出來時,我見到寶力格正在跟我妹妹說笑著。
他手里拿著一個不知名的果子,紅彤彤的,圓不溜秋的,在我妹妹的眼前晃動,嬉皮笑臉的說,這是我阿爸從省城帶回來的,只有內地才種的,可甜了,要不要嘗一口?
妹妹眼神空洞的望著他。
寶力格說,怎么樣,要是讓我在你臉蛋上親一口,這玩意兒就歸你了。
我怒不可遏,撲上去沖寶力格就是一拳,他猝不及防,退了幾個踉蹌,手里的果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離我妹妹遠點!我警告他。
蘇勒德神在上,你雄鷹一樣的男子漢,這點玩笑都開不起?寶力格怒氣沖沖的走開了,丟下一句話,我們賽場上見分曉。
我過去摸了摸妹妹的頭,對她說,當心點,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不要隨便拿別人給你的東西。
妹妹卻跑了幾步,彎下腰把掉落到地上的紅彤彤的果子撿了起來。我呵斥她,叫她丟了,可她抱得緊緊的,睜大了那雙駝羔一般的眼睛,使勁對我搖頭。
馬上比賽就開始了,我只得作罷。
我把妹妹領到了賽場上,到處都擠滿了觀戰的男男女女。人們個個都換上了新衣裳,披紅掛彩,像是過節一一樣。
我找了一根掛著五彩旗的旗桿,囑咐妹妹說,就在這兒看比賽,可別亂跑。
頭一場比賽是摔跤,我沒有報名。
我自幼矮小瘦弱,與同齡的孩子矮了一頭。參加摔跤比賽的,都是那些頓頓都吃得起羊肉,養得膘肥體壯,腰圓膀闊的大漢。
寶力格外號鐵塔,在少年組當中自然奪冠呼聲最高。
果然他也不負眾望,輕而易舉拿下了冠軍。
我看到他把代表冠軍的黃綢帶纏在自己的腰上,耀武揚威的走在人群當中,心里頭不知為何升騰起來一股嫉妒。
接下來第二場是射箭。
少年組不像成人那樣,要在馬上比騎射,而是直接三十步外立上一個靶子,靶子是木架上掛著個裝滿了土灰的白布袋,以射破布袋流灰為中。
每人射出十八箭,誰中得最多,誰就是頭名。
我不像其他參賽少年一樣,專門找了師傅手把手的教,而是直接在自家蒙古包后頭立了個稻草人,用阿爸給我做的很簡陋的木弓木箭練習。
我一到賽場上,拿起那種真正的雕花馬頭牛筋繃弦大弓,感覺跟我平時練的差太遠了,連拉弦都要用盡了力氣才能勉強給拉滿。
我以為射箭比拼的只是技巧跟準頭,可沒有想到,首先還得是要靠力氣來加持。
而站在我身旁的寶力格,巋然如山,輕輕松松挽好弓,身不動手不搖,射出去的箭自然就平穩。
我只得了個十一名。
寶力格,又是他拿了冠軍。
他得意的把第二根黃綢帶綁在肥碩的腰上,沖我說,哈哈,小子,告訴你,我的目標就是三冠王。我才是未來烏蘭察布草原上飛得最高的那只雄鷹。
我瞪著他,不說話,心頭那股無名火旺盛的燃燒著。我分不清究竟是嫉妒、憤怒,還是屈辱。
終于放在最后壓軸,萬眾矚目的賽馬開始了。
砰!
發令槍響,寶力格配了蓮花紋飾銀馬鞍的棗紅馬率先搶跑,一馬當先奔在最前頭,我的黑駿馬也緊隨其后。
周圍也不少的少年旗手,在我身邊此起彼伏的追趕著。
那時我感覺,就好像是我正處在群山當中,那些山,躁動著,游移著,飛速的奔走著,而我自己,也是一座山。
而在最前頭,是一座棗紅色的山。
翻過了它,我就是整旗最快的少年騎手了。
過了幾個彎道后,我跟寶力格之間已經越來越近了。
但他的壓彎技術不在我之下,我老是超不過他。
很快就只剩最后的直道了。我扭頭瞥了眼,還老實站在旗桿下的妹妹。
妹妹把含在嘴里的木笛猛吹了起來。
我之前告訴她,要是看到黑駿馬過了旗桿還落后著,就用力吹笛子提醒它該加速了。
隨著悠長的笛聲響起,黑駿馬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載著我呼呼生風,嗖的就超越了棗紅馬。
不知是不是受了笛聲驚擾,寶力格的棗紅馬竟然一下子撅起了蹄子,腳步亂了,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自然我得了冠軍。
可寶力格不依不饒去找裁判,說我犯規干擾比賽了,干擾比賽了。
裁判滿臉嚴峻的說,要真要在戰場上的話,一匹駿馬受到的干擾,比這個要多得多,難道你也去對敵人說,你是受到干擾了才贏不了他的嗎?
那時的我的確是得意忘形了。
主辦方的一個老頭子把象征冠軍的黃綢帶遞給了我,我把它戴在脖子,又打上了一個結,心里頭美滋滋的。
很快我也在報名數兌現了一百塊現金。
我拿著錢去找妹妹,心里幻想著,是要先告訴她我有了這一百塊錢呢,還是先偷偷給她買雙新鞋,直接把鞋給她換上?
但我在旗桿那里沒有見到妹妹。
人群里頭也沒有見到妹妹。
我腦子里突然升騰出了一個念頭。寶力格,肯定是寶力格那家伙搞的鬼。
他怨恨我破壞了他三冠王的夢想,所以對我妹妹下手了!
我向人們打聽寶力格的下落。大家都搖頭說沒見到他人。最后有一個他的好伙伴告訴我,寶力格因為悶悶不樂,賽馬一結束就回到自家蒙古包里頭去了。
我怒氣沖沖的騎著黑駿馬飛奔到寶力格家,我沖了帳篷,把躺在床上的他一把揪了起來。
我妹妹呢,還給我。
你失心瘋了是不?
老實說,你把我妹妹藏哪兒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你的妹妹關我什么事?
你的良心被冬天的叼走了!
我們發生了劇烈的爭執,很快開始招呼上了拳頭。
但我矮他幾個頭,又哪里是跟個成年人差不多的寶力格的對手。
很快我就被他揍翻在地,臉被按在了泥里。
我的妹妹查娜又丟了。
這一次我沒有上兩次那樣心急如焚,我只是向附近的人打聽了一番,天黑了就回家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說,沒事的,用不了兩三天,她自己會回來的。
三天過后,我滿懷期待的在蒙古包外面守著,看著一望無垠的草原,期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我望眼欲穿,直到天都黑盡了,妹妹還沒有回來。
我還在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她總歸會自己回來的。
我其實知道妹妹有種特殊的天賦,就像是馬匹無論跑到草原哪個地方去,都會回到我們牧民聚集的地方一樣,妹妹她也認得她的家。
但這次,妹妹沒有回來。
家里少了個人吃糧,黑駿馬也就沒有賣了。
后來,經過了一冬風雪的枯草漸漸綠了,茂盛了。我騎著我那匹黑駿馬滿山遍野的找,也沒有見過我妹妹的蹤跡。
寶力格還是會偶爾在我們家蒙古包門口徘徊,看到我,他就會粗魯的問。
嘿,你的妹妹還沒找到?
每次我都會怒不可遏的沖上去,像是憤怒的狼想要撲倒一頭熊般跟他搏斗。每次我都會被他重重的摔翻在地,把頭壓進泥土里。
轉眼五年過去了,蒙古包遷移過一次,之前的蒙古包所留下來的印跡,都快要成為褪盡了顏色的青營盤了。
我跟寶力格也不再是少年了。
像是有某種默契似的,家里人沒有再提起過關于妹妹的任何事情。
那匹馬真是整個旗里頭最好的一匹馬呀,渾身黝黑,沒有一根雜毛,矯健勻稱的身軀上,哪塊肌肉的輪廓都仿佛是精心雕琢上去的。
寶力格家曾經跟我家提過,想要用兩頭牛,不,三頭牛來交換黑駿馬,但被阿爸拒絕了。
他說,最好的馬要配最好的騎手,我兒子在比賽中贏了你兒子,他才是整個旗里頭最好的棋手。
后頭,阿爸拉著黑駿馬四處去給其他牧民配種,每次收一百塊。
即使他開出這個高價,找黑駿馬配種的仍然絡繹不絕。
阿爸拿這些錢買了些羔羊,羊長大了,開始下崽了,我家的境況才逐漸好了起來。
阿爸終于也給自己買了一匹馬。
從黑駿馬的母親生它時難產而死過后,阿爸已經整整七年沒騎過馬了。
他也教會了我了很多高明的騎術,比如如何在馬上用套馬桿準確的套住失控的牛羊。比如在馬上如何邊沖刺邊射箭,借著馬的速度把平日里沒辦法射下來的高高飛著的大雁給射下來。
還有就是馬受驚失控了,如何自救,有同伴時如何相互救助。
他的確是把作為一個騎手的所有技能,都毫不保留的教會給了我。
不過我跟他的關系并不算是太緩和。
因為我的心里還裝著我妹妹。
我時常一個人,在滿是芨芨草、苜蓿和羊胡子草的草原上舉目眺望,哼唱著那首歌謠。
苦菜花兒
苦苦的瓣兒
飛不回家,上不了天兒~
這一天寶力格來找我,他騎著他那頭高頭大馬的棗紅馬,連馬都沒下,只是冷冷的對我說,拖雷,跟我來。
我的黑駿馬,跟寶力格的棗紅馬,黑的如同沉寂的黑夜,紅的如同噴薄而出的日頭,就在無垠的草原上奔馳著。
我們來到了一片灘涂。洼地里,長了不少成簇成簇的沙棗樹,幾乎沒有什么葉子,個個都嶙峋猙獰,似乎倔強著堅持要把天空扎破一般。
在這片沙棗當中有一棵樹,跟它們差不多高,但長得很奇怪,葉子出奇的茂盛,是一片片翠綠如翡翠,大小如瓜子的葉子。隨著風吹過,窸窸窣窣的作響。
在葉子間,隱隱約約可見一點紅色。
你看到了。寶力格問我。
看到了。
我猛地一拉韁繩,想要掉轉馬頭,可一向都很聽我話的黑駿馬這一次卻很執拗,拉了好幾次了都梗著脖子不愿掉頭。
滿天霞光,把天上的云都染得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那一輪渾圓的但并不刺眼的太陽,照耀著我們,把我們的影子拉得狹長。
回去了!我沖著黑駿馬怒吼了一聲,可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的簌簌的流了下來。
阿爸帶了我在一個四下無人的曠野里,教我獵人最終極的技能,騎射
阿爸告訴我,騎射的時候雙腳要緊緊的墜住馬鐙,同時靠大腿的力量夾住馬的腰。因為要一手持弓一手拉弦,所以沒辦法抓韁繩,這時候只有你把馬鐙墜得越緊,你的身子才能越穩。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那么信任的黑駿馬,會突然失了心瘋一般。
在疾馳當中,它猛的把整個身子揚了起來,像個人一樣的站立著,兩只前蹄幾乎夠到了空中。
我在猝不及防間一下子跌落下馬。但我的一只腳還掛在馬磴上。整個人就這樣頭朝下的倒栽蔥,被高速飛奔的黑駿馬往前拖拽著。
套鐙了!
這是騎手最忌諱的事,相當于半只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要是馬不停下來,只會被活活的拖拽而死。
阿爸這個曾經草原上最厲害的騎手,怎么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兒子喪命?
只見他猛的一蹬自己胯下那匹海溜馬的肚子,很快就追了上來。
兩頭馬齊頭并進,不相上下,似乎在賽馬一般的狂奔著。
阿爸早已經把腳從馬鐙上松了下來,他看準了機會,一個側身猛的撲向了還在拖拽著我黑駿馬。
黑駿馬受到了這樣的撞擊,一個踉蹌連人到馬側翻了過去。
阿爸隨之也重重的摔倒在地。
我爹的腰曾經斷過,受不了這樣的沖擊,當即就癱倒在地上,呻吟著沒法起身。
我雖說遍體鱗傷,但受的都是些皮外傷,很快把卡住我腳的馬鐙解開,翻身站了起來。
我拍了拍還倒在地上的黑駿馬,說,伙計,干得好。
我把受傷的阿爸綁在了他那匹海溜馬上,牽著兩匹馬回了家。
他養了半個月的傷,但沒辦法好利索。人癱了。
他不能再騎馬了。沒多久,額吉就把海溜馬賣了。還整天抱怨他說,他成了一個徹底的廢物,這日子沒法再過下去了。
我給阿爸做了一輛木頭車,有四個輪子,可以把他搬到車上,用黑駿馬拉車,四處出去溜達一下。
他開始還能跟我說話,后來嘴巴張得大大的,閉不上,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有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我。現在他只能任憑我擺布了。
在一個霞光滿天的日子,我說,老是在家附近溜達,風景都已經看膩了吧,我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我騎著黑駿馬,拉著我爹,一路走,去到了那片長滿沙棗樹的灘涂。
在那里,那顆石榴樹已經長得比所有沙棗樹都高了。
亭亭如蓋,風吹過一陣莎莎作響,像是無數次在夢里聽到過的呢喃低語般。
我低聲吟唱了起來:
漂亮善跑的我的黑駿馬呦
拴在門外,那榆木的車上
善良心好的我的妹妹呦
嫁到了山外那遙遠的地方
走過了一口叫做哈萊的井啊
那井臺上沒有水桶和水槽
路過了兩家當作"艾勒"的帳篷
那人家里沒有我思念的妹妹
向一個放羊的人打聽音訊
他說,聽說她運羊糞去了
向一個牧牛的人詢問消息
他說,聽說她拾牛糞去了。
我舉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呦
那長滿艾可的山梁上有她的影子
黑駿馬昂首飛奔呦跑上那山梁
那熟識的綽約身影呦,卻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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