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大城市做自己，卻在小縣城被 “正常” 綁架

2021年那會兒，剛大學畢業的林哥非要去北京工作，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做原畫師，這個工作收入還可以，就是壓力大些。那時他一個勁兒地想要成為北漂的原因，完全就是“不想做一個縣城里的男同”。

大城市應該過的生活

林哥選擇北京，就是不想回到涿州，他被很多網上關于同志在縣城里的生活狀態嚇到了：多半是被家人逼婚，還有不小心公開性取向、家人接受不了的，甚至被帶去醫院治療。于是林哥找工作時，拼了命地往北京投簡歷，那時就業還沒現在這么難，盡管林哥是雙非院校，但也找辦法留在了北京。

林哥卯足了勁，要甩掉“縣城來的”的標簽，在北京工作小半年，林哥就有了第一個男朋友，兩人迅速同居。林哥說這是當時自己刻意為之的一件事，在北京生活成本高，兩人一起可以減少支出，還有就是下班趕地鐵時那種心里沒有底的焦慮，會被家里有一個戀人帶來的安全感沖淡，而且周末兩人還可以結伴做些想做的事……盡管生活瑣碎，也沒什么明確的未來，但有了男友，生活上也算是有了幫襯。在當時的林哥看來，這就是“大城市”應該過的生活。

但林哥想要的這種生活很快被男友的種種習慣打破了。男友喜歡和朋友一起喝酒，也會帶著林哥一起玩，林哥一開始覺得挺有意思，可三四個月后，林哥的工作強度上來了，男友依舊如此。林哥經常忙到凌晨兩點，關了電腦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覺時，男友卻還在噼里啪啦地打游戲和吃夜宵。

父母當時讓林哥回涿州，可林哥執拗著，說到底心里是害怕。轉眼到了2022年春節，回涿州過年的林哥忽然發燒了，林哥以為感染了肺炎，可檢查了半天，結果是嚴重的腸穿孔。

但林哥之前一直沒有感覺，醫生說應該是壓力太大，加上休息不好導致的，醫生一再強調要休息好。4月，林哥回到北京，男友雖然知道他手術了，但一如既往地熬夜打游戲。林哥和他談了幾次，男友無動于衷，林哥不得不選擇了分手。林哥那時候覺得，在大城市里，人們在一起似乎只是為了短暫的溫暖，而非長久地走下去。

2023年，涿州大水，家里的房子都被淹了。等大水退了，大家都說房子不安全，鄰居們紛紛把房子翻新了，有的甚至花了大幾十萬，這把林哥的老爸羨慕壞了。他打電話給林哥，要他先把房子重新蓋了。

林哥不想蓋房子，于是想著不如趁機會把爸媽接到北京來生活。攥著剛續簽的租房合同，他對電話那頭說，“媽，我這租的兩居室空著一間呢，你和爸來北京住段時間吧？”父親搶過話筒，“你那房租多貴啊，我們去了不是添亂……”但兩個老人到底還是同意了。

周五傍晚，林哥在出租屋樓下的煎餅攤前踱步，他給父母的多加了兩個蛋，等他爬上六樓時，老媽正用手指摩挲著防盜門上年久失修的貓眼，“這房子……月租得三千吧？”

頭三天的新奇感在水電費單面前碎成粉末。老爸戴著老花鏡反復核對著繳費單，老媽蹲在廚房擇菜，對著塑料袋里的三根小蔥直嘆氣，“這要在老家，幾塊錢能種出一畦來。”

幾天后的清晨，林哥被廚房的窸窣聲驚醒，老媽正把帶來的玉米面往他的米桶里倒，老爸蹲在陽臺偷偷分揀礦泉水瓶。“昨兒見樓下收廢品的，這堆能賣三塊五。”老爸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針一樣扎進林哥的耳朵里。

林哥的爸媽很快回了涿州，他們覺得北京的消費太高，不習慣。可回涿州又能做什么呢？林哥還沒來得及想這個問題，人就被撞傷了，左腿的迎面骨都被磕得露出來。考慮到大概需要三個月傷勢才能徹底好，而且在北京沒人照顧，林哥于是離了職。

他咬咬牙決定先回涿州把身體養好。自從讀大學，基本上都是過春節才回，連寒暑假都是在外面打工，而此刻，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旦被父母發現了自己的身份，他就實話實說，大不了再離開涿州，反正也已經有了北漂的經驗。

和北京忙碌又孤單的狀態相比，在涿州生活實在是太舒服了，不要掏房租，吃飯也都是老媽做好，一個月下來除了電話費甚至沒什么支出。腿傷漸漸痊愈，每天閑著也不是個事，林哥琢磨找個工作，但在涿州沒有原畫師的工作崗位，林哥退而求其次，當了名美術老師。

但涿州的交通沒北京那么便利，公交車少，騎電動車的人多，共享單車則完全沒有。林哥玩起了摩托，在涿州，這算是一個比較小眾的愛好，幾個相同愛好的朋友很快聚到了一起。

林哥跨上摩托車，擰動油門，后輪碾過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座小城的道路總讓他想起北京平整的柏油馬路，不過現在他必須時刻躲避突然竄出的電動車。更多的時候是老年人開著帶篷電動車在并不寬敞的道路上慢悠悠行駛著，拐起彎來總是隨心所欲。有次林哥為避讓逆行的老年三輪車，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桿，摩托車護杠在水泥墻上擦出長長的劃痕，這輛摩托是他花了一萬多塊錢買的，這么一道痕子滑下來，修復就要花小一千。

發小拎著兩罐啤酒推開林哥家門時，那天的夕陽正把客廳染成暖橙色。“杭州那地方，連共享單車都得搶。”從杭州回來的發小灌了口啤酒，“還是咱這兒舒服。”林哥摩挲著摩托車鑰匙沒接話，他總覺得發小身上沾著股子世俗氣，這人回涿州后，迅速相親訂婚，朋友圈里全是婚宴籌備的瑣碎日常。

但畢竟是朋友，比什么都是一個人要好。悶熱的夏夜，兩人窩在林哥狹小的房間里打游戲，發小接連輸掉三局，把控制器狠狠砸在沙發上，“真是情場得意，玩游戲就要掛！”說完又用膝蓋碰了碰林哥，“你什么時候也找個女朋友？就不用在游戲里這么虐我了。”林哥盯著屏幕沒搭話。

發小說著就要給林哥介紹對象。林哥有點煩，他突然鬼使神差地說道，“你就沒發現？咱倆認識這么多年，你……我喜歡男的。”

林哥吐出這句話就有點后悔了，但旋即又想，在北京他住過狹小的合租房里，室友們來自天南海北，表面客客氣氣，私下卻連對方名字都記不全，工作中，同事們討論的是績效獎金、升職加薪，沒人真正關心他的內心世界，如今回到涿州，身邊就這么幾個人，難道還要一直裝下去！

發小先是瞪大眼睛，隨即又灌了幾口啤酒。“就這事？”他抹了把嘴，“我還以為你要去搶銀行了！”但這句話后，兩人都沒了話題，那晚，發小最后找了個拙劣的借口回家了。

消失了一周的發小，幾天后又敲開林哥的家門，“說真的，讓我試試這鐵疙瘩。”林哥詫異地看著他把頭盔扣在頭上。摩托車駛出小區時，發小緊緊攥著林哥的腰，“慢點開！這玩意兒比電動車嚇人多了！”

引擎的轟鳴聲撕開清晨的寂靜，林哥故意繞上郊外新修的公路，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發小的驚呼聲變成暢快的大笑。摩托車壓過彎道時，林哥能感覺到發小的身體緊繃又逐漸放松。“原來騎摩托是這種感覺！”林哥盯著前方筆直的公路，忽然想起年少時兩人騎著單車在田埂上瘋跑的日子。

你是我兄弟

林哥記不太清這是發小第幾次約自己出來吃飯了。兩人喝著啤酒，吃著燒烤，發小回避著林哥喜歡男生這件事，但似乎又想為林哥做些什么。那天，發小、林哥，還有幾個一起跑山的隊友，又約著來吃燒烤了。

林哥喝得有點上頭了，起來去了衛生間。等林哥回來，就聽到幾個車友七嘴八舌地說，“天天都是男人局，沒意思。下次每人帶個妹子出來！”發小故意打岔，“可別！我這都要結婚了！” “你不帶可以，林哥可要帶，那么帥的小伙，不知道多少女孩迷他！”一個酒糟鼻的男人扯著嗓門說。發小馬上說，“林哥戒色！”酒糟鼻啞著嗓子，“男人哪有戒色的，又不是和尚，要不然就是個怪物！”

發小一抬頭，看到站在一米開外的林哥，他感到自己仿佛出賣了林哥。林哥平時寡言少語，不善交際。哪里想到酒糟鼻哈哈笑起來，“哥們，你該不會是看上我們中的哪個了吧！”林哥不用看都能感覺到周圍食客紛紛轉頭，他就這么被無數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瞎說什么呢！”發小忽然踹開了凳子。林哥盯著桌上的啤酒瓶和烤串，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勸阻聲，他想起酒糟鼻在自己的指導下練習壓彎時，還用佩服的語氣說“林哥壓彎姿勢真帥”，此刻卻一口一個“變態”說個不停。林哥不知道為什么沒忍住，他沖著酒糟鼻臉上揮了一拳。

幾個人扭打在了一起。最終，林哥被拉開了，他記不清自己打了幾拳，應該是有兩拳打在酒糟鼻的門牙上了，他的手磕出了血。發小送林哥回家的路上，還對林哥說，“你千萬別往心里去，那就是個慫包。”但林哥擔心自己的事要被幾個車友說出去了。

過了一天，林哥又被叫去跑山，大家一如從前，但酒糟鼻沒出現，林哥以為風波就此平息。兩天后，派出所民警敲響家門時，林哥正蹲在院子里擦車。“我們接到舉報，想了解下你和某某的關系。”某某就是酒糟鼻。民警的出現驚動了爸媽。

“能不能去外面說？”林哥的話被老爸的怒喝打斷，“有什么不能讓我們聽的？”這件事就這么在爸媽面前抖露了出來。一番談論后，林哥迅速同意了調解，給了酒糟鼻幾百元醫藥費了事。

警察離開，爸媽在小院呆立了一會，也轉身回了屋。那天，一家人本來打算吃炸醬面，但警察的到來讓面條沒煮熟，醬又炸糊了。晚上，發小翻墻跳進林哥家的院子，林哥正坐在屋檐下發呆。顯然他已經聽說警察來過了。

見林哥不吭聲，發小說，“不管你喜歡男的女的，就算你喜歡一條狗，你也是我兄弟。”

跟朋友不同，林哥不知道該怎么跟老爸老媽解釋這件事。這之后，家里的氛圍總是很沉默。一天晚上，老爸突然嘆了口氣說，“用你賺的錢把老房子翻新了吧。”

林哥不知道爸爸是什么用意，“我和你媽商量過了。翻新完房子，就把房子改成你的名字。不管在外面咋樣，你隨時也都能回來。”

涿州老區常見的房子

林哥已經不怕了

林哥不確定喜歡男的這件事給爸媽帶來了什么影響。但此后爸媽沒有再談過這件事，也沒有催他結婚。發小很快有了孩子，但還會動不動就跑來找林哥，不知道是因為自己不再遮掩，還是因為縣城生活本就容易讓人放松，他試著和一個在北京讀大學的男生確定了戀愛關系。北京到涿州，高鐵半小時就能抵達。男友來自內蒙，來了兩次涿州后，就說自己喜歡這個小城市，現在一有空就跑來。

男友在一所雙非大學讀市場營銷，課業不算繁重，但實習、求職的壓力卻早早襲來。“我投了二十多家公司簡歷，就兩家小公司給了面試機會，還都是銷售崗。”

更棘手的是家庭壓力。男友的父母得知兒子和林哥的關系后，從內蒙老家打來無數通電話，但畢竟鞭長莫及，他們并沒真的殺過來。

林哥的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男友發來的消息，“到涿州東站了。”男友見了林哥，再次強調，“等我畢業來涿州找工作吧。”林哥望著男友苦笑，“你爸媽能同意？”男友說，“大不了不管他們。”林哥又沉默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爸媽能不能接受男友，現在倒關心起男友的爸媽了。畢竟知道兒子喜歡男生和真的把男生帶回家，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或許是覺得已經退到這個地步，也沒什么可退了，林哥決定試一試。男友在周日回北京前，林哥帶著他回了趟家。來開門的是老媽，目光在男友身上停留片刻，她才想起側身讓他們進屋，“餃子在鍋里，自己盛吧。”林哥此前只說要帶朋友回來吃口飯，但顯然此刻爸媽已經明白了“朋友”的身份。

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男友試著打破沉默，說起草原上的賽馬節。一直沉默的老爸突然打斷他的話，“年輕人，以后有什么打算？留在北京找工作？”男友吱吱嗚嗚，“叔，其實不咋好找。我琢磨著，不然就來涿州，離他還近一些。”突然說透的話，讓幾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飯后，老媽把林哥拉到廚房，手里搓著洗碗布，“咱們這小地方，風言風語多……這孩子怕承受不了吧。”

接下來一個多月里，林哥漲著膽子又帶男友回來了兩次，爸媽和男友之間的話題多了起來。男友說北京競爭太大，自己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又說自己在學校的食堂總也吃不到林哥爸媽這么好吃的餃子。林哥多半在旁邊陪著，不怎么說話。爸媽一邊聽一邊問，竟也記住了他喜歡什么餡兒的餃子。

男友終于在北京得到了一個實習機會，在一家直播公司做運營。這不過就是好聽的叫法罷了，其實就是配合主播負責后臺上貨品的鏈接，但男友特別開心，還和林哥說，“等我賺到錢，就給你買臺新摩托！再給你爸媽買好吃的！”林哥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爸媽聽，但爸媽沒什么回應。

那段日子，男友忙得沒空來涿州。半個多月后，因為連續幾天熬夜，男友五天加起來睡眠還不到十五個小時。那天他腦子昏昏沉沉，結果犯了錯，一款精油沐浴露，上鏈接時少寫了十塊錢，還不到三分鐘，三千單被搶購一空，等主播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男友哭著在直播鏡頭前和粉絲道歉，可好心退單的也不過幾十單，剩下的都要男友自掏腰包補上差價。主播和商家協商的結果是，不要利潤，補回成本，這么算下來也要兩萬。

這么多錢！男友嚇傻了，他不敢和自己的父母說。過了三天，到了最后的補款日，男友被逼得沒辦法，才和林哥說了。林哥的錢都放在家里翻新房子上了。最后，林哥和爸媽商量，爸媽拿了一萬五，剩下五千是林哥掏的。男友看著這筆錢哭了好久，說要給林哥一家寫欠條。

男友拎著水果來和林哥爸媽道謝的時候，真帶來了一張欠條。一進屋，林哥爸媽就發現這孩子都瘦脫相了，林哥的老媽心疼地讓男友住在家里，老爸則當著男友的面撕了欠條。

那是男友第一次住在林家。也就是那天晚上，老爸喝了點酒，紅著眼圈對林哥說，“讓那孩子來涿州吧，爸托人在建材市場給他找個活兒，這樣也踏實。”

但老爸也開出了條件，“畢竟是小城市，不要太過張揚，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就行。咱也不跟誰比，只要跟自己比。”前半句話，林哥聽得出來是對自己說的，后半句想必是老爸對自己說的。

對林哥來說，在縣城里做一個普通的同志，似乎并不比做一個普通人難多少。并且此時林哥已經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