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末路狂花》
2025年9月6日，威尼斯的燈火在亞得里亞海的水波上蕩漾，出生于黑龍江省鶴崗市的辛芷蕾穿著一襲白色禮服，手中握著沃爾皮杯。
聚光燈下，她說，“十幾年前我剛入行的時候，吹過一個牛……我說有一天我要站在世界級舞臺上，成為國際巨星。”
笑聲與掌聲，一個關于夢想成真的劇本，完美無瑕。
幾乎在同一時刻，數千公里之外，遼寧營口市中心醫院的ICU里，燈光是慘白的，只有儀器規律的蜂鳴聲在填補著寂靜。
43歲的張某萍，一位同樣來自黑龍江的女人，在與死神纏斗8天后，生命體征最終消失在一片拉長的直線里。
她們都來自黑龍江。
這是一個我們必須講述的故事，一個關于勝利的故事。
辛芷蕾的勝利，來得并不輕易。
在85花們早已聲名鵲起時，她還在各種角色里摸爬滾打，她將“想紅”的野心坦蕩地寫在臉上，用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對抗著行業的偏見與年齡的焦慮。從《繡春刀》里清冷孤傲的丁白纓，到《繁花》中氣場全開的李李，她用一個個角色證明：
女性的力量可以不只是溫柔與內斂，也可以是鋒利、是欲望、是熊熊燃燒的生命力。
所以，當她站在威尼斯的領獎臺上，成為繼鞏俐和葉德嫻之后第三位獲此殊榮的華人女演員時，我們由衷地為她鼓掌。這掌聲，不僅是為這遲到十四年的華語影壇榮耀，更是為一個出身鶴崗普通家庭的女孩，憑借自身奮斗改寫命運的劇本喝彩。她的獲獎感言，那句“只要有夢想，就大膽去想，大膽去做，萬一哪天就實現了呢”，是說給所有仍在奮斗中的女孩們聽的。這束光，真實、耀眼，也極其珍貴。
我們必須毫無保留地為這樣的勝利喝彩。
然而，當一個故事抵達輝煌的頂點時，另一個故事，在寂靜中走向了終結。
聚光燈無法照亮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在辛芷蕾捧起獎杯的同一天，張某萍的女兒于女士等來的，是醫生宣布母親搶救無效死亡的通知。她甚至沒能見到母親的最后一面。
悲劇的開端，是一條來自母親微信的奇怪信息，發送者是她剛離婚不久的前夫張某銘：“你媽病了，不吃飯、拉肚子，有空來看一下。”
接下來的情節，是一場沒有任何藝術加工的、殘酷的現實直播。
失去意識的視頻、ICU外焦灼的等待、冰冷的醫學診斷書：直腸破裂、混合型休克、多處異常。
施暴者，是與她結婚八年、育有一女并剛剛離婚的前夫。
這不是激情犯罪，而是長達數年的暴力與控制的最終爆發。
于女士在母親手機里發現過往被毆打的照片，接到過8歲妹妹哭著打來的求救電話。
甚至在她們那張離婚證的照片上，張某萍的臉都是腫的，右眼因毆打而變形。
她并非沒有反抗。
她報過警，也成功離了婚。
她帶著小女兒逃離了那個地獄，投奔在天津的大女兒。
她幾乎做了一個受害者所能做的一切來尋求自救。
但一張小小的、關于8歲女兒的轉學證明，就成了壓垮她所有努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為了“孩子不能耽誤”，她不得不返回那個噩夢之地，最終，走向了死亡。
有些人生是舞臺，聚光燈追逐著每一步；有些人生是泥潭，掙扎本身都悄無聲息。
將這兩個同鄉女性的命運并置，不是為了制造廉價的戲劇沖突，更不是要用一個人的悲劇去綁架另一個人的成功。
這并非辛芷蕾的責任，任何勝利的女性，都沒有義務背負起所有女性的苦難。
她們的勝利，本身就是對這個充滿偏見的世界最有力的反擊。
我們之所以要同時講述這兩個故事，是因為它們共同撕開了我們社會的一道口子，讓我們看到女性生存圖景的巨大裂痕。
辛芷蕾的故事，展現了當一個女性擁有天賦、機遇，并以強大的個人意志沖破事業上的重重障礙時，她所能達到的光輝高度。
而張某萍的故事，則暴露了當一個女性深陷暴力泥潭，在尋求社會支持時，我們的法律、制度、社會觀念是多么輕易地會失靈。
當我們在為辛芷蕾喝彩時，我們喝彩的是個人奮斗的勝利。
但我們必須追問，為什么張某萍的個人奮斗，報警、離婚、遠走他鄉，卻失敗了？
那個發出立案告知書、給了500元住宿費的執法系統，為何沒能提供持續的保護？
那個看似健全的社會救助網絡，為何會被一張小小的轉學證明擊穿？
那個允許暴力在家庭的隱秘角落里持續滋生的社會文化，我們是否反思過其中的每一個共謀者？
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不只取決于它能將多少人送上巔峰，也取決于它能為多少深陷泥潭的人，鋪設一條安全的出路。
巧合的是，辛芷蕾近年來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正是話劇《初步舉證》。
她用120分鐘的獨角戲，為一個被性侵的女律師發聲。
她曾坦言，是這部劇讓她想起了自己童年被猥褻的經歷，看見了“那個因為害怕恐懼自責而一直不愿意面對的自己”。作為一名成功的藝術家，她正以自己的方式，去觸摸和呈現那些不可言說之痛。
這恰恰說明，這兩種處境并非毫不相干。它們是同一個社會系統下的不同產物。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當既能為辛芷蕾們提供實現夢想的舞臺，也能為張某萍們建立起足以抵御暴力的堅實屏障。
為前者鼓掌，是因為她們的成功來之不易，她們拓展了女性生存的邊界。
為后者發聲，是因為她們的悲劇本可避免，她們的死亡拷問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良知。
這不只是女性需要面對的問題。這是所有人的考題。
政策制定者需要思考，如何讓“人身安全保護令”不只是一張紙？
執法者需要思考，在接到家暴報案時，除了做筆錄，還能做些什么來防止悲劇升級？
社區和鄰里需要思考，當聽到隔壁傳來哭喊時，我們是否能有多一點“多管閑事”的勇氣？
男人們更需要思考，如何從根源上摒棄那種將女性視為財產、將暴力作為解決問題手段的野蠻邏輯？
為我們的姐妹鼓掌，為辛芷蕾。她的光芒，照亮了一條充滿荊棘卻通往榮耀的道路。
我們也要永遠記住我們的姐妹，張某萍。她的死亡，標記出我們社會安全網上的巨大漏洞。
記住她，為她發聲，推動改變，才是對她最好的緬懷。
我們最終想要的，不過是一個讓所有女性，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免于恐懼、擁有選擇，并且能夠活下去的世界。
文｜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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