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切實強化“數字游民”培育高效激發城鄉發展活力的政策建議

■王國燦

引子：時代浪潮中的新群體與新機遇

當數字技術的洪流裹挾著全球化進程席卷世界，一場靜默而深刻的生產方式與生活空間革命已然降臨。在鍵盤敲擊與云端協作的交響中，“數字游民”（Digital Nomads）——這群依托互聯網實現工作遠程化、空間流動化的新型職業群體，正以幾何級數增長。與此同時，一股“逆城市化”的潛流也在悄然涌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逃離大都市的喧囂與高壓，向往田園的詩意與慢生活的寧靜。這兩種看似相悖卻又內在交織的趨勢，為中國城鄉發展格局的重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如何敏銳捕捉這一時代脈動，通過前瞻性政策引導，將數字游民群體培育成為激活城鄉發展新動能的關鍵力量，是關乎未來城鄉融合與高質量發展的重大命題。本文旨在深入剖析現狀挑戰，并提出系統性政策建議。

一、現實圖景：數字游民勃興與城鄉發展的交匯點

數字游民并非虛幻概念，其崛起根植于深刻的技術與社會經濟變遷。高速寬帶、云計算、協作平臺等技術基礎設施的普及，使工作對固定物理空間的依賴大幅降低。全球疫情更是以強制方式驗證了遠程工作的廣泛可行性，加速了工作模式的范式轉變。據相關機構預測，至2025年，中國以遠程、自由、項目制為主要特征的“新零工經濟”從業者規模可能突破一億人，其中蘊含著一個龐大且仍在快速擴張的數字游民潛在群體。

這一群體的核心特征在于其強大的“空間選擇性”與“價值注入能力”。他們不再被高薪職位捆綁于北上廣深的摩天大樓，而是依據個人偏好、生活成本、環境質量、文化氛圍等多元因素，自由選擇工作與生活的落腳點。這種流動性，為發展相對滯后但擁有獨特資源優勢的鄉村與小城鎮帶來了千載難逢的機遇。想象這樣的場景：一位來自上海的資深UI設計師，選擇在莫干山下的古村落租住一棟老宅，清晨在鳥鳴中開始設計工作，閑暇時參與村民的茶藝活動；一個來自深圳的跨境電商團隊，將運營總部設在云南大理的某個白族小鎮，利用當地的低成本優勢和獨特文化資源進行品牌包裝與產品開發。數字游民帶來的不僅是消費力（租金、餐飲、休閑等），更核心的是其附著于個體的知識、技能、視野、人脈網絡等高端生產要素。他們的注入，能夠有效打破鄉村人才凈流出的惡性循環，為本地產業（如鄉村旅游、文化創意、特色農產品電商）注入創新理念、提升運營效率、嫁接外部市場，甚至催生全新的業態（如鄉村共享辦公、數字創意工坊）。他們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幅現代田園生活的生動圖景，有助于吸引更多同類人群，并重塑社會對鄉村價值的認知。數字游民的遷徙，本質上是一場關于工作價值與生活意義的空間革命。他們的足跡所至，正是知識資本與鄉土資源重新融合的起點。

二、深層困境：培育數字游民激發城鄉活力的現實掣肘

盡管前景廣闊，但當前我國在引導和支持數字游民群體、并最大化其城鄉發展效益方面，仍面臨一系列亟需破解的瓶頸：

基礎設施鴻溝猶存：“數字神經末梢”的梗阻。穩定高速的網絡是數字游民的“生命線”。然而，在許多風景優美、文化底蘊深厚的鄉村地區，寬帶覆蓋不全、信號不穩、速度不足的問題依然突出，4G/5G覆蓋存在盲區，千兆光纖入戶更是遙不可及。電力供應在極端天氣下也可能出現不穩定，這對于需要持續在線工作的游民而言是致命傷。此外，符合現代辦公需求、環境舒適、設施齊備（如高速打印、專業視頻會議設備）的共享辦公空間（Co-working Space）或公共圖書館在鄉鎮層面嚴重匱乏。缺乏高品質的物理工作環境，極大地削弱了鄉村對數字游民的吸引力。穩定高速的網絡與舒適的物理空間，是數字游民扎根鄉野的“隱形地基”。

制度保障體系滯后：“無根浮萍”的身份焦慮。我國現有的社會保障、稅收、勞動法規體系主要建立在傳統的、屬地化的、勞動關系相對固定的模式之上。對于高度流動、勞動關系多元（自由職業、遠程雇傭、平臺接單等）的數字游民群體，存在著顯著的“制度真空”與“適配不良”。例如：社保繳納的屬地化管理與游民的流動性存在矛盾；異地就醫報銷手續繁瑣；個稅申報在多地有收入來源時變得復雜；自由職業者缺乏穩定保障；針對數字游民這類特殊群體的住房政策（如長租公寓、人才公寓申請）、子女異地教育銜接、社區融入等公共服務配套幾乎空白。這些制度性障礙，讓許多有意嘗試“游牧”生活的潛在群體望而卻步，或在實際流動中遭遇諸多不便。制度的天花板，常常比物理的距離更能禁錮流動的渴望。

人才生態尚未形成：“孤島效應”與“賦能缺失”。數字游民選擇鄉村或小城鎮，往往看重其低成本與好環境，但長期停留和深度融入則需要更豐富的生態支撐。目前，許多地區尚未形成圍繞數字游民的服務生態和社群氛圍。他們可能面臨信息閉塞、缺乏本地人脈、難以融入當地社區文化、缺少同行交流與專業提升機會等問題，陷入“數字孤島”。同時，地方產業與數字游民之間的“雙向賦能”渠道不暢。一方面，地方政府和本地企業往往不了解如何有效吸引和利用這些人才資源；另一方面，數字游民也難以便捷地找到與本地產業結合、貢獻專業價值的途徑（如為本地民宿提供數字化營銷方案、為農產品設計品牌）。缺乏有效的連接平臺和機制，導致寶貴的人才紅利難以充分釋放。沒有連接的個體只是散落的星辰，無法照亮整片鄉村的夜空。

區域協同引導不足：“各自為戰”與“盲目跟風”。當前，一些具有資源優勢的地區已開始嘗試吸引數字游民（如打造“數字游民公社”），但普遍存在缺乏頂層規劃、定位模糊、同質化競爭的問題。各地對自身適合吸引哪類數字游民（如側重創意設計、軟件開發、在線教育、內容創作）、需要配套哪些針對性設施和服務、如何與本地特色產業（文旅、農業、手工業）深度耦合等問題，缺乏清晰戰略和差異化發展路徑。缺乏區域間的協同（如構建“數字游牧走廊”），難以形成規模效應和品牌影響力。政策支持也往往零敲碎打，未能形成涵蓋基礎設施、人才政策、產業引導、生活配套的系統性解決方案。缺乏協同的個體探索，如同無舵之舟，難以匯聚成推動城鄉變革的合力。

資料圖

三、破局之道：系統性政策培育數字游民，激活城鄉新動能

要將挑戰轉化為機遇，亟需政府層面高瞻遠矚，出臺系統集成、精準有力的政策措施：

筑基固本：織就無縫覆蓋的“數字—物理”雙網。將鄉村及小城鎮的下一代信息基礎設施建設置于優先位置。國家層面應加大專項資金投入，確保“十四五”規劃中城鄉數字基礎設施均等化目標加速落地，重點攻堅偏遠鄉村的千兆光纖和5G深度覆蓋，并通過衛星互聯網等手段消除“信號盲區”。推廣離網型新能源微電網，保障電力穩定供應。同時，強力推動高品質共享工作空間網絡下沉。由省級政府統籌規劃，市縣級政府具體實施，采取“政府引導、市場運作、多元參與”模式：利用鄉村閑置公共建筑（舊校舍、禮堂、糧倉）、國有物業或引入專業運營商，改造或新建一批符合現代辦公需求、融入地方特色、具備高速網絡、舒適環境、基礎會議設施及社區氛圍的共享辦公中心（Digital Hub）。可探索將其納入鄉村公共服務設施規劃，并給予建設運營補貼、租金減免或PPP模式支持。鼓勵在有條件的民宿、咖啡館嵌入小型共享工位（Hot Desks），形成分布式服務網絡。當高速網絡與舒適空間在鄉野間星羅棋布，數字游民的生命線便得以貫通，流動的創意方能落地生根。

制度松綁：構建適配流動性的現代治理框架。國家層面需前瞻性修訂完善法律法規，破除阻礙人才流動的藩籬。人社部牽頭，探索建立全國統一的“靈活就業人員社會保障服務平臺”，支持社保（養老、醫療）的便捷異地轉移接續和線上繳納，推廣電子社保卡全國通用。醫保局應大力簡化異地就醫備案和直接結算流程，擴大覆蓋醫院范圍。稅務總局需明確針對多地取得收入的自由職業者的個稅匯繳細則，推廣便捷的線上申報工具。公安部可研究推出適應中短期流動的“數字游民登記備案制度”（非強制），作為享受地方特定服務和保障的憑證。在地方層面，鼓勵試點先行。選擇有條件的縣市，探索“數字游民友好社區”建設：提供長租公寓、人才驛站等多元化住宿選擇；保障其子女在流入地平等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設立專門的線上服務平臺，整合在地信息、政務服務、社群活動、法律援助；將數字游民納入地方人才政策覆蓋范圍，在租房補貼、創業孵化、本地醫保接入等方面提供支持。當制度的天花板被拆除，每一個流動的個體都將成為連接城鄉的新鮮血液。

生態培育：營造共生共榮的“人才-產業-社區”生態圈。地方政府應主動作為，搭建高效連接平臺。設立“數字游民服務中心”或線上門戶，提供一站式在地信息、資源對接、社群活動組織服務。定期舉辦行業沙龍、技能工作坊、創意市集，促進數字游民之間、游民與本地居民、本地企業之間的交流碰撞。關鍵在于催化“雙向賦能”：一方面，組織本地產業需求對接會，引導數字游民利用專業技能為本地企業（如文旅策劃、電商運營、品牌設計、語言服務）提供咨詢、培訓或項目合作。另一方面，設立小額創新基金，支持數字游民基于本地資源（文化、農產品、自然景觀）開展微創新、微創業（如打造本土文化IP、開發特色體驗課程、創辦微型文創工作室），形成示范效應。鼓勵發展圍繞數字游民生活需求的服務業（如健康管理、專業保潔、共享交通），提升在地生活便利度。營造開放包容的社區文化，通過組織文化交流活動、鼓勵參與本地公共事務，促進數字游民深度融入，使其從“過客”變為“新鄉人”。當人才與鄉土相互滋養，創新的火花便能點燃沉寂的產業，陌生的個體也將成為共建家園的新力量。

戰略協同：繪制全國一盤棋的差異化發展藍圖。國家發改委、自然資源部、文旅部、農業農村部等應聯合制定國家級《促進數字游民發展激發城鄉活力行動計劃》。明確將數字游民作為推動城鄉融合發展和區域協調的新興戰略力量進行培育。在空間布局上，引導各地精準定位，錯位發展：依托都市圈近郊區位優勢，發展通勤便利的“衛星游民小鎮”；在生態資源稟賦優越地區（如西南山區、海南、環渤海濱海地帶），打造專注于健康、創作、慢生活的“深度沉浸型社區”；在歷史文化資源富集區（如江南古鎮、徽州村落、西北古村落），發展以文化創意、內容生產為特色的“靈感激發地”；在特色農業優勢區，推動數字游民參與農產品品牌化、鄉村旅游數字化。支持跨區域合作，構建主題化、互補性的“數字游牧走廊”（如“長三角數字田園走廊”、“大運河數字文創帶”），整合資源，提升整體吸引力和競爭力。建立全國性的信息發布和評價體系，發布“數字游民友好指數”，推廣最佳實踐。當每一片土地都找到自己獨特的音符，全國的交響樂章才能奏出城鄉共榮的時代強音。

結語：擁抱流動，共繪城鄉融合新圖景

數字游民的興起，絕非短暫潮流，而是技術演進、社會變遷與人類對美好生活不懈追求共同塑造的深刻變革。它打破了傳統城鄉二元結構的桎梏，為破解鄉村人才流失、城市過度擁擠、區域發展失衡等難題提供了一把新鑰匙。通過前瞻性地構建以“數字基座”為支撐、以“制度創新”為保障、以“生態培育”為核心、以“戰略協同”為引領的系統性政策體系，我們完全有能力將數字游民群體培育成為一支強大的“活化劑”。這支隊伍不僅能以其流動性高效配置知識資本，為沉寂的鄉村注入創新的活力，為飽和的城市疏解發展的壓力，更能以其獨特的生活方式，重新定義現代田園的價值，最終促成城鄉之間從割裂走向互補、從單向汲取走向雙向滋養、從二元對立走向融合共生的歷史性轉變。擁抱這股“數字游牧”的力量，就是擁抱一個更具活力、更富韌性、更顯包容的中國城鄉發展新未來。

（作者：王國燦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法學會會員、資深媒體人、文化戰略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