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門慶自打和勾欄女李桂姐分手后,新人鄭愛月就登上了西門慶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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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一天,西門慶乘著暖轎,左右隨從跟隨,直奔鄭愛月兒家而去。
到了院門,那些拉皮條的架兒們都躲到一邊,只有當日當值的俳長在兩邊站立,不敢行跪接之禮。
西門慶沒做官時,這些架兒們還敢于上前討好獻媚。
西門慶做了官后,架兒們害怕官員的威儀,紛紛躲閃不及。
鄭春和來定兒見到西門慶的暖轎,連忙先去通報。
此時,提前來的應伯爵正和李三正在下雙陸棋,聽說西門慶來了,連忙收拾了起來迎接。
鄭愛月兒、鄭愛香兒姐妹倆打扮一新。
二人都戴著海獺皮做的臥兔兒頭飾,梳著一窩絲的杭州攢發式,好似天仙一樣,都到門口迎接。
2
西門慶下了轎,進入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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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吩咐不用吹打,止住了鼓樂。
先是李三、黃四行完拜見禮,然后鄭家媽媽出來拜見,接著是愛月兒姊妹兩個磕頭。
正面擺放兩張交椅,西門慶和應伯爵坐下,李智、黃四與鄭家姊妹在旁邊陪坐。
玳安在旁邊稟告:“轎子停在這里,還是回府去嗎?”
西門慶讓排軍和轎子都回去,又吩咐琴童:
“到家看看你溫師父來了沒有,拿黃馬去接他來。”
琴童答應著去了。
不一會兒,鄭春端上茶來,愛香兒拿了一盞遞給伯爵,愛月兒則遞給西門慶。
伯爵連忙伸手去接,說:“我接錯了,還以為你是遞給我的。”
一席話,把眾人都逗樂了。
插科打諢,湊趣搞笑,可是他應伯爵的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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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月兒說:“我遞給你?你可沒這福氣!”
伯爵說:“你看這小婦兒,原來只認得自己的相好,根本不把客人放在眼里。”
愛月兒笑道:“今天輪不到你做客人呢!”
喝完茶,不一會兒,四個唱《西廂》的歌女都出來給西門慶磕頭,一一報了姓名。
西門慶對黃四說:“等會兒上來唱的時候,只打鼓,不吹打了。”
黃四說:“小人知道。”
鄭媽媽怕西門慶冷,又讓鄭春放下暖簾,火盆里添了許多獸炭。
只見幾個穿青衣的踢球藝人聽說西門慶在鄭家吃酒,走到門口伺候,探頭探腦,又不敢進去。
有個認識玳安的,向玳安作揖,央求他幫忙說情。
玳安悄悄進來替他們稟告,卻被西門慶喝了一聲,嚇得這伙人一溜煙跑了。
3
沒過多久,果品酒菜擺了上來,正面放兩張桌席。
西門慶獨自一桌,伯爵與溫秀才一桌,安排溫秀才的座位在左首。
旁邊一桌是李三和黃四,右邊是鄭家姊妹二人。
桌上菜肴都是珍奇品類,花瓶里插著鮮花。
鄭奉、鄭春在旁邊彈唱。
剛遞酒入席坐下,溫秀才就到了。
他頭戴過橋巾,身穿綠云襖,進門給眾人作揖。
伯爵說:“老先生怎么來遲了?酒席都等你很久了。”
溫秀才說:“學生有罪,不知道老先生呼喚,剛才去同窗那里會書,來遲了一步。”
黃四連忙擺放餐具,讓溫秀才和伯爵一起坐下。
不一會兒,侍者端了湯飯上來,兩個小優兒彈唱了一回就下去了。
四個歌女才上來唱了一折“游藝中原”,只見玳安來說:
“后邊銀姨那里派吳惠和蠟梅送茶來了。”
原來,吳銀兒就住在鄭家后邊,只隔一條巷子。
她聽說西門慶在這里吃酒,所以派他們來送茶。
西門慶把他們叫了進里面,吳惠、蠟梅給西門慶磕了頭,說:“銀姐讓我送茶來給爹吃。”
揭開盒子,斟茶上去,給每人遞上一盞瓜仁香茶。
西門慶問:“銀姐在家做什么呢?”
蠟梅說:“姐兒今天在家沒出門。”
西門慶喝了茶,賞了她倆三錢銀子,隨即讓玳安對吳惠說:“你快去請銀姨來。”
鄭愛月兒很機靈,馬上叫鄭春:“你也跟著去,好歹把銀姨纏來。她要是不來,你就說我到明天就不和她做伙計了。”
應伯爵說:“我倒覺得好笑,你倆原來是做皮肉生意的伙計。”
溫秀才說:
“南老先生太不通人情了。
自古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以天為根本的親近上層,以地為根本的親近下層。
和他合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愛月兒說:“應花子,你和鄭春他們都是伙計,當差、表演都在一起。”
伯爵罵道:“傻孩子,我是老王八哦!當年我和你媽交往時,你還在娘肚子里呢!”
說說笑笑間,歌女又上來唱了一段“半萬賊兵”的曲子。
西門慶把唱鶯鶯的韓家女兒叫到跟前,問:“你是韓家誰的女兒?”
愛香兒說:“爹,您不認識?她是韓金釧的侄女,小名叫消愁兒,今年才13歲。”
西門慶說:“這孩子將來準能成為個好婦人。舉止伶俐,又唱得好。”
于是,讓她到席上斟酒。
這邊,只見黃四忙前忙后添湯加飯,格外殷勤。
不一會兒,吳銀兒來了。
她頭上戴著白縐紗鬏髻、珠子箍兒、翠云鈿兒,周圍插了一圈小簪子。
上身穿白綾對襟襖,繡著花紋,下身穿紗綠潞綢裙,鑲著羊皮金滾邊。
腳上穿著墨青素緞鞋。
她笑嘻嘻地進門,先給西門慶磕了頭,又向溫秀才等眾人都行了萬福禮。
伯爵說:
“真可笑,一來就惹我生氣。我們是后娘養的?
只認得你爹,給他磕頭,見了我們只拜一拜。
原來你們麗春院的小娘兒這么欺負客人!
我要是有衙門里的五根棍子,一定不饒你。”
這應伯爵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幫閑,看似句句說自己,實則句句捧西門慶!
愛月兒喊:“應花子,你這沒羞的家伙。你沒本事,就會耍嘴皮子。”
一邊說一邊安排座位,讓吳銀兒坐在西門慶桌邊。
西門慶見她戴著白鬏髻,問:“你給誰戴孝?”
吳銀兒說:“爹又裝傻吧問,我給娘戴孝有一陣子了。”
西門慶一聽是,原來是李瓶兒戴孝,十分歡喜。
便讓她坐在身邊,兩人聊起天來。
一會兒,湯飯端上來,愛月兒起身給大家斟酒。
吳銀兒離席說:“我還沒見鄭媽呢。”
她走到鄭媽媽房里行了禮,出來后,鄭媽媽在后面喊:“月姐,讓銀姐坐。怕她冷,叫丫頭燒個火籠來,給銀姐烤手。”
接著又換上熱菜。
吳銀兒在旁邊只吃了半個點心,喝了兩口湯,就放下筷子,和西門慶聊天:
“娘前日斷七念經了嗎?”
西門慶說:“五七那日,還多謝你們送的茶。”
吳銀兒說:
“那天我們送了些粗茶,反倒讓爹回了人情,又多謝您送重禮,讓我媽惶恐得不行。
昨天娘斷七,我約了月姐和桂姐,也想送茶來,又不知道宅里有沒有念經?”
西門慶說:“斷七那天,隨便請了幾位女僧,在家拜了拜懺。親戚一個都沒請,怕麻煩。”
喝酒聊天時,吳銀兒又問:“家里大娘和各位娘都好嗎?”
西門慶說:“都好。”
吳銀兒說:“爹突然沒了娘,回到房里孤零零的,心里也想她吧?”
西門慶說:“不用說也知道想。前幾天在書房,大白天夢見她,哭得我不行。”
吳銀兒說:“突然沒了,當然想啊!”
伯爵說:“你們說的都是貼心話,把我們晾在一邊,也不說來敬杯酒、唱個曲兒給我們聽。那我們還是走吧!”
慌得李三、黃四連忙催那姐兒三個上來敬酒。
擺好樂器,吳銀兒也上來了。
三個粉頭一同坐在席上,腳踩著火盆,同聲唱了一套《中呂·粉蝶兒》“三弄梅花”,歌聲確實有種裂石流云般的感染力。
唱完后,西門慶對伯爵說:“你既然讓她姐兒三個唱了,也該下來敬她們一杯。”
伯爵說:
“沒關系,死不了人。
等我安排她們:仰靠著、直舒著、側臥著、金雞獨立,隨我怎么擺弄;
還有野馬踩場、野狐抽絲、猿猴獻果、黃狗溺尿、仙人指路,哥,隨她們挑著來。”
愛香說:“我都不好罵你的,你這賊花子是不是犯病了,胡說八道的。”
應伯爵用酒碟放了三個酒杯,說:“我的兒,你們在我手里喝兩杯。不喝,我就往你們身上潑。”
愛香說:“我今天忌酒。”
愛月兒說:“你給你月姨跪下,讓我打個嘴巴,我才喝。”
伯爵問:“銀姐,你怎么說?”
吳銀兒說:“二爹,我今天心里不舒服,喝半杯吧。”
愛月兒說:“應花子,你不跪,我100年都不喝。”
黃四說:“二叔,你不跪,就顯得不夠有趣了。算了,跪了就不打了。”
愛月兒說:“跪了也不多打,就打兩個嘴巴吧。”
伯爵說:“溫先生你瞧,這小婦兒就會趕盡殺絕!”
無奈,只好直挺挺跪在地下。
愛月兒輕輕挽起彩袖,露出纖長手指,罵道:“賊花子,還敢無禮冒犯月姨嗎?大聲答應!不答應我就不喝。”
伯爵只得應聲:“再不敢冒犯月姨了。”
愛月兒這才連打他兩個嘴巴,喝完那杯酒。
伯爵起身說:“好個沒仁義的小婦兒,你也留一口給我吃啊,一杯酒全喝得干干凈凈。”
愛月兒說:“你跪下,我賞你一杯吃。”
于是滿滿斟上一杯,笑著往伯爵嘴里灌。
伯爵說:“你這小婦兒使壞,灌得我一身都是。實話說,這衣服剛穿第一天就弄臟了,我找你家漢子賠。”
眾人笑了一陣,各自回席坐下。
4
眼看天色漸晚,點起蠟燭。
西門慶吩咐取來骰盆。
先讓溫秀才玩,秀才忙說:“豈有此理!該從老先生先來。”
于是,西門慶和吳銀兒用12個骰子搶紅,四個歌女在一旁彈唱。
喝過一輪酒,吳銀兒轉到溫秀才、伯爵這邊搶紅,愛香兒則到西門慶席前斟酒猜枚。
沒過多久,愛月兒走近西門慶搶紅,吳銀兒去下席給李三、黃四斟酒。
原來,愛月兒剛回房重新梳妝打扮出來。
只見她上身穿著煙里火回紋錦對襟襖,下身是鵝黃杭絹點翠縷金裙,配著妝花膝褲和大紅鳳嘴鞋,燈燭下戴著海獺臥兔兒,越發顯得粉裝玉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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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見了,哪能不愛?
喝了幾杯酒,有了半分醉意,想起李瓶兒夢中叮囑他少在外邊夜飲。
便起身去后邊凈手。
鄭媽媽慌忙叫丫鬟點燈籠引路。
解手出來,愛月兒立刻跟來伺候。
西門慶在盆中凈手后,愛月兒拉著他的手一同進房。
房里早把月窗半開,銀燭高燒,溫暖如春,滿室飄香。
西門慶脫去外衣,只穿白綾道袍,兩人在床上腿壓腿坐在一起。
愛月兒先問:“爹今晚別回家了吧?”
西門慶說:
“我還是得走。一來銀兒在這兒,不好意思;
二來我做官的,今年考察臨近,怕惹是非,以后白天來和你坐坐就好。”
又說:
“多謝你前日送的泡螺兒,你送去后,倒讓我心酸了半天。
從前只有過世的六娘最會做這東西,她一死,家里再沒人會做了!”
愛月兒說:“做這不難,只是得掌握竅門。那些瓜仁都是我一個個用嘴嗑的,聽說應花子搶了好多吃。”
西門慶說:“你問那厚臉皮的花子,他抓了兩把,嚼了不少,剩下沒多少全被我吃了。”
愛月兒說:“便宜了那賊花子,剛好讓他撿了便宜。”
又說:
“多謝爹送的衣梅。
我媽看見吃了一個,歡喜得了不得。
她總愛犯痰火,晚上咳嗽半宿,吵死人。
平時口干,含一個在嘴里,倒能生津液。
我和姐姐沒吃幾個,她老人家連罐子都收進房里,早晚自己吃,誰也不敢動!”
西門慶說:“沒關系,我明天讓小廝再送一罐來給你吃。”
愛月兒又問:“爹最近見桂姐了嗎?”
西門慶說:“自從守孝以來,哪見過她?”
愛月兒問:“六娘五七時,她也送茶去了?”
西門慶說:“她家派李銘送去的。”
愛月兒說:“我有句話,想讓爹記在心里。”
西門慶問:“什么話?”
愛月兒想了想又說:“還是不說了吧。”
愛月兒說:“若說了,顯得好像我在背后說她們壞話似的,大家都是姐妹,怪不好意思的。”
西門慶摟著她脖子說:“小油嘴兒,什么話?說給我聽,保證不說是你講的。”
兩人正說得投機,突然應伯爵闖進來大叫:“你倆好啊!撇開我們躲這兒說私房話!”
愛月兒罵:“呸!好個不識趣的厚臉皮!突然闖進來,嚇死人了!”
西門慶罵道:“你這怪狗才,怎么不去前邊待著!把溫秀才和銀姐扔那兒,都往后頭跑。”
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對愛月兒說:“快伸胳膊來,讓我咬一口才走!讓你倆在這兒盡情膩歪!”
不由分說,拉開愛月兒袖口,露出賽鵝脂般雪白的手腕,夸道:“我兒,你這雙手天生就是招財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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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月兒罵:“砍頭的死鬼,我都懶得罵你!”
被伯爵拉過去咬了一口才走。
疼得她直叫:“死花子,平白進來折騰人!”
叫丫鬟桃花兒:“看他出去沒,把角門關上!”
5
見應伯爵走開了,愛月兒這才把李桂姐如今跟王三官勾連的事告訴西門慶:
“孫寡嘴、祝麻子那幫人天天圍著她轉。
那王三官現在甩了齊香兒,又跟秦家玉芝兒打得火熱,兩邊花錢。
錢花光了,把皮襖當了30兩銀子,還把老婆的金鐲子押在李桂姐那兒抵嫖資哩。”
西門慶罵道:“這小婦!我叮囑過別跟這小子混,她不聽,還對我賭咒發誓,原來全是騙我!”
愛月兒說:“爹別生氣,我給你指條道,保管讓王三官吃癟,給爹出氣。”
西門慶把她摟進懷里說:“寶貝,啥門道?快告訴我。”
愛月兒說:“這事只能跟爹說,連應花子都不能提,怕走漏風聲。”
西門慶說:“我又不傻,怎會告訴別人!”
愛月兒接著說:
“王三官他媽林太太,不到40歲,打扮得妖里妖氣,專在家叫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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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去尼姑庵吃素,其實窩在媒婆文嫂兒家偷情。
文嫂兒專門給她拉皮條。爹要想見她不難。
另外,還有個巧宗兒:王三官老婆才19歲,東京六黃太尉的侄女兒,標致得像畫兒上的一樣,又會下棋。
三官常不在家,她守活寡,都上吊過兩三回了。
爹要是先勾上他媽,還怕他老婆不到手?”
一席話說得西門慶心癢難耐,摟著愛月說:“乖乖,你咋知道這么清楚?”
愛月兒沒提自己常去唱曲,只說:“我有個熟人,跟他媽在文嫂兒那兒見過,是文嫂兒牽的線。”
殊不知,這鄭愛月也和王三官有染,被李桂姐插了一杠子,她氣不忿。
故意將王三官的母親和妻子都介紹給西門慶,以此羞辱王三官,達到報復渣男的目的。
西門慶還蒙在鼓里,卻不知自己已經成為了鄭愛月手里的一枚棋子。
西門慶問:“是誰?莫不是張大戶侄兒張二官?”
愛月兒說:“張懋德那丑八怪,大麻臉細眼睛,能惡心死我!也就配讓蔣家的奴才接客。”
西門慶猜不出,追問是誰。
愛月兒說:“實話告訴爹吧:是梳籠我的一個南方商人。他一年來做兩回買賣,正經在我這兒歇不了一兩夜,盡在外邊偷雞摸狗。”
西門慶聽她講的事正對胃口,越發高興,說:“寶貝,你既真心跟我,我每月給你媽30兩銀子,你也別接客了,我有空就來。”
愛月兒說:“爹要有心,多少銀子隨你給,我本來就懶得接客,只伺候爹就行。”
西門慶說:“就這么定了,下月準送30兩來。”
說完,兩人共赴巫山……
預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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