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荔枝：盛唐社畜啟示錄

背鍋、甩鍋與送命

作者丨高越

當他戴上面具、躬身入場的那一刻，嬌生慣養(yǎng)、跌入泥濘前一刻還在被父愛細密包裹的鄭小公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陪酒侍郎鄭平安——酒場上千杯不醉的老油條，小心翼翼地四處陪著笑，八面玲瓏地見人便逢迎。

說是陪酒侍郎，侍郎兩個字里，幾許調(diào)侃，幾許揶揄，唯獨沒有平視和尊重。

當李善德想盡辦法動用一切資源，熬了六天六夜完成第一次荔枝運送實驗時，這個長安小吏的腰幾乎要被失敗壓彎了。他從來沒有把這么多錢花在這樣一件毫無勝算的事上，但這個項目的成敗，關(guān)乎身家性命。

獨自拉扯一個女兒、剛貸款買房的單親爸爸，步步驚心，處處軟肋。掉腦袋的營生找上門，連一絲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馬伯庸筆下《長安的荔枝》，也是苦中作樂、笑中帶淚的凡人生活。

在播出前的四天，雪豹財經(jīng)社參加了《長安的荔枝》北京觀影會。在映后的交流環(huán)節(jié)，馬伯庸談及自己的十年社畜生涯，稱這部劇是自己人生經(jīng)驗的總結(jié)。

從“一騎紅塵妃子笑”中，他品出了荔枝轉(zhuǎn)運這項任務中潛在的項目管理難題——如何攻克荔枝保鮮的技術(shù)難關(guān)，需要多少預算，如何協(xié)調(diào)多個部門，以及如何規(guī)劃運送路線。“比起宏大意義，它更像是一部工作日志，是一個項目開發(fā)進度表，講的是牛馬的困境。”

蕓蕓眾生中，各色職場里，多的是老實巴交卻守不住平凡小日子的李善德，和長袖善舞的面具下藏著一把辛酸淚的鄭平安。想得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作為區(qū)域總經(jīng)理的何有光，面對帶著總部光環(huán)的李善德，更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飾演者馮嘉怡坦言，“這里面需要許多職場技巧”。

《長安的荔枝》不是爽文，卻能讓很多人看到焦頭爛額卻不服輸?shù)淖约骸Ｈ巳擞兴目喑巳擞兴墓獠省?/p>

基層職場指南

《長安的荔枝》成了大學就業(yè)指導課上的新課件。老師在精選片段下高亮、加粗，標注出多個知識點，提醒學生，這是學校沒教、但職場要懂的人情世故。

觀眾們也在這部劇中品出了濃郁的“班味兒”。被PUA、甩鍋和背刺的李善德，還要熬夜琢磨荔枝轉(zhuǎn)運路線和保鮮技術(shù)，彈幕不時飄過：“這不就是深夜改方案的我？”

故事開頭，中年邊緣員工李善德在一場鴻門宴上，被上司和同僚輪番勸酒、吹捧，稀里糊涂地簽下了采買荔枝鮮這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事后酒醒，同事們卻變了一副嘴臉。李善德啞口無言的樣子，像極了只能默默背鍋的職場人。

據(jù)《長安的荔枝》原著作者馬伯庸總結(jié)，這段有好幾個職場知識點：開會派活時，千萬不能缺席，否則活一定落在自己身上；工作一定要留痕，文件看清再簽字。

前往嶺南的李善德，則展示了如何在人生地不熟、關(guān)系錯綜復雜的分公司，頂著沒錢、沒人、沒技術(shù)的壓力，試圖完成一個極限KPI的項目。

跨部門項目，最大的難點就是對方“態(tài)度很好，但一點忙都不幫”，嶺南的何有光與趙新民將這一點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主打說一套做一套的畫餅式承諾。要冰，是一冰難求；要馬，只給了兩匹野性難馴的烈馬；要人，只給了一個奴隸。在李善德進行荔枝轉(zhuǎn)運實驗時，何趙二人又多次暗中阻撓，干擾進度。

種種場景，神似現(xiàn)實職場環(huán)境中部門合作間的扯皮與推諉。

《長安的荔枝》劇照 圖源：豆瓣

李善德在現(xiàn)實捶打中也有些許長進，這里就涉及到新的職場知識點——扯大旗作虎皮。

從長安到嶺南，眾人皆知荔枝轉(zhuǎn)運是不可能完成的項目，李善德是無人在意的炮灰。為了博得一點可能性，他將“為圣人辦事”作為令牌，要求上司提供出差經(jīng)費，征用荔枝園，吸引胡商贊助。

種種情形，與現(xiàn)實職場中項目走不通時，拿出上司施壓有異曲同工之妙。

劇中另一條主線人物鄭平安，被觀眾稱為“最懂商務宴請和酒桌文化的人”。在一場宴席上，他能把握住各方喜好，勾兌人脈，暗中送禮，一邊扮丑勸酒，一邊起舞助興。席畢之后扶著墻吐的鄭平安，讓觀眾看到了職場人的心酸。

就連李善德與鄭平安在嶺南互相沖突、時有拆臺的任務，都被點評為“一直沒能對齊顆粒度”。

普通人占領(lǐng)C位

在《長安的荔枝》中，李善德是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式員工，鄭平安是職場老油子，刺史何有光被戲稱為易燃易爆炸的“白磷型領(lǐng)導”，他的謀士趙新民則是“秘書型牛馬”。

這樣的普通人，正在成為近年來職場劇的敘事中心。

被稱為“白磷型領(lǐng)導”的刺史何有光 圖源：豆瓣

李善德有真才實學，但性格直、認死理、不懂變通也不精于人情世故，他是無數(shù)職場人的縮影，也正在成為職場劇的高頻主角。

電影《年會不能停》中的HR副組長馬杰被上司酒后吐槽，“不懂人情世故，不會討領(lǐng)導歡心，不該打聽的瞎打聽”，組長帶著整組員工跳槽，唯獨剩下了他。

都市劇《不討好的勇氣》中的吳秀雅，是時刻規(guī)訓自己的“討好型人格”，隨大流，委曲求全。治愈成長劇《三悅有了新工作》中的三悅，因為是女生錯失了轉(zhuǎn)正機會，畢業(yè)即失業(yè)，成為熱衷躺平的“喪氣”職場新人。

日韓職場劇同樣如此。口碑熱度雙高的《機智的醫(yī)生生活》系列新作，沒有再聚焦于成熟、精英的教授們，而是4個剛畢業(yè)的年輕住院醫(yī)師，女主角吳怡瑛每天都在念叨“上班唯一動力是發(fā)薪日”。《未知的首爾》講述一對陷入職場困境的雙胞胎姐妹，姐姐遭受職場漠視、被邊緣化，渴望通過工傷得到休息，“廢柴”妹妹則打著零工，一事無成。

與主角形象不同，《長安的荔枝》中的趙新民頭腦靈活，凡事喜歡細品。李善德說“荔枝離枝之后，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他理解為在敲打他們“仗著天高皇帝遠，就大肆腐敗”；李善德問“有冰嗎”，他以為對方想要調(diào)兵，并認為對方城府太深，需要見招拆招。

這種習慣細品，樂于把上司、同僚一句話掰開揉碎理解的角色，與《年會不能停》中錯把點名當裁員、誤會“瓜子數(shù)就是部門裁員的腦瓜子數(shù)”的職場人暗合。

在《年會不能停》中，還有嘴上叛逆，動作誠實的外包Penny，時刻牢記站隊、凡事先對齊顆粒度的Peter。《不討好的勇氣》吳秀雅的身邊，有著愛冒領(lǐng)功勞，討好上司的同事。《機智的住院醫(yī)生生活》吳怡瑛身邊，充斥著愛刷存在感的老前輩和不懂人情世故的新同事。

觀眾們發(fā)現(xiàn)，在職場劇中，“每個角色都能在現(xiàn)實生活中找到影子”。

在職場劇中找共鳴

從《杜拉拉升職記》《獵場》《翻譯官》到《精英律師》，早年的職場劇不是聚焦于功成名就的職場精英，就是關(guān)注職場新人向精英的轉(zhuǎn)變，人物無一不是精致專業(yè)、光鮮亮麗。

一位觀眾在豆瓣短評中寫道，他因為看《翻譯官》而想報考法語專業(yè)，以為自己長大后也能成為“穿著西裝、高跟鞋，每天穿梭在高層寫字樓，出入高端場所，經(jīng)手上千萬預算項目的職場精英”。

但近幾年的職場劇中，主角可能是聽不懂場面話的一根筋，可能是苦于職場規(guī)則的討好型人格，可能是畢業(yè)即失業(yè)的躺平派，還可能是被優(yōu)績主義纏身的好學生。

在以普通人為中心的職場劇中，在現(xiàn)實生活中掙扎的觀眾尋求共鳴與慰藉。

《凪的新生活》劇照 圖源：豆瓣

“終于有一部貼近職場人的諷刺喜劇了。”有人在《年會不能停》的豆瓣短評中寫道。

他們在李善德身上尋找到背負房貸、疲于自證、事事背鍋的共鳴，在《年會不能停》中找到被職場黑話、內(nèi)卷站隊搞得心神俱疲的共鳴，在《我的解放日記》尋找被職場交際、情緒勞動拖累的共鳴，在《凪的新生活中》尋找敏感內(nèi)耗、事事不放過自己的“老好人”的共鳴。

社交平臺上有這樣一句話，“你以為是在上班，其實是在侍君。”言下之意，現(xiàn)代職場關(guān)系就像古代君臣一樣復雜。《長安的荔枝》也不是純粹的現(xiàn)實主義或純粹的理想主義，而是一段普通人的傳奇。

影視作品的優(yōu)勢在于，在呈現(xiàn)現(xiàn)實之外，也能夠展現(xiàn)一些或逆襲、或掙脫的微小可能。

李善德最終艱難地完成了荔枝轉(zhuǎn)運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雖然被搶功，還被流放嶺南，但因禍得福。吳秀雅找到人生的平衡，試著不再討好，找工作時哪怕會因此失去offer，也要告訴對方，她要用業(yè)余時間說脫口秀。大島凪辭職后重啟人生，Penny拒絕轉(zhuǎn)正機會，去做了一名歌手。

人們想要尋求的慰藉，無非是翻山越嶺，抵達長安，你還是你自己。

封面來源丨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