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載光陰，紙間寄思：致敬社會心理學家沙蓮香教授

沙蓮香教授是當代中國社會心理學奠基人之一，她畢生致力于中國民族性研究，把對人的關切、對中國現代化之人格力量的探尋貫穿于自己學術歷程的始終，為中國民族性研究及當代中國社會心理學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2022年4月8日凌晨，沙蓮香教授于遼寧大連病逝。

在沙蓮香教授逝世三周年之際，懷念沙蓮香教授的同人與后輩們共同編寫了《中國民族性研究與社會心理建設》一書，多角度展現了這位中國民族性研究開拓者的學術人生，為讀者呈現了一部鮮活的中國社會心理學發展簡史。

本次推送由著名社會心理學家、南京大學周曉虹教授撰寫的本書代序。周曉虹教授用細膩的筆觸還原了沙蓮香教授可敬、可親的形象，從多個角度展現了一位社會心理學家的人格魅力。

懷念沙蓮香教授

代序 周曉虹

每憶前晤似昨日

周曉虹，南京大學學術委員會副主任、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曾任中國社會心理學會會長（2014—2016年）、中國社會學會副會長（2014—2020年）。

在中國社會心理學界的前輩學者里，除了我自己的碩士研究生導師孔令智教授，我最熟悉也最親近的是沙蓮香教授。沙老師晚年曾組織過一些學術活動，她每次都想請我前去助興，但又怕我由南至北舟車勞頓，所以常常會欲言又止，一直到下一次我去北京探望她時才忍不住告訴我。每每這時，我總會對沙老師說：“下次喊上我，我也是‘沙門’的。”

我進“沙門”，說起來純屬“誤打誤撞”。記得1990年年初，我從教育部申請到了平生第一項基金項目“現代社會心理學史”，開始動手撰寫一系列與社會心理學理論和歷史相關的著述。當時在國內比較成熟的社會心理學著述，除了吳江霖先生的那篇題為《馬克思主義社會心理學的展望》的長文外，就是從日本留學歸來不久的沙蓮香教授發表在《中國社會科學》上的《論社會心理學的理論基礎和總體框架》一文。那時的我30歲冒頭，用后來的話說“正是好高騖遠、激揚文字的年齡”，做人做事自然也不免唐突。項目甫一立項，我就撰寫了《關于社會心理學研究對象的理論探討》一文，文章分析了西方尤其是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的文獻長短，也自然涉及了吳江霖和沙蓮香兩位老師的主張。記得當年8月中國社會心理學會在南開大學舉辦第四次年會，那天上午是開幕式，午飯后孔令智老師叫上我，與她一起陪同沙蓮香、時蓉華兩位教授在南開校園里走一走。當時，她們三人都是中國社會心理學會的副會長，彼此間的關系也挺融洽。走到南廣場周恩來總理雕塑前，我和三位老師還合照了張照片。結果到了下午講演時，我就將剛寫完不久的論文“拋了”出來。雖說論文就事論事，并沒有不敬之處，“涉事”的內容也不多，但還是把孔令智教授“驚得不輕”。雖說我三年前已經畢業，到了南京大學任教，論文的撰寫也完全由自己獨自謀劃，但我畢竟是她的學生，加之一兩個小時前大家還有說有笑，此時的氣氛就多少有些尷尬。

從臺上下來，我自己還懵懂無察，但休息的時候孔老師忙把我拉到沙老師的面前，批評我撰寫此文考慮不周。本來會前我與沙老師未曾謀面，寫作的時候也僅考慮學理探討的必要，并未覺不妥，但此時既已相識，又經導師“敲打”，自己也有些局促不安。不過，沙老師并未介意，反復說“不要緊”，還和我討論哪些地方還有修改的余地。如此一來，我緊張的心舒緩下來，不知不覺間與第一次見面的沙老師變得親近起來。我想，我大概就是從這時走進“沙門”的。

一入“沙門”，情深似海。這似套話，但絕非虛情。我前面說過，那時我承擔了“現代社會心理學史”的課題，為完成這一課題，我受沙老師中國民族性研究的影響，想起她所說她自己的課題有“兩個相互銜接的‘出發’點：從歷史上有關中國人研究的資料及觀點出發，同時又離開歷史研究原點走向現實生活和當代的我們”，為此她在撰寫自己的著作《中國民族性（二）》前，先編了一本《中國民族性（一）》文集，收錄了70余位中外學者有關中國民族性的論述。這一思路給了我啟發，我動手時也擬先編一本《現代社會心理學名著菁華》，以反映現代社會心理學80年來的進展，同時也為當時除了教科書外總體荒蕪但又引人入勝的社會心理學及初學者提供一本可供閱讀的課外資料。那時不似現在，沒有網絡，英文資料除了北京圖書館，一般大學或地方圖書館此前也很少收錄，于是我就動了利用暑假去北京圖書館查閱復印的念頭。我將這一計劃告知沙老師，希望獲得沙老師的幫助，她很快回復我，并答應擔任主審，同時將自己的研究生悉數喚出。我記得有劉世能、彭泗清、羅毅、陳喜生、袁阿慶、袁方、賀剛、張萍和孫德嫻等人，其中有些人后來也成了我一直交往的好友。

我記得是1991年暑假去的北京。當時因為經費有限，住不起好一些的酒店，甚至時間長一些也住不起學校的招待所，而我的工作確實短期完成不了。為此，沙老師幫我和自己的同學、時任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的鄭杭生教授聯系。鄭老師正好分管外事，就幫我安排住學校的留學生樓，一間房子四張床，暑期只有我一個人，房費每晚5元。我從7月中旬一直住到10月初，帶著“沙門”的眾多學生一起翻譯編撰《現代社會心理學名著菁華》一書，真正像一位“師兄”，所以我說“我也是‘沙門’的”并非虛詞。記得在北京的那兩三個月內遇到了很多事：大事或者說國際大事包括1991年8月19日蘇東劇變;小事但也最感親切的事是，我快離開北京之時，沙老師說找幾位朋友一起到她在中國人民大學林園的家里坐坐，算是為我送行。她請來了時任中國社會心理學會秘書長李慶善教授，幫助我編譯《現代社會心理學名著菁華》的兩位研究生彭泗清和袁方，還有后來創建了當當網，當時剛從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畢業、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工作的李國慶。也是那天，我們在沙老師家吃了簡餐，聊了很多，沙老師還熱情地幫我們拍了一張她自己不在其中的照片。

從那以后，一直到沙老師去世前，我和她都保持著比較密切的聯系。記得20世紀90年代每次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都是我必去的地方。當時我研究生時期的同班同學景躍進、張靜夫婦也住在林園，我常常是去完他們住的紅樓1棟就去7棟看沙老師。沙老師做的研究，無論是民族性研究、社會心理學研究還是傳播學研究，也都是我所關心的主題，所以我們經常有談不完的話題，而沙老師為我上面提及的課題的最終成果——《現代社會心理學史》的出版，也向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做了熱情的推薦。有意思的是，這本著作的責任編 輯潘宇也因此對社會心理學產生了興趣，幾年以后她也追隨沙老師獲得了博士學位。

1991年相聚在中國人民大學林園7棟44號沙宅

沙蓮香 攝

(自左至右為袁方 彭泗清 李慶善 周曉虹 李國慶)

我最后與沙老師的密集交流是為了編撰《重建中國社會學：40位社會學家口述實錄（1979—2019）》一書。2019年，正逢中國社會學重建40周年，為了反映這一曲折而充滿生機的歷史過程，此前一年我即將這項工作列入我所主持的南京大學雙一流建設“卓越研究計劃”之“社會學理論與中國研究”的系列之中，并將之置于作為兩大子課題之一的“新中國人物群像口述史”的首位。在開始籌劃時，記得在2018年11月9日，我應時任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院長馮仕政教授邀請，去中國人民大學講演。沙老師知道我要來人大，當月1日就給我發了微信：“曉虹好！知道你北上講演。我想知道你講演之前或之后，有無時間，我去看你，很久不見啦，想之念之。”我本來想去沙老師家拜訪她，但她說家離人大太遠，執意要在人大見我，請我吃飯。那天的講演安排在下午，中午82歲高齡的沙老師一個人乘地鐵從建國門附近她晚年居住的世貿天階公寓趕了過來，還叮囑我叫上我在北京電視臺當主持人的外甥女劉婧（她從小跟我去北京時，都會見到沙奶奶），沙老師則叫上了干春松教授和潘宇博士夫婦，還有北師大出版社的編輯周益群（益群是陳璞君譯的勒龐的《群氓心理學》一書的責任編 輯，而我那天的講演主題正好是“群氓動力學：勒龐與大革命的余悸”）作陪。我們在人大校園里的匯賢食府吃了飯，那里離林園不遠，自然也讓我想起了許多難以忘卻的往事。

這次見面，我和沙老師約定第二年找個機會訪談她，但為了我方便，她希望自己先寫個初稿。記得第二年社會學家口述史項目推進時，我想到沙老師年事已高，下半年就委托曾追隨她攻讀碩士學位的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的彭泗清教授擔任主訪，巧的是劉婧此時正跟隨彭泗清教授攻讀高級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EMBA），她十分樂意作為助手協助彭泗清教授去做“師奶奶”的口述史。

編輯這部書稿時，沙老師的口述史除了與中國人的民族性和社會心理學有關的學術研究外，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兩個方面：其一是十年“文革”浩劫給她留下的痛楚記憶;其二是1982—1984年她“留學東瀛”，在東京大學度過的兩年安靜的學術歲月。如果說前者使她“痛心疾首，肝裂腸斷”，或者說“‘文革’中的人是我想不到的，既復雜又無法捉摸”，由此想“了解‘人’，研究‘人’”是她后來從事民族性研究的動因;那么，在日本追隨社會心理學家辻村明和南博兩位教授，則是她最終能夠順利實現自己學術理想的基礎。所以在口述史中，沙老師強調“這種學術關切，和‘文革’結束后的反思有關，也和我在日本的留學與講學經歷分不開”。眾所周知，日本的國民性研究確實有著比較長久的淵源，不僅魯迅的國民性研究受到過日本國民性研究的直接影響，而且“幾乎可以斷定‘國民性’是日語對譯英語nationality或nationalychar-acter一詞的‘漢語’形態”。這一大致等于國民性情或國民精神的概念出現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到1907年芳賀矢一出版《國民性十論》時，在日語語境中已經被使用得相當普遍，盡管它最終的學術淵藪確實還是英語世界。

《重建中國社會學：40位社會學家口述實錄（1979—2019）》的口述史著作是在2021年5月中旬出版的，其中30位大陸社會學家除了蘇駝教授生于1928年，沙蓮香教授生于1936年，蘇國勛教授生于1942年，并且都在“文革”前完成了自己的大學學業，其余27位社會學家都生于20世紀40年代后期至1960年間，所以他們三位最為年長。因為蘇國勛教授逝于2021年2月1日，他走前沒有見到書的出版，所以我就格外希望書能夠早一些出版，讓更多年長的親歷者看到，也少留一些遺憾。記得我最初拿到樣書時，在5月17日的新書發布會前沒有給團隊里的任何老師和學生，但卻在5月14日給沙老師、蘇駝老師和蘇國勛老師的夫人各寄了兩套。兩天后沙老師收到了書，當天就乘地鐵去了中國人民大學，將書送給自己的愛徒潘宇，但她卻沒注意這套書分上下兩卷，于是單將此書上卷送給了潘宇，以致后來我告訴她后，她一直抱怨自己“糊涂”了——給了潘宇一本沒有自己的口述實錄的上卷。其實，時年85歲的她還能自己坐地鐵，頭腦依舊清楚萬分，所以我知道，她是太高興了！而這也成了我報答一生中無數次提攜和幫襯我的沙老師的唯一機會。我為此深感慶幸！

沙老師最終還是走了。那個在我成長的歲月里給了我教誨和希望的老師走了，讓我們不僅在學術上倍感孤獨，而且在情感上同樣備受折磨。回想起從1990年夏天見到沙老師后30多年中的每一次交往，我的頭腦里都像放電影一樣，所有的細節和她溫暖的呵護都歷歷在目。中國社會學界和社會心理學界少了一位重要的、有影響力和思想性的大家，而我們能做的，就是接過沙老師手中的筆，像她一樣，終生思考、不舍晝夜。

是為序。

2024年10月18日

寫于南京東郊寓所

關于本書

本書是當代中國社會心理學奠基人之一沙蓮香教授的學術紀念文集，多角度展現了這位民族性研究開拓者的學術人生。

全書以不同的視角，介紹了沙蓮香教授從求學到參與建設中國社會心理學體系的治學歷程，收錄了沙蓮香教授的學界友人及弟子們的紀念文章，表達了同人及后輩對沙蓮香教授一生求真求美的敬意和對她的無限思念。

這不僅僅是一部學術紀念文集，更是對中國社會心理學發展脈絡與社會心理建設過程的鮮活記錄，為當代研究者提供了方法論啟示與精神坐標。

作者簡介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心理學研究所成立于1993年，是中國社會學取向的社會心理學研究的重要基地之一。作為國內該領域的代表性機構，研究所致力于從社會學視角探討社會心理現象，強調社會心理學研究必須立足于宏觀的社會與文化背景，貫通歷史與當代，關注群體與個體的互動關系。

研究所的核心研究領域涵蓋中國民族性、人的現代化進程、國民素質、社會心態等重大議題，圍繞社會變遷與心理適應、社會信任與價值觀演變、代際關系與社會凝聚力等方面展開深入研究。研究所長期關注中國社會心理的獨特性，致力于推動本土化社會心理學理論的構建，同時積極借鑒國際學術前沿，促進跨學科、跨文化的學術交流。

目錄

第一編自述與簡譜

中國民族性研究回顧

沙蓮香教授學術簡譜

第二編對白與獨白

見證與詮釋：中國民族性變遷30年——沙蓮香教授訪談錄

探索中國民族性的變遷軌跡

第三編探索與發現

充滿人文情懷的學問之旅——《中國民族性（一）》再讀有感劉軍奎

重讀《中國民族性（二）》彭泗清

重讀《中國民族性（三）》姚建平

眾聲喧嘩中重新探問國民素質——重讀《中國人素質研究》有感祖霞

重讀《中國人素質研究》張向東

文化自覺的踐行者——重讀《外國人看中國人100年》王君柏

何在：卅年回望《中國人百年》有感周秀平

從“繭房”再窺現代青少年社會觀念的形塑影響——以《傳播學》一書為解釋梁昕

促進變革的社會教育：《一個貧困村的變遷——龍居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孫慶忠

第四編追憶與緬懷

追思沙蓮香老師胡鴻保

懷念沙老師楊宜音

憶沙蓮黃藹明

沙老師的三堂課彭泗清

老師，來生再見羅新

燦若夏荷，馨芳永續王彥斌

師恩難忘，風范長存——懷念敬愛的沙老師劉世能

憶恩師路紅

跟隨導師做學問亦學做人裴蓉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沙蓮香教授的學思追憶潘宇 干春松

中國媽媽成海政樹

與沙老師接觸的日子點滴郭玉錦

我想活成您的模樣王歡

深切懷念恩師沙蓮香先生梁麗萍

師恩永念香伴我心——憶和沙蓮香老師二十余載師生情吳婭民

沙蓮香教授提出的“間性思維”王君柏

憶恩師姚建平

記憶不老——追念恩師沙蓮香教授孫慶忠

和老師在一起的一些事張向東

念師恩包容了一顆不安分的心歐陽海燕

在中國幸福生活的20多年金泰用

謝謝，沙蓮香老師——《中國民族性》翻譯后記津田量

未竟約未了情——追憶博導沙蓮香教授周秀平

沙蓮香教授與北京奧運尹學龍 孫平 李建國

師恩難忘，一生的財富——追思恩師沙蓮香教授亓圣華

在大災難面前，研究社會學的人一定要到現場——2008年6月11日陪同沙老師親臨汶川地震現場紀實劉敏

想念您梁昕

人間“至善”的踐行者——懷念恩師沙蓮香教授曹麗

生命中的那縷光——寫在恩師離世的第113天祖霞

為學、為人、為事：沿著老師足跡穩步前行楊震

感懷“103”課堂劉軍奎

行者無疆——記沙蓮香老師龔尤倩

附錄 追思沙蓮香教授（根據錄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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