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新周刊》的封面專題《方言》勾起了我的表達欲。我是方言粉。我對方言的消退感到失望,就跟對時光流逝感到失望一樣。
聲音玩具的主唱歐珈源是內江人,有幸跟他在成都喝過一次酒,我說你在四川生活卻不說四川話。他回答,他只喜歡普通話,他認為方言是一種障礙和隔閡,他說語言的意義是傳遞信息,所以人類應盡量用同一種語言,讓信息傳遞得更準確。
他這么說倒不無道理。可能是基于對世界大同的美好暢想,但也有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枯燥感。一個藝術家不喜歡方言,就等于不喜歡參差多態(tài),這不符合邏輯。好,我錯了,我不該上綱上線。
可能在歐看來,語言應跟音樂一樣,世界通用,人類在統(tǒng)一的多瑞秘法索拉戲多基礎上交流。問題是,文字是音符,方言是音色。不同的方言就是不同的樂器和不同的效果器產生的不同的音色,對吧。我想我更有道理。
語言的工具性不只在于傳遞信息,還在于傳遞情緒,而情緒來自于你的身體。我認為方言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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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寶安體育場媒體工作間,廣州來的攝像吳志釗用粵語跟我打招呼,我自然用粵語回復大師(攝像記者都覺得自己大師),站一旁拍《解鎖之旅》的前央視記者孫雷瞪眼地看著我:你不是湖南人嗎?
他應該解鎖一下我的粵語。
我七歲跟父母南下順德生活,然后用了三個月時間自然生成了一口流利的粵語。不對,嚴格來說是順德話。也不對,嚴格來說是大良話。順德各個鎮(zhèn)街之間的口音也略有一點點差別,比如大良鎮(zhèn)說“我們”就是“我哋”,龍江鎮(zhèn)說“我們”就是“挨哋”。我哋唔講挨哋。
我的大良話當然是從小學同學那里學來的。我的小學雖教學質量一般,卻地處大良(縣城)中心最平民、老舊的區(qū)域,周圍都是灰磚瓦房的巷戶人家,我同學的父母大多是販夫走卒、運沙的船家、開門面的生意人、摩的佬、修汽車的師傅。所以我懷疑,我的大良話是最最最最最正宗的!
你要問我大良話里最生動的詞是哪個,作為大良語言大師,我會告訴你是:裸書。
“裸書”是“老師”在大良話里的發(fā)音,大良話“老”讀“裸”音,“師”讀“書”音。不說是巧奪天工吧,畢竟是渾然天成。北方的廣州人和南方的香港人根本不懂這里面的門道有多深!
廣州人為什么不讀“裸書”,我猜,人家畢竟是省城,文雅一些。“老師”用廣州話讀起來嘴巴是放松、微笑狀,音比較輕。大良話“裸書”讀起來,嘴巴是收緊嘟起的,音比較重。我們小地方的人,風吹日曬,沒那么從容,久而久之,調子就高了。但是我們直接啊!老師在我們眼里就是“裸露的赤條條的書本”。我們坐在座位上,看著老師帶著課本、幻燈片和三角尺走進來,再走出去,心無雜念地燃燒自己的身體細胞,用他們的極具識別度的口音把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們,我們充滿尊重。
說來也是巧,你大概能忘記其它所有人的口音,但你中學老師的口音你一輩子忘不掉。我就忘不掉高中數(shù)學老師那句“把f(x)往里面一代啊”的湖南道縣口音普通話的韻味。我猜我父親的學生也一樣。
我父親是教高中物理的,要在力學課的章節(jié)里講自由落體運動,他的大良學生會模仿他洪亮的湘普,他總是念成“自由裸體運動“,笑死學生。其實,裸不裸都是一樣的,因為它不影響重力加速度。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我曾跟一個重慶妹子合租過幾個月,她每天下班回來在客廳里跟我用重慶話擺龍門陣,她說的所有話我都忘了,但我記住了她模仿她中學數(shù)學老師的一句話。一個學生被叫到講臺上解題,站那兒半天解不出來,老師真生氣了,把學生罵下去:“你個人回切,喊你老漢兒,煮三斤干飯,把你脹死算咯!”
數(shù)學老師果然是所有學科里最容易生氣的一種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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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是方言控,但也承認方言式微。我以自己切身體會為例。
我有個死黨群,群里10人左右(因為第11個人幾乎不說話)。最早是讀大學時建起來的QQ群,群名字叫“接著吹牛逼”。我們都在順德長大,從小到大說粵語,大學時代我們分布在廣州、長沙、武漢、西安、長春等地,各自開始使用普通話作為日常用語。你看“接著吹牛逼”這個群名就很北方語系。大學畢業(yè)后,群友們都回了廣東工作,分布在廣州、順德、深圳,按理說又以粵語為日常用語了。可是我們相互之間好像已經習慣用普通話交流,仿佛有些情緒用普通話表達更合適,不那么肉麻。
順德話在群里也沒有消失。比如覺得某件事、某句話莫名其妙并對其表示不屑時,就會用“無厘頭鳩”來回應。對某件事表達“算了吧、無所謂了、就這樣吧”,會用“鳩就啦”。可能在普通話里還找不到那么貼切的表達態(tài)度和情緒的詞。但總體而言,這已經是個普通話的群了。
這群人的孩子也在順德長大,但跟我們兒時不同了,他們在小學說普通話,回到家也不完全說順德話,說也是說不那么地道的順德話,那種夾雜著普通話單詞的粵語。
“裸書”這個詞他們大概是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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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xiàn)在基本屬于沒有母語的人。我跟父母說湖南話,但我的口音跟老家縣城里的那些口音好像不太一樣,至少自我感覺口感和語氣很不地道。我的粵語,自我感覺有點退化,除非很認真地說或者很隨意地說,如果介于認真和隨意之間,說起來就好像有點別扭。
我的普通話越來越標準了,甚至聽不出是南方人,除非“湖南男籃”四個字連起來讀才會暴露。
我的四川話越說越像那么回事,不知道是偏重慶口音還是成都口音,反正聽不出是哪個區(qū)縣的,但也確實不是哪個區(qū)縣的。
方言需要一些東西來承載,電影、歌曲、球迷看臺上的口號。我作為方言主義者,也算身體力行,拍過的幾部體育短紀錄片,我都盡量讓里面的人說方言。上一部拍申花球迷的片子《勿理解萬歲》,片名是頂樓馬戲團的一首滬語歌的歌名。片子里拍了一段球迷在雨夜路邊咖啡館聊天的環(huán)節(jié),球迷問我是用普通話聊還是用上海話聊比較好,我說當然上海話,上海話老欒。
好了,足球記者又要標榜足球的偉大了。足球是讓地方人群聚集的運動,看臺上的方言可以流傳很多年。比如只要四川還有足球,“雄起”這個川語就不會消失。
今天先寫到這里,我要去看偉大的中超聯(lián)賽的直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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