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那,本名董志謀,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著有長篇小說《生死海關》《面朝大海》《城市蜿蜒》《九龍破》《三元里》,小說集《百事可樂》。
有能力的寫作者
討論這個問題有些多余,好在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毫無疑問,我要講的就是有能力的寫作者,包括本書的作者和書中眾多主人公的若干原型。本書作者范偉,非著名演員,非著名作家,1988年畢業于北大中文系。這里特別點明年代和院系是有意義的,那時作家還受人尊重,北大中文系還能招到狀元。但已有聰明人看清了這個年代的黃昏和中文系的沒落,轉投法律、經濟、金融,甚至國際政治。一九八O年代行將過半,但個別老師依然如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們這些懷揣作家夢的各省狀元、榜眼、探花,入學見面會上就面對打擊,有老師說,中文系不培養作家。
好在這是一個眾聲喧嘩且讓后人不時要瞻仰一下的年代,沒人把此人的狗屁話當真。正如《走起書》書中人物“杜克”所言,不能因為你丫說了幾句,我就泄氣。諷刺的是,兩年后北大就招了一個作家班,把全國沒有文憑的牛逼作家招來跟我們同學。那些有能力的寫作者從來就沒停止過在燕園興風作浪,北大有五四文學社,中文系有《啟明星》作者群。比較蹊蹺的是,當年在校園特別活躍的那些人——當然也是有能力的寫作者,似乎早具慧眼,看到了文學的窮途末路,毅然轉向,另謀出路,我當年看好的兩個有能力的寫作者,一個成了老編輯,一個成了老股神。這些老掉牙的文學故紙堆當然地被掃進了本書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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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水枝問寧大為,為什么在最近幾期《廢稿》里沒有看見他的文章,寧大為說:“我的文章全都爛在肚子里了,根本不值得寫出來。”
朱涵說寧大為:“我討厭你這種滑頭話,如果你對眼前的生活不滿意,就應該自己虛構一個,創造一個。”
寧大為笑道:“我哪有那本事,我這號人,隔三差五喝個醉,不給黨和政府添亂,就是對國家最大的貢獻。”隨后端起酒杯,“來來來,誰跟我喝一個。”
朱涵笑:“我跟你喝。你這人,只要跟你說一句正經話,就趕緊拿酒蓋臉。”
郝春陽酒喝得有點猛,一直垂著眼皮喘粗氣,這會兒突然睜開眼說朱涵:“朱涵,別人允許你干事,你也得允許別人不干事。我覺得你就是個女獨裁者,你要是上了臺,比誰都壞。”
朱涵忍不住大笑:“呸,你才上臺呢!”
王樸舉起酒杯招呼大伙干杯:“得了,都別做夢了,在座的誰也上不了臺,想都甭想!”
“上臺”和“當作家”,都成了罵人的話,寫小說就是沒能耐的標簽。如今回想起來,來自石家莊的燕趙三杰——刀爾登、繆哲和范偉極少出現在燕園的文學現場。本書中提到的何騷騷據說從未出現過。
我突然想起了P大中文系師兄何騷騷,忍不住笑了起來。何騷騷要是聽到我問出如此幼稚的問題,一定會笑掉大牙。這個從大學校園走出來的大名士,如今已經是文化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綽號也從“何騷騷”變成了“何現場”——這個近年來一直呼喚文學家和文學批評家一定要抵達“文學現場”的家伙,這輩子從來也沒有抵達過文學現場,只抵達過各種各樣的文學會場和文學酒場。
可悲的是,上述引文并非專指何騷騷,在這個“錢先生時代”,“跑獎”的時代,“小圈子”的時代,“朝中有人”的時代,誰又能真正抵達文學現場呢。
說回本書作者。作為一個有能力的寫作者,范偉發表的作品實在不足觀。
處女作《惡蟒谷》1990年發表于《河北文學》某期。
短篇小說《孤燈棋局》1991年發表于《天津文學》第10期。
中篇小說《走起書》2022年發表于《花城》第1期。
中篇小說《戰牧野》2024年發表于《莽原》第3期。
長篇小說《我的倒兒爺生涯》2000年10月出版,中國科學出版社。
長篇小說《走起書》2025年6月出版,四川人民出版社。
話劇《反串》2015起連續三年在北京人藝小劇場上演。
話劇《圓明園》2016年獲得曹禺杯優秀獎(未上演)。
此君日常寫劇本謀生,合編電視劇若干。1990年發表處女作,也是個不成器的資深老作家了。一嘆。
不難看出,從2000年起,范偉就不在文學現場,也不在文學會場和文學酒場,在長達二十二年的時間里,他為生計奔忙,字兒沒少寫,都是電視垃圾。江郎才盡不是傳統,范偉偶一出手,就是精品,他要不是迫于生計,哪怕像某些人一樣硬寫下來,上面的創作年譜就不至于一眼看光。
個人命運與時代洪流
說到本書的結構,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主人公方小明打著尋人的名義到處漂泊的個人史。作者故弄玄虛,搞了個編者按,好像這書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難看出,方小明流浪的地方與作者的過往是高度契合的,半生漂泊,瘋瘋癲癲,下過海南、闖過莫斯科,做過北漂,說它是作者的自傳也不過分,只是生活的豐富程序和細節實在難分伯仲。方小明和方小亮是對孖寶,一個在P大,一個在T大,隔一條馬路,互為鏡鑒。在父母、同學和熟人眼里,方小亮永遠是值得驕傲的那一個,方小明自然是他的反面。這兩個活寶,作者一再聲稱是虛構的,但顯然有生活的原型。當年的老同學里,不乏這樣的兄弟。本書的幾個主人公郝春陽、艾勇,高眾兄弟的原型,甚至作者本人,都是哥倆,都有其不堪言說處。這種現象相信大家早已見多不怪,其中的人生意義和社會學現象我也不想討論,奇怪的是身處P大的那一個,多是“廢物”,倒是值得好好研究。
“走起”的書名,“走起”的行動,緣于畢業時在P大圖書館草坪上唱了一夜歌,喝了一夜酒,大家都穿著錢晨曦用毛筆大書了“走起”兩個字的體恤衫,四川人錢晨曦本意是要鼓動同學們大膽行動勇往直前,而已經肄業的方小明奉父母之命即將踏上尋找弟弟方小亮的征程。方小明因弟弟失蹤而荒廢了學業(不妨視為托詞),也因為弟弟的失蹤而找到了“走起”的方向(也不妨視為托詞)。有用的弟弟從小就知道自己該干什么,方向在哪里,他一往無前,做自己該做的事,甚至不屑于跟親人打招呼,也不記得“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的古訓,而“廢物”的哥哥則經常找不到方向,而且必須盡可挨近父母身邊以便隨時聽命,盡責盡孝。
弟弟的失蹤讓方小明終于可以遠離父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所以他的海南之行是以愉悅開頭的。由于錢晨曦正在海南的官僚體制內打基礎,方小明剛到海南的日子得以衣食無憂,也深刻地體會到了體制的優越性。然而好景不長,作為同學們的帶頭大哥,錢晨曦怎么可能把自己困在荒島上,不久就設法把自己調走了。這是錢晨曦的宿命,也是作者的結構安排。
把方小明放到海南,當然要跟那些到特區闖世界的牛鬼蛇神打交道,作為一個無文憑而有能力寫作者,他能做的自然是為書商掌控,編一些無用的書。那些年書商是用麻袋裝錢的,賺了第一桶金就開始買地買房買股票,或者進軍實業,成為時代的弄潮人。方小明得風氣之先,卻注定了只能混個吃喝。所謂尋找弟弟,這時已淪為落魄和遠離父母的借口,證據是他還能跟陶紅談戀愛,過起了有一天是一天的男女生活。
陶紅是多么精明的女人啊,她輕易就看穿了身邊這個男人的底細,理智地攀上了潮流的大船,撇下方小明在濁世沉浮,順便饋贈他一頂“欺騙感情”的桂冠。好在他還有底線,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黃賭毒不沾,擦邊球少打,在那個特殊時代,抱有這樣的人生態度,加上堪憂的“情商”,好事輪不上,壞事逃不掉,所以他在海南的結局只能是落荒而逃。海南不過是到此一游,特區的發展、沉淪,乃至日常,都跟他無關。他也成為那波人中的蕓蕓眾生,泥沙俱下,泯然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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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千年商都廣州,同樣是得風氣之先的沿海開放城市,也是一個最接地氣的大城市,方小明在這里自然如魚得水。作者安排了兩個大學同學與他交集,一個是在海關工作的董大寬,一個是開廣告公司的高眾。眾所周知,當時最好的機關是海關,最賺錢的職業是賣廣告。很可惜,這兩個得風氣之先的弄潮兒最終也給白頭浪吞沒了。高眾因哥哥執意要搞實業而破產,董大寬后來還要靠與方小明合作寫劇本養家。方小明靠兩個同學的蔭蔽得以安居,一邊尋找方小亮一邊與某高校在校生張英楠談情說愛。這場所謂的戀愛沒什么可說道的,張英楠要找一個躲避舍友迫害的居所,方小明需要體驗一場校園里缺失的戀愛故事,這兩個人畜無害的人雖然走到了一起,卻注定要各自東西。因為高眾的破產,生活無著的方小明得以進入某水資公司,完成了一次遠赴南海宣示主權的波瀾壯闊的偉大事業。
一想到可以到大海中展開新的尋找和游蕩,我立刻激動起來,覺得這份工作簡直就是為我準備的。我問高眾去不去應聘,高眾告訴我,他打算年底遷居四川,離開廣州這塊傷心之地,回老家贍養年邁的父母。
作者一口氣把方小明塞進了“神龍號”遠洋船,劈波斬浪,日行千里,最終到達并受困于“未名礁”。因為他的“神”全在海上,在尋找方小亮的征程里,他在船上表現得像個老水手,比誰都能經得起風浪,經得起饑餓,經得起非人折磨。最終終死里逃生,從那個“無窮大的熱水泡”里活著回來,船長符尊虎親切地叫他兄弟,讓他感覺這艘莊嚴無比的艦艇是他的蘧廬,是他即將永遠失去的家。經此一役,方小明受到英雄般的禮遇,本來可以在水資公司扎根,像董大寬一樣在大廣州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可他拿了幾個月的工資和雙倍獎金(當時也是一筆巨款,如果拿來炒樓炒股自然可以發達)就再也不去上班了。
南海之行是書中的另類結構,與個人經驗和時代洪流不太相干。它是少數專業人士的工作,是作者電視劇生涯里一個小插曲,硬放到方小明尋找弟弟的旅程里,顯然有違尋人的常識。不過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象征,告訴那些在文學會場和文學酒場的人,山河無恙是有人在無私地付出。
接下來的莫斯科之行,無疑是拾《我的倒兒爺生涯》之牙慧,不談也罷。至于北漂的日子,那是作者和方小明的宿命,躲不開,賴不掉。作者花了大力氣來寫,我也要費些口水來說。
毫無疑問,方小明這幫人是北漂的老祖宗。錢晨曦逃離海南,留京的如意算盤落空,不得已回老家發展,后來成了地方大員,他算是第一個短時的北漂。接著是方小明,然后跑回來的大都是體制外的老傻瓜,費羅、朱涵夫婦從成都,杜克從鄭州,袁軍從石家莊,雖然情況各有不同,卻全都不約而同做了北漂,過上了雞飛狗跳的動蕩生活。杜克一有機會就有意無意展示自己以“110”打頭的身份證號碼,好讓人相信他原本就是一個資深北京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北漂。
方小明賴以謀生的手段就是碼字。按杜克的說法,與其說這是謀生,不如說是給自己送終。所以方小明不得不做起兼職,給某個要人圈子講古詩詞,因這個關系,又給一個貴族學校和一個打工子弟學校的孩子們講古詩詞,他在這里找到了存在感和人生的價值,并得以換回蝸居的房租和衣食無憂的生活。可惜的是,這些無用的古詩詞改變不了那些打工子弟的命運,也改變不了那個要人圈子,這就意味著方小明的教師生涯是不可持久的。縱觀方小明的一生,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已然成為他活著的目標,他終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普羅大眾的代表,也活成了這本書得以出版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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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里,方小明有兩個女人,一個是神秘的姜麗,一個是現實的大葉荷。作者給方小明安排這么兩個女人,無非要是拓展方小明的生存邊界。姜麗聯系的是某個神秘的不便言說的特殊階層,大葉荷聯系的是老北京的底層百姓。這也是小說情節發展的潤滑劑,是灰色人生的若干點綴,也是人之常情。在方小明心里,他跟自己的每一個女人都在戀愛,熱愛,欲罷不能,唯有大葉荷是性,可悲的是,唯有大葉荷真心愛他,愿意伴他一生。
有必要提一下方小明北漂時身邊的老同學老酒友老文友,這些人也是本書的眾多主人公,他們跟方小明一起無限豐富了小說的現實生活,構成了時代潮流下的所謂“宏大敘事”。“象征迷”錢晨曦是官員代表,作為地方大員,他跟方小明交集不多,方小明的第一個女友陶紅面臨投資陷阱時,他幫忙過問過。他在主政的地方搞了一個詩詞大會,似乎只是要證明自己也是一個有能力的寫作者,方小明及一眾老同學作為嘉賓有幸參與。
他最終在“錢先生時代”淪陷了,這個多年來節節勝利、慨嘆工作太忙、活得太累、責任太重的家伙,終于有時間體驗寧靜,有時間嘗試他一直掛嘴邊的禪修了。老同學馬用,是電視臺的中堅力量和領導成員,一度裝成抑郁癥患者,結果“心想事成”,不得不雇用方小明作伴,是文化圈的錢晨曦,最終跳樓身亡,不說也罷。必須說說《廢稿》圈。這是以P大一群有能力的寫作者為中心組織起來的一個“廢物”圈子,是“廢物”的大合集,是京城文化界或者說京城庸俗世界的一個另類存在。發起人為費羅、寧大為、艾勇,喬小春、袁軍、郝春陽、張森等人,方小明和他的同班同學杜克、馬用都是成員。方小明的稿子,大都登在這本同人雜志上,可說是名副其實的“廢稿”。馬用是“廢稿”圈里屈指可數的成功人士,有一天聚會,他喝多了酒,突然沒頭沒腦對方小明說:“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咱們都是廢人,都是死魂靈。”
他媽的
對這個圈子,陶紅的評價比較到位:“你們這些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長不大,永遠生活在青年時期。以前都是學霸不假,現在也都是真正的老廢物!還好意思自稱什么藝術家!藝術家要靠作品、靠實力說話,不是靠吹牛皮!”“辦《廢稿》還算有自知之明,我看你們這些人就是一群毫無用處的廢稿!”方小明在京參與的大多數聚會都是同人見面會,《廢稿》的出版有個原則,每一期《廢稿》必須有每一個原始發起人的稿子,哪怕那個人的稿子只有一個字,一個標點。在張森看來,聚齊原始發起人的稿子是個原則,是當年定好了的,決不能違背,除非那個人死了,否則一個都不能少。方小明參加過兩次在張森的農家大院的飯局,討論要不要違反這個原則。這里有必要引用一段原文,給大家一個現場感。
費羅反對張森的原則:“如果某一個人一直拖著不交稿,《廢稿》就不出了?你這是以原則面目出現的制度化暴力。”
“沒有人說不交稿,人家暫時交不了稿肯定另有原因。”
寧大為也認為張森的原則是扯淡:“少廢話,趕緊出,再不出就老了。”
“出了就不老了嗎?”
“出完老了還有個念想。”
最后艾勇、張森、費羅幾個人在折中意見上達成了一致:給尚未交稿的朋友一個最后期限。同時,張森也表示,鑒于這項決定與自己的理念有悖,又鑒于他認為這期稿子“缺乏真正的創新精神,已經有意無意墮落到了一向不齒的庸俗的邊緣”,他要把自己的稿子撤回,不再參加這期《廢稿》,或者說以拒絕的方式參加這期《廢稿》。
作為思想隨筆的小說
洪子誠老師在評論王安憶1990年代的兩個短篇小說時對“作為思想隨筆的小說”作了簡單總結。一、重視敘述,將現代小說朝“講故事”的方向靠攏,并在虛構的故事框架中嵌入“真實”的人、事——生活和文本難以截然分判。二、賦予敘述以“無限”的權力,可以聚攏、處理所需的廣泛信息,打破敘述的時空限制,讓各種情景、材料處于對比、互否以至拆解的關系中,模糊虛構與寫實的邊界;“敘述”功能、權力的擴張,也為敘述人留出推論、闡釋、評論的余地。三、重點不是典型環境、典型人物,而是要對某個時代、某類人物進行概括。在這里,“紀實”展示了現實批評指向的犀利,“虛構”則是對“時代人格”思考的提升。
范偉這部長篇小說從文本看,有其獨特的個性,與傳統小說和現代小說都有顯著的區別,他似乎把一生的個人經驗和終生思考都強塞進了小說敘述里,暗中契合洪子誠老師對思想隨筆小說的論述。本書既可視作主人公方小明的成長史,也可部分看成范偉的自傳,其中的虛實相當不好分清。書中所謂的“廢稿”圈與現實中的“手稿”圈也難分伯仲,那些對話、細節、飯局同時存在虛擬和真實世界里,如影隨形,強大的“敘述”張力足以將寫作過程中的一切障礙碾成齏粉。故事的起承轉合、人物的命運發展、場景的轉移、思想的跳躍全都無跡可尋,每一章都可能是結尾,每一段又可能是開頭,只有“走起”是永恒的主題,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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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都是道路,任何一個地方既是起點,也是終點,而何去何從完全依靠冥冥中那個神奇的力量指引,它可能是父母的同一個夢,可能是某個主人公的一次談話,也可能是姜麗的神秘失蹤,也可能是陶紅的借腹生子。我在閱讀時曾經試圖弄清作者的伎倆,后來發現是白費力氣。“編者按”里已經告訴你,這是一個瘋子的作品,他能以尋人為生,他有時以為失蹤的是弟弟,轉頭又覺得失蹤的應該是自己。他腦袋里裝滿了自己的、弟弟的、自己的那些女人的、自己的老同學的、自己的老熟人的各種過往、信息甚至思維,一時這個冒出來,一時那個冒出來,按下葫蘆冒出瓢,永無止境,折磨得他毫無辦法,只好像弟弟一樣不知所終。走前他還知道把文稿留下來,交給可以信賴的人。
下面引用“句子病”的相關敘述,驗證作者在“敘述”功能、權力擴張上的特點或毛病。
句子病的定義:
我得的是“句子病”,這是一種習而不察的心理疾病,一種語言上的過敏癥,是變態詞語在頭腦中的過度淤積,是語言長期交流失效造成的心理變形和心理硬化。聽我有些疑惑,師妹進一步解釋說,其實這種病古已有之,差不多是和語言一起誕生的,只是之前沒有明確定義和歸類罷了。
竟然如此!詞語一向是我生活中唯一堅實可靠的礁盤,現在居然早已坍塌,詞語的血管早已發生了病變、堵塞,而我竟不自知——瘸腿師妹的話著實嚇了我一跳。我這個糙人身體一向頑健,沒想到竟得了這么一種細膩、隱秘的頑癥,雖然不痛不癢,但這是要奪去我的飯碗呀!簡直跟要了我的小命差不多!
我向師妹請教致病的原因、有沒有什么特效藥,師妹告訴我,“句子病”可說是一種原罪病、原債病或者基因病,對付這種成因不明的疑難雜癥,臨床上還沒有什么特效藥,只能忍著,慢慢康復,盡量遠離過敏源。
馬用的句子病:
我不由想到,莫非這就是瘸腿師妹說的“句子病”的極致特征、最后階段?“句子病”的晚期?馬用久處粥樣硬化詞語的中心,加上生性敏感,很難扛住不病。
方小明的句子病:
我感覺到我的“句子病”痊愈了。看著自己手下流淌出來的夢囈般的文字符號,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失去了存在感的傻瓜,同時也是一個永恒的存在,一粒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珰珰的銅豌豆,一粒滿世界跳蕩的動畫豌豆——作為一個偶然來到這個世界的受造之物,一個出生本身就給世界添了亂的昏昧、愚癡之物,走起、勞作、沉默和歌唱就是我的存在,像個半瘋兒似的領受造物主的創造、化育和喜樂,就是我這顆小小豌豆存在的全部意義——也許造物主本人就是一個瘋狂的、有待完善的字和豌豆,也許宇宙本身就是一個混亂的、永遠無法完善的句子和豌豆,誰又能說不是呢?——其實哪里有什么“句子病”?病的是我自己;其實哪里有什么“我自己”?有的只是一個各種因緣和合而成的假我——說起來,“我”這輩子竟然從來沒有為宇宙的完善冒過什么風險,從來沒有為造物主的幸福和瘋癲做出過一丁點兒貢獻,從來沒有為造物主撰寫的劇本增添過一個字符、一個筆畫乃至一個空格,真是可恥,真是羞死個人。
誰來拯救我們
說方小明是個瘋子,并不意味作者神智不清,他顯然還沒有老糊涂。時隔二十二年后,在大好青春歲月都用來寫“廢稿”之后,非著名老作家范偉還能拿起筆,寫下這洋洋三十萬字的長篇,說明他還知道如何拯救自己。方小明一生糊涂,卻在教育打工子弟的孩子們時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在拯救大葉荷的獨生女兒時發現了錢用在什么地方才值得。這看似庸常的拙劣的情節安排可能成為某些人的笑點,顯然是作者有意為之,彰顯出一個有能力的寫作者的文學擔當和良心,是作者為這本書和這個時代留下的一抹亮光。在畢業三十周年大聚會后,在小蘿莉在視頻里叫他“老爸”之后,在眾聲喧嘩中,方小明聽到了一個屬于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缺筆字的聲音,一個銅豌豆的聲音。這個聲音告訴我,我還有更多的路要走,還有更要緊的東西要去發現,去尋找。
范偉:燕園的黃金時代,我是怎么認識這些人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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