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這是我的祖國，這里生活著我的夢

2019年是西班牙內戰結束80周年，同時也是希望之船——溫尼伯號成功將2000多西班牙人送往智利、迎接新生的80周年，在這一年，享譽全球、當代西語世界最暢銷的作家伊莎貝爾·阿連德推出了《一葉方舟》，以此書紀念那段往事，歌頌愛情和自由，致敬這艘希望之舟的“船長”——巴勃羅·聶魯達。小說以1938年西班牙內戰即將進入尾聲開始講起，因共和國軍節節敗退，成千上萬人只得逃往西法邊境，渴望生存下去。彼時已經蜚聲國際的詩人和外交官聶魯達改造了一艘舊船溫尼伯號，將上千難民送往智利，鋼琴家羅賽和她愛人的兄長、醫生維克多就在其中。為了順利逃亡，兩人假意結婚。當他們終于到達智利，在那兒逐漸扎根，兩人越走越近，也將這里看作了自己的家鄉。隨著七十年代智利發生政治劇變，逃亡的命運再一次襲來……

血與火，首次涉及西班牙內戰

伊莎貝爾·阿連德小說的其中一個重要主題就是對歷史的回顧，而《一葉方舟》是她首次以西班牙內戰作為自己的創作背景。這是幾乎所有西班牙作家避無可避的話題，而智利作家阿連德則將目光聚焦在一群被迫逃離祖國的戰敗者身上。小說第一章講述了西班牙內戰的慘烈場面和大撤退的悲慘情形，雖然開頭便是具有魔幻性的一幕：主人公維克多·達爾莫徒手拯救了一個胸腔嚴重受傷的奶嘴兵（指內戰期間招募的未成年新兵），這是生命的奇跡，但在共和國傾頹的命運面前，這奇跡根本不值一提。

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原型是維克多·佩伊（1915—2018）。他生于馬德里，在內戰期間作為無政府主義者布埃納文圖拉·杜魯蒂領導的杜魯蒂縱隊成員，加入了共和派進行戰斗。后來，他與哥哥勞爾一起在加泰羅尼亞戰爭工業委員會鋼鐵部工作，負責為共和國制造武器。1939年1月巴塞羅那淪陷后，兄弟倆逃往法國，被關入眾多西班牙人聚集的集中營，在那兒與母親曼努埃拉和妹妹戴安娜團聚。戴安娜是一位鋼琴家，這身份也與小說的女主人公羅賽的職業相對應。維克多后來前往巴黎，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并結識了智利詩人聶魯達。1939年8月4日上午，維克多與母親、哥哥、妹妹和妹夫一起登上了溫尼伯號輪船，前往智利。這是他的第一次流亡。

溫尼伯號，1939年（圖源：網絡）

兄弟倆在智利開設了一家工程公司，承包了很多當地的基建，而維克多更成了聶魯達和薩爾瓦多·阿連德的摯友。1948年聶魯達因政治原因被迫流亡時，維克多收留了詩人，并幫助他自阿根廷逃往法國。而收購《號角報》后，維克多更是以此為阿連德政府進行宣傳。1973年皮諾切特政變發生，《號角報》被查封，他不得不前往委內瑞拉避難。這是他的第二次流亡，也是在那兒，他認識了同樣流亡至此的伊莎貝爾·阿連德。兩人在維克多生命的最后幾年保持著頻繁的郵件往來，從維克多的話中，阿連德了解了更多關于西班牙內戰和溫尼伯號的點點滴滴。除了維克多，阿連德的外祖父也多次在家招待過溫尼伯號上的西班牙人，她小時候就聽他們講述關于那次航行的經歷，這些成了她創作這部小說的主要信息來源。

維克多在家中（圖源：網絡）

對于這位可敬的老維克多，阿連德的評價是：他始終被困在戰爭創傷之中。在對小說人物維克多的描寫中，作家也將他塑造成一個嚴肅老成的人。他作為醫生兢兢業業，堅持和家人說家鄉話——加泰羅尼亞語，開故鄉美味云集的酒吧；他非常深情卻不善表達，總是過于沉悶，臉上常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熱愛自由，信仰堅定，看起來是一位堅強的戰士，卻沉湎于過往，在夜半為噩夢所擾，夢里看到的都是倒在身邊的戰友，每每潸然淚下地醒來，再也睡不著。

歸與根，剖析異鄉人的情愫

在《一葉方舟》中，伊莎貝爾·阿連德把焦點放在了異鄉人這個群體和他們對土地的認同感上。關于異鄉的情愫，她在采訪中坦言：“我自己也一直在流浪中，從智利到委內瑞拉再到美國。雖然我現在過得不賴，但總覺得自己不屬于任何地方，我是異鄉人……有時候，艱難的不是逃走，而是回來。”小說主角維克多和真實人物維克多在這一點上獲得了高度的重合：在智利生活了幾十年，維克多鄉音未改；在委內瑞拉流亡期間，他得知佛朗哥去世，便躊躇滿志，希望能在年過半百之后回到祖國，這也是他在離開西班牙時內心許下的愿望。可當他踏上祖國的土地，卻發現以前熟悉的親友已經不在，老房子完全變了模樣，舊街道不復當年的景色，這里對離開許久的維克多而言成了異鄉。他回到了西班牙，卻感到很陌生，怎么都沒想到自己竟如此想回到智利。直到這時他才明白自己已經成了智利人，但智利籠罩在獨裁的陰影中，不知道何時才會向他敞開大門。

阿連德講述小說《一葉方舟》的情節（圖源：網絡）

對于故土，維克多是沉湎與懷念，但他的妻子羅賽卻保持著更為豁達的姿態——只要有家人和親友在身邊，在哪兒都能落葉歸根，這也是作家對于女性角色的關照與偏愛。作為同樣經歷了西班牙內戰和親友慘死的兩個人，維克多深陷傷痛，但羅賽選擇一切朝前看。她出生在貧寒的家庭，一直靠好心人的接濟才能長大。因為出眾的音樂天賦被維克多的鋼琴老師父親收養，從而與維克多相識相知。她在離開西班牙時同樣對祖國心懷眷戀，她說家鄉話，做家鄉菜，但比維克多更快地融入了智利的生活，用嫻熟的琴技在智利大放光彩，組織古典樂隊游歷全世界，認識了在兩人第二次流亡之際發揮至關重要作用的委內瑞拉伙伴。她務實卻不冷漠，面對丈夫時常的夢魘總是給予溫柔的安撫，在他灰心時鼓勵他隨遇而安，自傲時提醒他別忘了自己是誰。除了這位完美的女性，小說中的另一個女性角色奧菲莉亞則可以看作羅賽的反面。奧菲莉亞從小接受精英的淑女教育，希望能大膽追求愛情，卻天真到近乎幼稚，面對生活的打擊，她渾渾噩噩，醉心藝術。她的母親勞拉不諳世事，保姆胡安娜勤勞睿智，這些角色都取材于作家身邊熟悉的傳統智利女性，而展示女性豐富的樣貌，歌頌由忠誠、陪伴和共同面對艱苦的勇氣而構成的真正的愛情，正是阿連德小說創作的兩個重要特點。

山與海，致敬聶魯達之作

正如作家在后記中寫道：“感謝聶魯達將西班牙難民送往智利，感謝他的詩作與我一路同行。”《一葉方舟》是致敬聶魯達的作品：書名源自他的詩集《葡萄和風》第11篇《想念與歸來》第3章《何時從智利》，原意是描繪智利的外形和特點：“狹長一葉碧海、酒國、雪鄉……”因此這本書的題目，可以理解為“智利”；書的每一節都引用了一首聶魯達的詩歌作為題記，以此高度概括本節內容，可見聶魯達博大的文學創作與這段歷史時期是緊密相連的。

1939年年初，聶魯達找到時任智利總統阿吉雷·塞爾達談話，請他任命自己為西班牙移民智利的領事。當時也是智利的困難時期，在奇廉發生了可怕的地震，3 萬多人喪生，智利急需勞動力。總統告訴他：“給我帶來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我們為每個人都準備了工作。”隨后他任命聶魯達為駐法國特派領事，專門負責西班牙移民事務。聶魯達一方面給盡可能多的各種職業的人發簽證，另一方面也積極尋找船只，此時溫尼伯號出現了。

聶魯達，1940年（圖源：網絡）

溫尼伯號是一艘混合型小帆船，最初載客量不超過100人，但經過改裝后可容納2000多人。1939年8月4日上午，溫尼伯號從波亞克河港啟航。一位名叫巴爾梅斯的乘客回憶道：“我記得河口有一棟老房子，聶魯達在那里為人們登記，有時他的妻子黛麗婭會糾正他說：‘不，巴勃羅，這寫得太糟糕了。’”前往智利的航程持續了30天，由于擔心遭到德國潛艇的襲擊，航行的最后幾天都是在黑暗中度過的。9月2日晚，船停靠在瓦爾帕萊索港。巴爾梅斯說：“海灣里燈火通明，加泰羅尼亞人說‘這里就像巴塞羅那’。我和父母在甲板上一動不動，直到天亮。”第二天上午9點，乘客們開始下船。政府當局、工會和學生領袖以及一大群民眾都在碼頭等待，唱著共和國的歌曲熱情歡迎了他們。巴爾梅斯提到當時的熱烈場面，至今歷歷在目：“人們向我們拋灑玫瑰，歡迎我們的到來。我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在圣地亞哥估計有7萬人在等著我們。這是你永遠不會忘記的事情。”

《葡萄和風》1954年第一版封面（圖源：網絡）

關于溫尼伯號的起航，聶魯達寫下了這樣的句子：“文學批評可以抹殺我的全部詩作。唯有這一首，至今不忘，誰也不能抹去。”他認為溫尼伯號是自己寫過的“最美的詩”。后來在回憶錄中，他也寫道：“所有的人都上船了，當中有漁夫、農民、工人、知識分子，他們是力量、英雄氣概、勤勞的樣本。我的詩得以在斗爭中為他們找到祖國，我深感自豪。” 船上的大多數乘客都在智利開始了新的生活，再也沒有回到西班牙。他們中的很多人為智利的建設付出了心血，也有很多人和維克多·佩伊一樣，不止一次遭遇了流亡。他們雖有兩片故土，卻大都更認定自己是智利人。

阿連德曾透露自己與聶魯達的一次交流，當時她還是個年輕的記者，聶魯達對她說，她是這個國家最糟糕的記者，因為如果沒有故事，她就編故事。他還建議阿連德改行寫文學作品，因為在文學界，這些缺點都是優點。《一葉方舟》作為伊莎貝爾·阿連德基于歷史事實創作的虛構小說，正好回應了兩人之間的這段往事。小說講述了當我們為了生存而被迫背井離鄉時，人們會輕易失去什么，又會艱難地得到什么，以及歷史是如何重演的。它講了千百萬異鄉人的經歷，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現實意義。

《一葉方舟》

作者：[智利]伊莎貝爾·阿連德

譯者：陳拓

“穿裙子的馬爾克斯”、智利國家文學獎得主伊莎貝爾·阿連德的歷史小說

致敬詩人聶魯達，記錄從西班牙內戰到智利政治劇變之間的重要時刻

一次逃亡與重生的航海之行，一場找尋人生意義的歸鄉之旅

稿件初審： 周 貝

稿件復審：張 一

稿件終審：王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