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穿衣服”？

重要人士釋放出互相矛盾的信號，但卻更加有助于澄清我們的許多疑惑。

我對比一下，你們就知道了。

昨日，央行貨幣政策司司長鄒瀾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在利率方面，央行持續推動社會綜合融資成本穩中有降。今年以來，1年期和5年期以上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分別累計下降了0.1個和0.35個百分點，帶動了平均貸款利率持續下行。同時，也要看到受銀行存款向資管產品分流的速度，銀行凈息差收窄的幅度等因素影響，存貸款利率進一步下行，也還面臨一定的約束。

中翻中一下的意思是，1）利率一直在下降了，降不少了；2）銀行存款在搬家，凈息差在收窄，所以，利率再降有難度。

這個有點兜頭潑一盆冷水的味道，因為恰恰是在大家對“降低存量房貸利率”翹首以盼的時候，央行這樣說似乎是在間接否定了彭博的“大作文”。

我個人對存量房貸利率下降的判斷不擔憂，我認為最終一定會下降，但這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央行貨幣司的話，通讀上下全文，給人的感覺仿佛是：金融的、經濟的問題還沒那么緊張嘛，不捉急，慢慢降。大概就是這么個感覺。

但實際上，令人困惑的重點就在這里。再看易綱的一段話。易綱今天在第六屆外灘金融峰會上說了一番話，很重要，也很不“中聽”。大意是幾點：1）中美歐處于不同的通Z或通S周期之中，疫情期間歐美出現了高通脹，而中國在過去五年中對抗的是通S壓力，中國應該集中精力對抗TS；2）廣泛的價格衡量指標連續幾季呈現負值，目前的重點應該是在未來幾個季度讓GDP平減指數轉正；3）希望今年底前PPI能夠收斂到0%左右；4）應該聚焦于支持中小企業，因為它們創造了多數的就業；5）積極的財政政策和支持性的貨幣政策非常重要。

這是很罕見的，重要人士第一次坦承我們已經身處TS漩渦之中。他用的重要證據是GDP平減指數（廣泛的價格衡量指標），這個指數在二季度為-0.7%，錄下連續五個季度負增長。連續2年，PPI基本上都在0以下，CPI基本上都在0左右波動。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大多數的價格都在下跌，價格就是利潤，都在跌就是都賺不到錢。我特地去找了好幾個視頻看原話，看完心里給他點個大大的贊，這是一個公開說“經濟沒穿衣服”的老人，很勇，像伯南克的書寫的那樣。

OK，說到這里，關于利率的問題就來了。市場人士（包括我）其實并非是單純的說存量房貸利率要下降，而是更廣泛的LPR要顯著下降。為什么？就是上面，平減指數負增長的條件下如果你超越式的大幅降息對沖，就等于你是在給市場加息。比方二季度平減指數降0.7%，恰好你去年二季度有100萬債務，那么在今年二季度它實質上購買力變成了100.7萬，就是原來能買100萬的東西現在能買100.7萬的東西。那你要是300萬房貸呢？那你要是持續5個季度這么降呢？LPR下調的那點兒幅度，夠干啥的？TS之下，錢的購買力在上升，債務也在上升。所以，通脹是化債，通S是加債。這就是為什么一說TS來了，所有人都苦不堪言的緣故，你有房貸那就是債務每天都在“漲”，你就是沒債務、手里凈現金但是沒工作沒收入流了也得勒緊褲腰帶。

政策說有難處是一回事，但該不該顯著下降是另一回事，這是兩碼子事。

再往更大范圍里去對比，和統計局去對比，這個矛盾就明了了。統計部門一直釋放的信息是，經濟形勢雖然有難處，但是主流方向是“總體平穩，穩中有進”。這是兩個完全相反方向的“定性”，我勒個去，穩中向好是什么概念？TS又是什么概念，完全對沖的概念。1-7月生產者購進價跌2.2%，出廠價跌2%，你去年底進貨的話虧掉腰子，“穩”在哪“好”又在哪呢哈哈哈。

講到這里，就要說回房地產了，前些日子有個粉絲留了很長的言，我給他總結大意就是一個問題：為什么房地產都這樣子了，郭嘉還不救？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其實寫了很長的一篇文章來嘗試解釋回答這個問題，但后來我放棄了，我知道發出來也是個刪，說不定特喵的號也沒了。今天看到這個，我突地靈光一閃，一句話能說完的事干嘛要幾千字？

這個問題就在這兒，在于那個定性。你說“房地產都這樣子了？”，那么，是“什么樣子”？也許，房地產在你眼里的“樣子”，和別人眼里的“樣子”，并不是一個“樣子”，正如LPR在你眼里和貨幣司眼里，它不是一個“樣子”一樣。在我眼里，我覺得LPR降100個點，一步降到2%以下我都嫌高了——我現在拿著這成本為2%的錢我去市場上找機會，我能找到啥投資機會啊？到處都是大坑，如果滿市場你都找不到能夠賺錢的投資機會，利率就是低到0.1%又有什么意義？你覺得你會是那個“在PPI一直都是負值的情況下你能漲價賣商品”的lucky boy？我可不認為我比別人聰明，我也不建議你去做這樣的蠢事。

我意思是說，要想解決問題，首先你要正視問題的存在。問題到底存在不存在，有多嚴重，需要去正視。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它甚至是個量化需要精確度量的問題。有沒有穿衣服？穿了一條內褲還是一件大棉襖，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是一切的開始，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愿意承認它正視它，那只能導致問題解決速度的一再遷延，并最終累積成為最大問題。

回頭看房地產，幾件事讓我記憶深刻。第一件是對恒大B雷的判斷，“個別現象”，至今傳為佳（假）話。還有印象的老粉應該不健忘，我當年公開指出，恒大就是房地產的雷曼，當時有不少人反駁我論證恒大是多么的不如雷曼。今日反觀，可為一笑。第二件是對LDX陷阱的判斷，當時央行不愿意承認還發明了個新詞房地產“信貸坍塌”，實際上就是LDX陷阱，那是2年前了，那時候就開始致力于恢復流動性，怎么有今日人人只去提前還款不愿意貸款的景象？第三件是各地力推14號文，今日更熾，這是擴大版的香港“八萬五”，顯示出政策層對房地產市場的“定性”，和民間理解的完全之“相反”……

其他還有很多，不寫了。伯南克的這本書《行動的勇氣》，是關于2008次貸大危機的一個全過程記錄，很值得讀（就是真的好啰嗦），尤其是書名我喜歡的不得了，正視問題需要冒險，需要勇氣，行動起來去解決問題更需要冒險，更需要勇氣。你要承擔很多風險，尤其是外界鋪天蓋地的指責——你不可能做到所有人都滿意，就像香港當年取消“八萬五”一樣。大到一個郭嘉的經濟治理，小到一個家庭的資產管理，都是如此。但是，如果你否認問題的存在，那么一切都將重新變得很巴適，溫水煮青蛙有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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