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瓜賤傷農” 越少不了“萬惡的中間商”

廣西扶綏瓜農因西瓜收購價暴跌陷入困境，將大量西瓜傾倒于池塘或任其腐爛的場景，經由網絡傳播引發社會關注。

據當地瓜農反映，今年西瓜收購價僅0.2元/斤，較往年出現斷崖式下跌，單戶虧損預計達四五萬元。

每到水果豐收季，有關“瓜賤傷農”的新聞就頻頻出現。而另一個令網友不解的話題是，雖然西瓜收購價僅0.2元/斤，但是一旦到了本地，價格動輒翻數倍甚至更多。

以我所在的廣東東莞為例，來自廣西的黑美人西瓜，在水果店零售價通常在2—2.5元/斤。

表面看，田間0.2元的西瓜在東莞零售端賣到2元/斤，價差達十倍，這組數字刺激著公眾神經。

“瓜賤傷農”的憤懣與“中間商暴利”的指責隨之而來，社交媒體上“黑心中間商”的批判聲浪此起彼伏。

然而這種情緒化論斷，恰恰掩蓋了農產品流通體系的復雜現實。

用市場邏輯拆解流通鏈條，這一價差實則是多環節成本疊加的結果，每個環節的生存空間都極為有限。

廣西扶綏瓜田到廣東東莞水果店，西瓜需經歷收購、短途集運、跨省運輸、批發分銷、終端零售五大環節。

瓜農以0.2元/斤出售，收購商通常加價0.1元轉手產地代辦，后者再以0.4—0.5元/斤賣給批發商。這一加價需覆蓋人工分揀、短途運輸及市場波動風險。

以代辦環節為例，若每斤加價0.1元，10噸西瓜僅獲利2000元，扣除場地租金、人工分揀費用后，凈利潤不足千元。批發環節的加價則需消化倉儲損耗和資金占用成本。

東莞銷地批發商以0.7—0.9元/斤進貨，加價0.1—0.2元后轉售零售商，但需承擔5%—10%的腐損率。

以一輛載重10噸的貨車為例，從扶綏到東莞約700公里，以載重10噸貨車為例，單程油耗約55.83升，按0號柴油7.26元/升計算，僅油費就達405.4元。高速公路通行全程費用330元，司機工資按物流行業標準計算，單趟需支付400元（視雇傭人數而定），折合每斤西瓜增加0.05元。

在未采用冷鏈運輸的情況下，10噸西瓜從廣西扶綏到廣東東莞的損耗率約為10%，損耗量為1噸，增加的費用約為400元。

可能有人會說，如果采用冷鏈運輸，西瓜腐壞率會大幅度下降。

從廣西扶綏到東莞全程冷鏈運輸10噸西瓜的費用估算顯示：運輸距離698公里，按10元/公里計算運輸費達6980元，疊加設備租賃維護500元、人工成本800元及能源消耗300元后，冷鏈總費用約8580元。按總載重10噸（20000斤）計算，每斤西瓜需分攤0.429元冷鏈成本。

顯然，這一費用過高，批發商兩相對比，寧肯承擔西瓜腐敗帶來的成本。

西瓜到達東莞后，首先進入批發市場，由銷地批發商接手。

批發商需承擔市場檔口租金、人工分揀和倉儲成本。以東莞某大型水果批發市場為例，一個中等規模檔口月租金約5000元，日均銷售西瓜5噸，則每斤西瓜需分攤0.03元租金；雇傭兩名分揀工人月工資合計8000元，折合每斤人工成本0.05元。

批發商通常以0.7—0.9元/斤進貨，加價0.1—0.2元后以0.8—1.1元/斤出貨給零售商，毛利率約12%—22%，但需承擔3%—5%的運輸和倉儲損耗。

零售商從批發市場進貨后，需覆蓋門店租金、人工和銷售損耗。一間社區水果店月租金約3000元，若日均銷售300斤西瓜，每斤分攤0.33元租金；店員月工資4500元，折合每斤人工成本0.5元。

綜合計算，零售商以1.1元/斤進貨后，定價2元/斤的毛利率約為45%，但實際凈利率往往不足10%，因需扣除水電、促銷和不可避免的腐損成本。

總是有人說，為什么需要這么多中間環節？

其實，如果真的取消以上環節，西瓜就真的要全爛在地里了。或者說，東莞消費者買到的廣西西瓜會更貴。

若取消產地代辦，瓜農需自行對接跨省批發商，但分散化交易將推高物流成本。假設10戶瓜農各自聯系貨車運輸，總運輸成本必然比745.4元更高。

若跳過批發商，零售商需直接赴產地采購，但小批量采購無法攤薄固定成本，最終零售價可能更高。

市場經濟的效率恰恰依賴于專業化分工，代辦集中貨源降低交易成本，批發商規模化運輸減少空載率，零售商終端服務創造消費場景。這些環節如同齒輪，缺失任一環，廣西西瓜便無法（高效、低成本）抵達東莞貨架。

東莞有不少超市，宣稱其水果、蔬菜等都是“田間直供”，但細究其價格，往往比街頭水果零售店相差無幾。

超市雖縮短了部分中間環節，但需承擔更高的冷鏈倉儲、品質檢測和品牌運營成本，標準化分揀淘汰20%品相不佳的果實，恒溫倉儲的電力成本較普通倉庫高，這些隱性支出抵消了流通環節縮減帶來的成本優勢。

更關鍵的是，超市的集中采購模式要求穩定的供貨量和品質，農戶需額外投入分選包裝設備，相關成本最終仍會轉嫁至終端售價。

而街頭水果店通過靈活采購次級果、減少包裝和倉儲環節，反而在成本控制上更具彈性。

所謂超市“直供”更多是供應鏈管理方式的差異，而非價格優勢的保證。

“瓜賤傷農”的癥結不在流通環節，而在供需失衡。

扶綏縣經濟作物站指出，滯銷西瓜多為尾季瓜，其質量、價格本身就不如頭茬瓜、二茬瓜，加之市場飽和導致價格崩塌。

收購價0.2元/斤反映的是邊際成本：若西瓜無法及時售出，瓜農需支付更高清理成本。此時，中間商的收購行為實則承擔了“市場緩沖器”功能——即便低價收購，也比徹底爛在地里減少損失。

從宏觀視角看，農產品價格波動是市場調節產量的信號。短期低價可能促使農戶調整種植結構，長期看反而有利于供需再平衡。

瓜農面臨的0.2元/斤收購價，反映的是小農戶與大市場的結構性矛盾。

要破解“瓜賤傷農”困局，需從提升產業鏈協同效率切入，而非簡單否定中間環節的價值。例如，發展訂單農業能提前鎖定銷售渠道，減少收獲期價格波動風險；推廣農業保險則可對沖自然災害與市場風險。

通過降低交易成本，讓價格信號更精準傳導。唯有如此，才能讓瓜農的汗水真正轉化為可持續的收益，而非池塘中漂浮的嘆息。

如果非要認定“萬惡的中間商”吸干了農民的血汗，那不妨試試徹底消滅他們，讓瓜農自己租車運瓜，凌晨三點蹲守批發市場討價還價。

讓消費者請年假直奔廣西田間，親手采摘沾著泥巴的西瓜。

讓超市貨架永遠空蕩蕩，因為沒人負責把農產品從分散的農田匯集到城市。

市場規律從來不在乎道德審判，當情緒化的口水淹沒理性討論時，真正受傷的永遠是既不會上網喊冤、也不懂供應鏈的普通農民和消費者。

他們一個繼續含淚把瓜倒進池塘，一個默默為“沒有中間商”的幻覺支付更貴的價格。

這場鬧劇里唯一“萬惡”的，或許是我們對基本經濟常識的傲慢無知。

全文完，共計2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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