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 walk 并不是一時的潮流

在小紅書，關于City walk的筆記，已經超過300萬篇。說它是今年最流行的城市活動也不為過。

輕松，隨意，漫游，潮流起于上海，經小紅書助推，City walk的風吹向了國內各大城市。

City walk翻譯成中文，有稱為城市漫步，城市行走，或「遛彎兒」。但它其實并非潮流的新生兒，而是有歷史年頭的嗜好。

最早在19世紀末的歐洲，知識分子就喜歡以「漫步者/閑逛者」的姿態，游蕩于倫敦、巴黎等城市的各個角落。在工業革命導致的新舊階層的分化下，討論社會問題與城市空間。

不難看出，當下與過去，City walk與城市，看似是行人通過行走去觀看一個既定的城市，實則也存在著作用力的反推：City walk如何促進城市變得更好。

19世紀末英國街頭

不久前，一時半刻收到東莞圖書館寄來他們的出版物《易讀》，我們留意到上面除了刊登了一時半刻文章《東莞圖書館：閱讀走上街頭》，還有「本期關注」的頭條《City walk：當人們開始用腳步丈量城市》。

《易讀》今年第四期的主題就關注了City walk，他們邀請知識分子走讀東莞，其中包括浙江大學傳播與國際文化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肖劍。10月28日，肖老師還來到東莞，在東莞圖書館面向廣大市民開展的市民講堂開了一次講座，分享了City walk的起源、流行、先行經驗等。

講座當天，一時半刻的小伙伴也在場。結束后，我們與肖劍在附近咖啡館繼續展開討論：

1.現在與過去的City walk有何差別

2.City walk與打卡探店的異同

3.City walk與城市空間、城市記憶

訪談人員：

肖劍 英國拉夫堡大學媒介與文化研究博士

浙江大學博士生導師

張三 一時半刻創始人

王瑤佳 一時半刻主編

張曉晴 一時半刻編輯

以下為訪談整理。

張三：City walk在國內的這波興起，似乎離不開小紅書的推波助瀾。肖老師剛才在講座上提到，其實City walk早有淵源，19世紀末被稱「歐洲最后一位知識分子」的本雅明，就是著名的City walker。

對比于傳統的City walk是出自知識分子圈，那眼下國內社交媒體對City walk的話題塑造，有無幫助和豐富City walk的內涵？

肖劍：如果是單純和本雅明相比的話，社交媒體的介入讓City walk從本雅明時代僅僅關注「精英式」的城市漫步，轉為關注大眾語境下的城市行走。這無疑是新媒體的賦權，甚至于在本雅明時代，以男權主導的城市漫步也在當下由于大量的女性參與者展現出微妙的平等之意。

張三：今天的City walk和100年前本雅明的City walk比較，呈現怎樣的趨勢？

肖劍：現在的City walk也有半專業的人來引領，體驗城市和一種完全自發性的城市行走。其實我認為從City walk史來看，幾乎每一步的發展都是相對于前一步的「去精英化」。當下的City walk與新媒體結合，讓這個概念流行起來，并讓很多人參與其中，這無疑是利于大眾普及的。而且這種近乎復制型的活動也席卷了從一線城市到更小的地方，讓City walk成為大眾行為。

瑤佳：City walk與探店打卡有什么不同？

肖劍：City walk的路線推薦大多與商業無關，這是它與探店不同的地方。可以看到，在City walk這個概念的提出和變得流行的過程中，人們不自覺地有了對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的一絲絲的抗拒。

雖說兩者都是發掘城市中獨特而新鮮的風景，但City walk更加強調無目的地在城市漫步，綠燈直行，紅燈轉彎，徒步感受城市的鮮活生命力，尋找寶藏小店和獨特的市井氣息。

東莞老街部分小店 ??受訪者

而且嚴格意義上來說，City walk最早的概念來自于英國倫敦，并沒有那么的隨意和無目的。最開始，City walk指的是在講述員的帶領下，按照規劃好的路線行進，重點在于對該城市的歷史、人文、景觀等方面的深度體驗。

張三：簡·雅各布斯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中聚焦了很多關于城市與街道的思考，以此寫書。

結合City walk的淵源，我感覺原本的City walk體現知識階層「走群眾路線」，用另一套語言來說是「坐在辦公室里都是問題，走下去就都是辦法」。

肖劍：City walk的早期發展確實是來自「知識階層」。不過，這也是知識精英本身的一種抗爭。知識階層的城市行走形成了最早期的通過身體去與城市聯系，從而產生對抗的邏輯。

這個邏輯也深刻地影響到了當下的City walk。它是一種十分輕易的舉動，依靠身體和直覺即可完成。當然，不同階層的City walk實踐是不同的，精英分子不僅要行走，還要去談論，去書寫；當下的City walk實踐則是行走加拍照，也同樣是另一種思考的方式。

肖劍在街上City walk ??受訪者

張三：City walk路上，除了看到「煙火氣」，我會看到很多城市治理方面的問題，中觀層面像交通、基建、城市規劃等，宏觀層面像收入分配、社會階層流動等。City walk能否轉化為一種社會行動、蘊含著公民意識，最理想是能夠微薄推動某種改善？

肖劍：City walk能夠從一個簡單的漫步行為，上升到一個能夠和城市政策、城市文化結合得如此緊密的行為，主要是因為城市行走能構建一個協商的空間。城市不僅通過自上而下的敘事，而且通過制度、物理實體、大眾媒體解釋和影響來塑造新的結構。

City walk對城市進行改造的最終目的，需要納入更多的社會群體。隨著越來越多的城市群體的被納入，城市空間的改造也變得越來越有可能，這也是城市其他部門的責任。

東莞City walk熱門地點：莞城騎樓街

曉晴：文章中提到的「步行者友好城市」，應當具備怎樣的建設條件？

肖劍：步行者友好城市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鼓勵越來越多的人成為步行者，那么適合步行的城市街道設計是必要的。其次，城市環境也尤為重要，張弛有度的城市建筑和值得探索的城市地點，這些都要求能夠同時平衡遺產保護和城市發展治理政策的出臺。

瑤佳：東莞City walk有給肖老師留下什么印象深刻的點嗎？

肖劍：我記得東莞老街中的「挽面」，在很多地方都已經消失了的，一些年輕的姑娘會去找這些老人家把臉上的汗毛去除掉。在大街上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會覺得新鮮又陌生，可能有一點欣喜的感覺，會覺得已經快要逝去的東西，現在還在某些地方繼續留存著，這樣的老街是非常具有生命力的。

老人在街頭為女子挽面 ??圖源受訪者

還有一個感受是有趣，我看到一個地方寫了一句話「門口不能停車」，還加了一句「你是知道的啊」。這個感覺就非常有意思，就好像是跟你很熟的人，在命令你做一件事情，但是這個命令又很有一種輕松感和親切感。不知道人們看了這個是不是真的不在這里停車了，但是一定會讓你對這個城市產生一種「這里的人挺有意思的」感覺，而不會再對城市有一種畏懼感。

街頭「禁止停車」畫面 ??圖源受訪者

Citywalk本來就是讓人們主動地與這個城市發生聯系，再度品味城市的空間。這些細小的細節，就會讓你覺得這個城市有著獨特的特點，可以從這幾句話猜想東莞市民是什么樣子的，東莞人是什么樣子的個性。

瑤佳：圖書館這本書里，您寫說City walk掘城市中的「邊角料」。另有一篇是順德文化人士陳東寫到的東莞明倫堂，一個逐漸被忘卻的「正史」。類似明倫堂的故事，更多存在于歷史愛好者腦中，大眾很難在當下狹義的City walk行為中感知。如何激活這些已經看不見的城市記憶？

肖劍：首先，明倫堂作為東莞的一個地方組織，管理地方事務、地方公產以及扶持地方建設，對東莞近代文化及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重大意義。在過去，它是真實存在的，也對塑造當時的東莞社會甚至后續的城市文明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如果進行了適當的梳理，也可以成為東莞歷史的主流話語。

其次，我認為如果大家要走明倫堂的City walk線路，可以選擇「半專業領隊式」的方式，因為明倫堂是需要進行系統認知的文化遺產路線。完全自我主導的City walk可能更多的是一種淺表化的探索，是重新喚醒對城市的新鮮知覺。但一些深層次的城市歷史脈絡需要與有經驗的人一起探索效果會更好。

東莞明倫堂財產信條碑亭 ??圖源東莞理工學院圖書館

注釋：東莞明倫堂主要經營管理經營地方公產，積極參與地方事務，特別是興辦教育、醫院、水利以及資助各項公益事業方面。從某種意義上講，東莞明倫堂是一個地方公產的管理機構，其基本職能是扶助地方建設。東莞明倫堂對于東莞近代文化及經濟社會發展發揮了獨特作用，東莞市檔案館對其進行了檔案梳理和書籍出版，但在大眾傳播方面還有很大空間。

曉晴：也有人把City walk比喻成一場「城市規劃者與市民、游客的雙向奔赴」。如果想要激發市民對「附近」重新關注，關注我們的城市，像一時半刻這樣的媒介在中間可以做些什么？

肖劍：City walk是「重拾附近」的有效方式，也是一種潛移默化的與城市產生更深刻聯系的方式。雖說City walk的流行與新媒體的發展密不可分，但你們可以適當的通過引流或者限流進行引導，以免City walk變成一件趕時髦的事情，而失去它原有的精神內涵。

結語

「習慣于通過社交媒體上個人用戶創作的內容與城市相遇，人們不再對官方城市宣傳片一般的全景式城市景觀產生共鳴，而是想象自己成為脫高主流敘事、永遠選擇支線任務的玩家，期待走向城市的『邊緣』，與日常中多維交錯的故事及鮮活具象的細節相遇。」

City walk所帶來的探索樂趣，不僅滿足了人們內在的精神需求，也讓人們真正地參與到城市生活的點滴當中。

待這一波熱潮褪去，那些還樂意用行走觀看城市的人，如何參與并影響到城市建設，甚至變成一種對話機制，是我們樂意長期觀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