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政講人口問題(5)——人口減少會加劇人工智能對就業的沖擊

采訪者：大家對于人口減少的系統性影響，其實很少去思考到。反而是在思考，那既然說人少了，是不是我的內卷程度就會降低？那我作為勞動力是不是就會更值錢？自己本身就更能得到企業和社會的尊重？
黃文政：這個完全是一種錯誤的觀點，其實最后發生的會跟大部分人想象的相反，也就是人少了，其實人會變得更不值錢。因為很簡單，就業來講，人口對就業市場的影響，整體來說是一個中性，但是偏正面的。也就是說人口多的話，就業相對會更好一些。比如說在中國，你如果去找工作，大部分人會從農村到城市里面去，或者從小城市到大城市。因為人口越多的地方，它的密集度越大，工作的匹配性會更好。中國現在是14億人，那變成現在的五分之一的話，這種會計師啊，司機啊，這些職位可能就現在的五分之一，但可能航天、高鐵這些行業提供的職位，可能就消失掉了，或者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人口在減少的這個過程中，就業機會的損失，會比你求職者的減少來得更多。長遠來講，會使得你的就業變得更加的困難。如果你把各個區域分開來看的話，比如說東北，華南，華東。那么在這些所謂大的區域里面，生育率最低的是東北。然后你再看各個地方的就業形勢和就業景氣指數，東北其實是最差的。所以并不是你人少了，人就能變得值錢了。大家忘掉了，就業機會其實也是在減少。
采訪者：現在大多數的人，對于技術的進步，還是覺得對自己產生了威脅。大家一直覺得AI可能最先沖擊的是一些簡單的，人工式的，單一的勞動力。結果沒想到，替代的是反倒是腦力工作者，比如說有這種AI自動生成視頻，自動剪輯視頻。
黃文政：我覺得你說的這點非常好。AI對就業的影響是全方位的，我們可以區分不同類型的AI來看?，F在的這個大語言模型，它是基于人跟人這種交流，反而是另外一種AI，跟物理世界直接相關的，比如病人生病了，來看護病人，甚至自動駕駛這種事情，好像發展都沒有大語言模型更快。
我認為對人類社會發展更重要的一個AI領域，其實是跟物理世界直接相關的。在整個工業過程里面，你怎么實現自動化，對人的服務怎么實現自動化。我認為這個方面，中國是更有優勢的，因為我們人口更多。也就是我們的服務場景，我們需要的場景更加多樣，相對整個西方國家是有很大的一個優勢。
但這背后其實是我們的人口規模的優勢，如果我們的人口規模變成現在幾分之一，甚至最后比美國還少，那么我們這種優勢就完全失去了。就目前來講，我們這個優勢還是非常的大的。
但是我要特別強調的一點，很多人會認為今后只要機器把人給取代了，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口。其實當你人變得更少以后，那實際上就業機會減少得更快，就業會變得更加的困難，真正的問題實際上是一個社會分配機制的問題。
還有一點，當我們人口真的開始快速地減少的時候，那么我們其實發展AI的基礎條件就會弱化，我們的技術迭代水平會下降。目前你看全世界，AI發展最好的是哪幾個國家？其實就是中國跟美國。因為這兩個國家對AI發展，它的有效人口是最多的。像印度人口雖然很多，但是它整個社會經濟發展水平還沒有到那個程度，所以它能夠投入到AI的研發，這么一個技術條件比我們實際還是要差很多。
所以就AI發展的有效人口來講，中國跟美國是全世界最多的兩個國家。那美國它更多基于一種語言啊，藝術啊，這么一個人跟人的交流的AI。而中國的優勢，其實更多的是跟物理世界打交道，這個更底層，也更加重要，而這個基礎就是我們的人口規模的優勢。
當我們的人口規模變得微不足道，那你這個方面就沒有優勢，你會發展AI，別人也會發展。如果你的人口沒有別人多，別人的大學生都比你的總和人口還要多，那你這個AI怎么發展得過別人。所以的話，你就不能說好像我的這個人口可以取代，人家也可以取代你啊，人家AI發展也可以取代你的人口。
采訪者：我們看到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爆火，ChatGPT(聊天機器人程序)，然后包括陸陸續續的我們國內的，這種AI大模型也特別的火熱。大家就會發現，無論說簡單的崗位替代，還是說創造了一些新的崗位，人工智能對我們現在這個勞動力市場的沖擊，體感是越來越大的。那您覺得，就是從目前來看，以及從這個發展趨勢上看，人工智能對我們整個勞動力市場，整體的沖擊到底是有多大呢？
黃文政：我認為這個問題，你可以看一下過去其他的一些技術發展。比如說蒸汽機的發展，各種機器的發展。整個趨勢來講，當新的機器產生了以后，原來很多工作就被替代掉了。比如汽車出現，原來那些馬車夫，他就沒有工作了。但是整個趨勢來講，它并沒有使得大家失業變得特別的嚴重，反而是新的技術替代舊的技術以后，也產生很多新的崗位。所以人類社會在過去，工業革命以后的這么一兩百年，兩三百年里，基本是這么一個趨勢。整個社會比原來要繁榮很多，生產力是大幅的提高，就業其實反而是變得更加充分的。
但是我認為，這只是歷史經驗的一個歸納和總結，它并不是一個必然的規律。所以未來的話，你并不能認為，因為過去技術的進步，沒有帶來人類的大規模失業，這個事情就一定還會發生。
那我個人的判斷，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就有可能到一種拐點，這個技術取代工作的速度，會快于新的工作產生的一個速度。因為人工智能包括這種大模型，它自己也會不斷地學習，而且它學習的速度比人類要快很多。它的進步速度比人快的話，人就開始學不過它，那很多工作就消失掉了。最后就產生一種可能，會有大量的人失去工作。
目前來講，我們已經看到，比如說軟件工程師，很多的文書，包括藝術設計啊，已經是有很多工作，被人工智能取代掉了。這帶來效率的提高，在一些行業可能是百分之二十三十，有的甚至更多。但總的來講，會有很多工作被替代，這個是肯定會發生的。
然而這其實是一個好事情，你可以這么來想，我們人類發展，經濟發展的目的是什么？經濟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投入時間去勞動，去工作，把它轉換成產品和服務，滿足大家需求的過程，這個才是整個經濟發展的意義所在。在這個過程中，我投入的工作，投入的勞動。實際上是你的成本，是你的代價，最后產品和服務，才是你的收益。所以的話，什么樣的經濟體會比較好，你這個收益，除以它的代價，這個比例是越高越好。當一個社會，你如果能夠獲得同樣的產品和服務的價值，但是你需要投入的勞動和工作更少，那實際上是這個社會的效率提升了，這個是社會整個技術進步的真正的意義所在，對于整個社會來講，它是一個天大的一個好事情。
但是現在大家對于這種技術發展非常的恐懼，不是因為你的效率在變低，效率其實是變高了，而是因為這個分配機制沒法去跟上這種變化。隨著很多工作被取代了以后，那原來很多人能夠賺錢，現在不能賺錢，就變成了經濟意義上的“無效人口”，他就沒有市場上需要的那種技能。
那這樣的話，按目前這種以勞動為分配機制的一個社會，它最終可能面臨崩潰。也就是你這么來設想，做這么一個思想實驗。假定最后所有的工作都被機器給取代了。從理論上來講，對人類社會是一個特別好的事情，因為大家都不用工作，什么都可以生產了。但是按目前的這個經濟制度，大部分人的收入是來自于他的工作和勞動，在這個制度下，他就要崩潰了。最后變成所有人都沒有收入了，那些生產出來的東西，他也消費不起。我認為這個分配機制，要對這個技術變化，做出相應的改變。
那么這時候大家會說，因為這個機器變得更加普及，效率提高了，那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勞動力了，我們人口就會過剩了。這個觀點是完全錯誤的，這是一個極大的誤區。因為首先你人活著的目的，不是為了去勞動，勞動其實是越少越好。如果每年能給我這么多錢，現在工作一個月8000塊錢，如果一個月能給我8000，我就不用去工作?；蛘呶以瓉砉ぷ饕畟€小時，現在只需工作兩個小時，這是個天大的好事情。
所以從整個社會來講，你的工作，你的勞動其實是越少越好，你的產出是越大越好。但是現在問題出在哪個地方？不去工作，我就沒有錢。但如果把人口減少一半，是不是大家就業就充分了？不是這樣的，你人口減少一半，那你的就業機會就少了一半，甚至少得更多，這個問題永遠還是在的。
所以問題出在哪里？當機器取代人工，效率開始提升了以后，實際上企業產生的利潤會更高。只是它的利潤，對于那些工作被取代的人，并沒有得到這一部分的收益。
我認為現在整個社會已經發展到，最終可能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去那么忙，整天就996，每個人就可以過得相對比較體面的一個生活。目前來講，比如說你的吃啊穿啊用啊，基本的這種收入，要保障這個的話，我們中國現在這么強大的工業能力，生產能力，服務能力，建設能力，是可以很好地保障的。但只是我們現在缺乏一種整個社會進步了，能夠惠及所有人的這么一種機制。所以我覺得最終的話，還是一個分配機制。包括生育率，也是激勵機制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