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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隙微光》
一、
我常在子夜翻檢宋詞殘頁,紙上游動著未干的月光。李之儀說:“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可千年后,長江水早已不是那年的長江水。唯有相思,仍以同樣的姿勢流淌——
原來最深的羈絆,恰是隔岸相望而不相擾。
二、
賀鑄在《青玉案》里數梅子。“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他不知自己數的其實是光陰的骸骨。我在江南雨季數地鐵站臺階,雨滴與電子屏的光斑一同碎裂——
現代人的愁,竟比宋詞里的更無形,也更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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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汪藻偏愛寫螢火。“微螢度竹偏凌亂,宿鳥臨波獨黯然。”他以為自己在寫蟲鳥,實則寫盡了人間所有的聚散。
昨夜我見外賣騎手頭盔上浮動的反光條,突然明白:最卑微的光,也敢與銀河對視。
四、
呂本中在戰亂中整理《江西詩社宗派圖》。硝煙里,他堅持給每個詩人留一盞虛擬的燈。
如今我在云端文檔修訂方案,突然想給每個被刪除的字符舉行葬禮——
有些消失,比存在更接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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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張炎最后的詞寫在亡國后。“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他送出的不是蘆花,而是整個南宋的魂魄。
我在機場安檢處看人們丟棄超標的液體,那些被沒收的香水里,是否也晃動著某個未及封緘的朝代?
六、
王沂孫在蟬蛻里藏起故國。
《齊天樂》的薄翼振落露水,他說“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卻不知三百年后我在博物館遇見琥珀中的蟲骸——原來所有悼亡都在為時間織繭,而我們都是困在透明里等待解卦的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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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劉辰翁偏嗜斷壁上的元宵。
臨安陷落的第二年,他寫下“那堪獨坐青燈”時,鐵騎蹄聲正化作《永遇樂》的平仄。如今商業街霓虹吞噬星月,電子燈籠流淌著液態往事。方知最痛的清醒,是把盛世當作藥引,敷在歷史的潰爛處。
八、
張耒的午睡壓皺半闋詞。
他在《夏日》里打翻“夢覺流鶯時一聲”的陶罐,綠蔭便從北宋蔓延到寫字樓格子間。當我用咖啡吊起倦意,空調風突然吹來洛陽古槐的氣味——原來閑適并非姿勢,而是沙漏倒轉時,仍能接住墜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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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謝逸在《燕歸梁》里縫補虛空。
“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他拋出的線頭穿過智能手機藍光,此刻正在地鐵隧道里閃動。我們吞咽海量信息卻愈發饑饉,方懂宋人留白處游動的,不是寂寞,是留給星辰降落的船塢。
尾聲
詞譜的空白處,我寫下自己的斷章。
墨跡未干就被風卷走——
原來我們都在書寫,同時被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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