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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數據幽靈
(十二)
省立醫院審計科的中央空調,如同一個永不疲倦的守墓人,固執地將室溫維持在刺骨的16攝氏度。林曼卿裹緊了身上那件薄薄的羊毛披肩,指尖的冰涼卻已滲透骨髓。屏幕幽藍的光,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冰冷的數字洪流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投下變幻莫測的暗影,如同沉船在深海中無聲滑行。
玻璃幕墻外,是省立醫院永不沉睡的走廊。夜班護士推著滿載藥瓶和死亡氣息的金屬推車匆匆掠過,車輪碾過地磚接縫時,發出細碎而規律的“咔嗒...咔嗒...咔嗒...”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深夜里被無限放大,鉆進林曼卿的耳蝸,像某種絕望的摩爾斯電碼,一遍遍重復著無人能解的求救信號,又像無數斷裂導絲在冰冷管道里被拖曳前行。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后頸僵硬的肌肉,腕間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木手串隨著動作撞在冰冷的金屬鍵盤邊緣,發出沉悶的輕響。這是父親林國棟臨終前,拖著插滿管子的身體,執意要母親從城郊香火最盛的靜安寺求來的。木珠表面早已被歲月和無數次無意識的摩挲浸潤得油潤光滑,深沉的木紋里沁著經年累月、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和苦澀中藥的氣息。
如今,這微弱的藥香和掌心傳來的圓潤觸感,成了她在這座審計科冰窟里,抵御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的、無形寒意的唯一慰藉,也是連接她與那個被病痛和疑云吞噬的父親的最后紐帶。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鎖骨下方——那里,一個米粒大小的暗紅色斑塊,在冰冷的空氣里傳來一絲隱痛,如同皮下埋著一粒微小的、冰冷的金屬種子。
屏幕上,省立醫院耗材供應鏈管理(SPD)系統的界面泛著一種毫無生氣的慘白。申領記錄像一條條冰冷的、裹挾著死亡信息的暗河,無聲地流淌過凌晨三點的寂靜深淵。她的鼠標光標,如同一個疲憊卻鋒利的探針,懸停在“心外科”的條目上。上個月,心外科申領并消耗了整整1200枚外科縫合針。
這個數字,像一枚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視網膜,灼燒出一個焦黑的洞。她立刻調取電子排班表和手術室使用日志——清晰的記錄顯示:心外科每日實際開展的心臟手術量,從未超過5臺。以每臺心臟手術平均使用3枚縫合針(這已是相當保守的估計)計算,實際消耗量應在450枚左右。
1050枚縫合針,不翼而飛。
巨大的數字鴻溝,如同手術臺上豁開的、無法縫合的創口,猙獰地暴露在慘白的屏幕光線下。它們縫合的是什么?活人的心臟?還是別的、更隱秘也更骯臟的東西?林曼卿感到一陣冰冷的眩暈,胃里翻攪著。她想起上周病理科送來簽字的月度報告,冷藏庫第三十七號柜里那具身份不明的年輕女尸。法醫的備注冰冷而刺眼:胸腔縫合線,使用的是早已過期、本該銷毀的“瑞康”牌可吸收縫線(批號:SN-230437)。
“‘損耗率在可控范圍內’?陳科長,這1050枚縫合針,夠把整個冷藏庫的尸體再縫一遍了。”林曼卿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并未回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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