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說這本書就算賣不好，也要引進

這是我寫下的一篇有點枯燥的編輯手記。

《河的第三條岸》是國內首部完整引進的羅薩作品。作為編輯，我也是從零開始一點點認識羅薩。他的小說不像一些耳熟能詳的作家那么容易讀懂。因此這篇文章，更像是開墾一片語言荒地的見證。感悟很少，干貨很多。

獲得這個選題也沒什么意外的緣起，只是某天，我那言語不多的老板遞過來這本書，說羅薩寫得很好。即使銷量平平，把他引進國內，也是一件對讀者有意義的事。他想讓更多人看到羅薩，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所以，姑且把這篇文章當作一篇“羅薩小說的閱讀指南”來看吧。

入門指南

做這本書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起初我接過翻譯老師最初譯好的幾篇書稿，讀了幾頁，腦子里滿是霧。那些句子既不順著走，也不反著來。我一度懷疑：這樣的語言和節奏，會有讀者愿意閱讀嗎？

摸不著頭腦的我開始對著AI翻譯去找葡語論文，一頁頁看下去，從零開始認識羅薩，了解他魔幻的語言，以及那一生不肯被定義的軌跡。他是醫生，是外交官，是語言的狂熱愛好者，是新詞創造家，也是從大莊園主家庭走出來的講故事的人。他寫的不是都市的光鮮生活，而是那些被遺忘的土地上、默默無名的小人物的命運。他筆下的荒原、密林、河流、瘋子和隱士，是巴西腹地長出來的詞語，粗糲又有生命力。

羅薩的文字是獨一無二的，對葡語讀者來說，閱讀他的作品也絕非易事。

他會故意寫下帶有語法錯誤、用詞重復、方言、停頓、口誤，甚至是說了一半沒有下文的句子，來模仿人們日常思維突然停滯的情況，或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說話。他也會在葡語原文中放入豐富的頭韻、尾韻、擬聲詞、諧音、雙關等，讓文字呈現出一種音樂般的節奏感。

可惜我完全不懂葡萄牙語，無法直接領會葡語原文的魅力。但譯者郎老師仍在中文與葡語之間，成功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既忠實保留原作的風貌，又力求讓中文讀者讀來順暢自然。郎老師更是戲稱翻譯本書像是在啃一塊壓縮餅干，需要慢慢咀嚼和吞咽。

我最先讀的是那篇廣為人知的《河的第三條岸》。讀著讀著，忽然想起，這篇文章我在高中就接觸過，當時它被收錄在一份語文真題中。我之所以還有印象，是因為它被貼上“神題”“史上最難”這樣的標簽。那時的我尚不能理解何為“第三條岸”。認識羅薩后再讀起來，卻好像能隱約抓住些什么了。

電影《河的第三條岸》，1994年

從這里開始，讀羅薩的書，好像也沒那么難。

進階指南

了解作者之后，我正式開始了編輯工作。第一步便是通讀并理解文稿。我選擇了幾篇印象深刻的短篇為引，記錄自己啃讀、理解、打磨這部作品的點滴歷程。希望讀者朋友在翻閱這些文字時，也能一步步靠近羅薩——這個復雜、奇妙、令人著迷的作家。

羅薩的故事不講道理，也不試圖闡明什么，只是讓人看見、感受到沉默中潛藏的情緒。

回到前面提到的短篇《河的第三條岸》，大多數人也都是從這一篇認識羅薩的，不同的人給予它不同的解讀，有人說這篇故事中漂浮的船永不歸岸象征著死亡。也有人說這代表著一個逐漸思想成熟的孩子在精神層面上的“弒父”。我更傾向于這樣去理解：正常的河流只有兩岸——此岸與彼岸。“第三條岸”，不是現實中看得見的方向，也不是人類能夠立足的地方。它就是人心里那個既不前行也不回頭的位置，一個懸浮在家庭、責任、自我之間，一個沒有坐標卻真實存在的地方。

它探討了人們對歸屬感和自我認同的深刻追尋。羅薩只是用語言與結構的奇巧手法，講述最普遍的人類議題。船在河上猶如第三種可立足之處，而父親的小船便是他精神的歸宿。這一象征意味在中文語境中喚起了詩意的遐想：人生似河，常有“此岸”和“彼岸”，而父親選擇的第三岸，是超然的精神彼岸。

電影《河的第三條岸》，1994年

羅薩的語言本身仿佛在行走、變形，他總能將文字的核心意旨包裹在一層折射出彩虹光芒的外殼中，看似難以捉摸，但意義又是直白的。

比如一篇名為《喧嘩與騷動》的故事，它發生在城市中，講述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因偷竊鋼筆而被追捕，他爬上一棵棕櫚樹以逃避。樹下的人稱他是一名高官。圍觀的群眾和警方迫于權力壓制，在幾番心理活動下和對男子的勸說無果后，這名男子突然脫光衣服，在樹上做出了不合常理卻優雅平衡的動作。最后他竟恢復理智，開始求救。眾人頓感受騙，情緒激動。在危急時刻，他突然喊出了“自由”之聲，令全場態度逆轉——他們不僅停止攻擊，還為他歡呼、將他高舉起來視作英雄。

作者在用荒誕與幽默顛覆日常理性。一個體面的人突然爬上棕櫚樹高喊口號，眾人嘩然、模仿、歡呼、質疑，理性與瘋狂的界限被一點點推翻，社會秩序也陷入滑稽的解構。而這里或許也只是隱藏著一個直白的意義：看似穩定的日常，其實充滿了不確定與荒謬。代入到當下的時代里，就是啟發我們需要辨認真正的“聲音”來自何處，也要學會在混亂中保有一點幽默感、一點警覺心。

圖片正中的人物為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

還有一篇我很喜歡的故事，《索羅科，他的母親，他的女兒》此篇細膩地描繪了一個高高大大的貧苦男子索羅科與其老邁母親和成年女兒的故事。祖孫二人都被認為是“瘋子”，即將被一列駛向精神病院的火車帶走。羅薩通過一個幕景展現了這種離別的悲愴：索羅科挽著祖孫二人，像領著“儀式”般緩緩走向那輛如監獄車廂般的火車。沿途旁觀的村民既同情又無能為力。女兒身穿奇裝異服、舉目遠眺，宛如不受凡塵俗事束縛的圣徒；母親則一襲黑衣，如死亡的化身。索羅科顯得異常莊重，將莊嚴帶給這一場悲劇般的送別場面——連旁人都覺得如同參加葬禮一般肅穆。

在這一場充滿詭譎的神秘儀式中，羅薩用平凡人物折射極端處境：一個無依無靠的男人同時失去母親和女兒，卻在離別中盡顯平靜與尊嚴。

真正團結人心的，是痛苦……我們對他人的不幸會產生移情，關切和安慰他們。如同索羅科的沉默忍耐和村民的憐憫交織成一曲人性贊歌，而這種對痛苦的共情是跨越文化的共有情懷。

當然，每一篇故事里都能找到更多角度的解讀。郎老師說：即使是最敏銳的目光也無法捕捉羅薩的全部意圖。我在和文編老師探討這本書的時候，她也提到過，認為將《河的第三條岸》這一篇用作高考語文題目，并試圖給出“標準答案”顯然是不合理的。每一位讀者都會有自己對文學的獨特感知與詮釋，找到對應自己觀點的表達出口。這件事情無法也不應該被歸攏統一。

當我寫作時，我是在重復我曾經經歷過的生活。而對于這兩種生命，一種詞匯是不夠的。換句話說，我希望自己是一條生活在圣弗朗西斯科河里的鱷魚。

我渴望成為鱷魚，因為我熱愛那些偉大的河流——它們如人類靈魂般深邃。表面上看，河流充滿活力、清澈見底；但在深處，它們如同人類的苦難一般，平靜而幽暗。

——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

高階指南

讀羅薩的書會是一場奇妙的體驗。我每每讀到一篇新的故事，都像是在做新的閱讀理解。但編輯還要做得更多，我需要去感受文字表象下真實的內涵，抓住它帶給我的感受，以便和設計師更好地溝通接下來的裝幀與封面設計。

這本書的內容不走尋常路，意味著封面和裝幀也可以大膽施展拳腳。經過多輪溝通后，我們的設計師一口氣做出了六個版本的封面，最終選定了現在這版。

紫色像是魔幻的代名詞，讓我想起童年看的動畫片中女巫調制的神秘藥水，也恰如羅薩筆下那種魔幻現實的氛圍：現實與幻想交疊，既溫柔又詭譎。內封選用明黃色，熱烈而明艷，亦呼應了巴西的熾熱風情與奔放色彩。

封面上的插畫源于作者羅薩為書中短篇繪制的草圖，由巴西著名插畫師最終繪制完成。主體圖案的排布也頗具巧思，像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在畫面上悄然流動，不動聲色地回應了書名《河的第三條岸》的意象。

目錄上的章節標題也做成了流水的感覺。

這些短篇故事總會喚起我某些瞬間的回憶——轉瞬即逝、無法清晰描述，卻又悄悄存在于內心縫隙的片段。可能是兒時的一場玩鬧，是瀏覽網頁時一瞥即逝的新聞標題，或是腦海里突然涌現出的奇妙感受。完成這本書的編輯后，我也更愿意去留意填滿我生活的那些微小時刻。

最后的最后

羅薩將他的體驗和直覺融入文字，也貫穿進他的一生。他曾擔任多年外交官，日常嚴謹克制。有記者采訪他后寫道，羅薩本人與他的文字截然不同——坐在偌大的辦公室中央，是一個嚴肅而一絲不茍的人。但他本人總是聲稱“愛人更為重要”，并在工作中注入很多人道主義關懷。二戰期間，他與妻子曾幫助許多人撤離危險地區，甚至不惜違反法律。

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

1963年羅薩被選定為巴西文學院院士，可他直到1967年才上任。

在羅薩的就職演說中，仿佛有某種神秘的力量讓他不合時宜地提出了死亡的主題，一如他平時的寫作風格，天馬行空，帶著意想不到的轉折。他以一種告別的口吻說道：

“但是——那不過是缺席的一種細節罷了。這有什么不同嗎？‘你為不該哀悼的人而哭泣。覺悟的人既不為死者，也不為生者悲慟’——這是克里希納在《薄伽梵歌》中對阿周那的教導。人之所以會死，只是為了證明他們曾經活過。唯有墓志銘，才是最精煉的表達公式……讓我們喜樂吧，如同高懸空中的巨大燈盞。而‘光輝照耀正直的人，剛毅的心獲得喜樂！’——正如詩篇中所說。人其實不會死，他們只是——被世界溫柔地迷住了。”

在發表就職演說三天后，羅薩因心臟病發作在里約熱內盧市去世，享年59歲。

我在寫下這篇編輯手記時，特地打擾了一下正遠在葡萄牙的譯者郎老師，希望她能為本書的讀者送上一句寄語。她就寫下了下面這句話：

“誠然，每一次對羅薩的閱讀與翻譯都是一場砍伐，不可避免地削弱詞語森林的密度，但這種砍伐也是必要的，因為沒有木頭，就不會有獨木舟。”

哪怕在閱讀或翻譯中，我們無法完全進入羅薩的感知世界，但仍然保留了一種深入這條“河流”的可能性——去讀它，讓優秀的文學作品如一只小舟，承載我們穿越語言的湍流，抵達羅薩心中那片幽暗卻豐饒的林地。

郎老師發來的大西洋照片，風景宜人。

到了這里，我也要對這篇編輯手記做個結尾了：誠然，引進一位優秀但不為國人所廣泛熟知的譯者，對出版公司來說有很大風險，這意味著沒有過往數據支撐，沒有廣泛影響力，很可能會以賠錢作結。但這種引進也是必要的。因為真正的文學傳播，不能只追逐安全與收益，而是應將那些極具價值的作品推向更廣闊的讀者世界。

現在，您已經認識了羅薩，請開始閱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