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聞捷: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二)
(《戴厚英文集》選讀)
作者:戴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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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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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捷
先來段“插曲”
這本書的前面部分,都是今年夏天在美國芝加哥探親時,在領外孫女之余用電腦寫下的初稿。但是寫到這里,我停頓下來,因為我害怕感情激動,影響情緒,讓可愛的孩子看見我掛滿淚珠的臉。按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22 年,我不該那么激動了。可是誰能知道這件事情給我帶來的痛苦、屈辱、憤怒,一直伴隨我到今天?我覺得我對中國人的靈魂已經了解得相當深刻了,然而我卻仍然不能理解一些人,特別是一些女人的心為什么那么狠?她們對待同性,特別是對待某些方面優于自己的同性,一有機會就進行攻擊和迫害,甚至不惜顛倒黑白,扒開人家的傷口,再在人家還洇著鮮血的傷口上撒鹽……
今年 5 月,我就在紐約遇到這樣一件事。我和幾位朋友正在臺灣女作家叢甦家里談天,十分開心,突然就進來一位風風火火的女士,大聲問道:哪位是戴厚英?我想見見戴厚英!我連忙答應著迎上去,開玩笑地說:你找哇,最年輕最漂亮的就是戴厚英。經人介紹,我知道她也是大陸出去的一位作家。我應她的請求與她坐到一個角落里說話。她說到聞捷,她說上海有位女作家在美國說聞捷是我害死的,她問我知道不知道。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滿腔悲憤,不知該如何發泄。我流著眼淚注視著正在歡笑著的朋友們,壓抑著內心的強烈沖動。我想把眼前的一切打個粉碎!可是不能啊,我是在朋友家里。
關于聞捷之死的種種傳聞,是由事實上非常了解真相的人故意制造出來的,我早有所知并且深受其害了。但是這幾年,我的心境漸漸淡遠、寬容,愿意原諒一切害我的人了。卻不料這仍然是一頁掀不得的痛史,一顆石子投下,仍然能激起狂波暴浪來。那天,我多想摔個杯子發泄怒火啊!可是我畢竟不再是八十年代的我。那時候,我為所受到的欺侮摔碎了一個又一個茶杯,在椅子的靠背上拍腫了手心。可是現在,不論我內心如何翻江倒海,都能夠把激情和憤怒和著淚水吞咽下去。這一次,我又吞咽下去了。我強忍淚水批評對方莽撞,不該在這種場合向我提起這件事情。但是那以后我還是激動了很久。從紐約回到芝加哥家里,我再也沒有把已經寫上“聞捷之死”的章節寫下去。我怕喪失了冷靜也就喪失了客觀,把我的精神境界降低到和某些人同一水平。
今年 11 月底,我去鎮江參加丹徒縣舉辦的聞捷七十誕辰的紀念活動,在許多朋友的關心下,我不得不忍痛翻開了這一頁歷史了。我想,我個人經歷過什么,以下節選自該書第六章“十年沉浮之二:聞捷之死”。這并不重要。但是,中國歷史上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摧殘人性的慘劇,卻是每個中國人都應該記取的。中國的今天和未來是否仍然會有這樣的慘劇發生,取決于我們是否真正吸取了歷史的教訓。
我與聞捷的相識
大概是 1964 年吧,有一天我在馬路上碰到一位熟悉的長輩作家,他身邊站著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漢子。那位熟人給我們作了介紹,說他是聞捷,剛調到上海的著名詩人;她是小戴,非常活躍的青年評論家。我和聞捷就這樣認識了。但是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交往的機會。聞捷先是到故鄉丹徒去深入生活,然后又被調到上海京劇院,去寫“樣板戲”《海港》。我則忙著寫文章,然后又是下鄉參加“四清工作隊”。
這次見面,聞捷沒給我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覺得他對我這樣的后輩(他大我 15 歲)很慈祥、隨和。但是,對聞捷這個人,我不能說毫無了解。我讀過他寫的《吐魯番情歌》,十分欣賞。同時,上海作協也有一些關于他從北京調到上海的傳說,說他感情開朗奔放,喜歡胡言亂語,不能見容于北京文藝界的某些上級。但是在我們相愛以后他對我說,他南來的真實原因是躲避政治,他對政治感到厭倦和恐懼。
這一切自有來由。 聞捷,1923 年生于丹徒縣一個鐵路小站站長的家里。父親早亡,由母親撫養他到 15 歲。家道貧苦,他 14 歲便去一家煤球店當了學徒。1938 年,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聞捷投身于抗日救國運動,參加了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敵宣傳隊,并參加了共產黨。但是一切不幸都由 1939 年開始了。那還是“國共合作”的時候,聞捷所在宣傳隊黨組織受到破壞,他們十來個人一起被李宗仁戰區的國民黨逮捕。
根據共產黨當時的戰略和上級的指示,聞捷和他的戰友們寫了一份集體“悔過書”。“悔過書”沒有承認共產黨員的身份,只承認“年幼無知,誤讀不良書籍,誤與不良人為伍”。“悔過書”保證今后“在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的領導下,精誠團結,抗戰救國”。這之后,聞捷在獄中黨組織的指導下,哭著鬧著要回家“找媽媽”“繼續讀書”。國民黨相信了這個 16 歲的孩子,就把他放了。
聞捷出獄之后,在多方幫助下,輾轉到了延安。他以為回到了自己的家,不料不久就開始了延安整風運動。他那一段牢獄生活使他成了懷疑對象,要他交代是不是“國民黨的特務”。他嚇得亂說了一通,過了關,但從此丟掉黨籍。
不再是黨員的聞捷依然熱愛共產黨所領導的革命事業,以戰地新聞記者的身份投入了三年“解放戰爭”。1948 年,因為他的勇敢和勤奮,又被重新吸收為中共黨員。但是那以后,政治運動就始終跟隨著他。而且查來查去,都是要查清他 16 歲時的那一段牢獄生活。解放初期的“審干”,把他那段歷史重審了一遍,沒發現他有任何隱瞞,卻給他下了個結論,說他那是“變節行為”。這使聞捷灰心。他覺得自己的政治前途充滿荊棘,便轉行投入文藝。他以奇異清新的情歌一炮打響,離開了新華社,進入作家的行列。可是文藝界也不太平,他巧妙地躲過了反右斗爭,卻躲不掉又一次的“政審”。于是他想離開政治中心北京,回到自己的故土南方……
可是到哪里能躲掉政治運動和審查啊?16 歲的那段經歷,像一把隨時可以下落的刀劍,殺他剮他都有依據。好像中國有一個可以任意解釋的“二十二條軍規”,只要能管住士兵,怎么解釋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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