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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日訪程爺
作者:張翎
出版時間:2025年8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王鈺約了阿陶元旦過后去看程爺。動身的時候,下了幾天的雨突然停了,轟的一聲炸出一個大太陽,曬在身上酥酥癢癢的,像爬了層螞蟻。
“二十一攝氏度,啥妖孽,還是不是小寒了?”阿陶罵了一句,把外套脫了,扔在后座。
阿陶跟程爺熟,前一次也是他陪王鈺見的程爺。
“你說他還認得我嗎?”王鈺問。
程爺剛過完九十八歲生日,正在往九十九歲上奔,記性像一張網眼很大的篩子,落上去的多,留下來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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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老馬去了,提前做了個準備。給他看了視頻,說是記得。鬼曉得,這個歲數,上午一個樣,下午一個樣。”阿陶說。
老馬是志愿隊的頭兒,阿陶是老馬的副手。
路不遠,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到了村口,王鈺說要看看風景,阿陶便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了車,兩人走路進村。路是土路,雨壓過,倒也沒什么大灰塵。路邊都是兩層的矮樓,有石灰墻的,也有馬賽克鋪面的,不同時期里蓋的,各有各的路子,橫不成行,豎不成列。各家門前的竹架上都晾著衣服,有的還濕噠噠地滴著水,是婆娘們趕著天晴剛洗出來的。田里有些耐冬的青菜,阿陶指了幾樣,王鈺大多不認得。太陽把黃的綠的都洗成了灰,王鈺一下子覺出了身上那件沉紅呢子大衣的別扭。
程爺住的是老平房,陷落在一群矮樓之中,好認,但卻難找。阿陶來過多回,回回都走過了。兜兜轉轉的,才在兩座小樓的夾縫里找見了程爺的烏龜殼。房子是程爺死去的老伴兒的。準確地說,是他死去的老伴兒的頭一個丈夫的。那年程爺從牢里放出來時已經四十六歲,回到村里,發現爹娘留下的那間老屋早塌了。砌墻的石頭已被鄰居挖去蓋了豬圈,連窗框都被人拆走做了柴火。爹娘和哥哥都死了,嫂子帶著孩子改了嫁,他就在隊里的農具倉庫睡覺,地上鋪塊塑料布,夜里臉上爬著老鼠。村里有個姓蕭的寡婦見了不忍,就把他給收了,好歹算個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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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爺在娘胎里就不老實,沒日沒夜地鬧騰,差點把他娘的肚皮踢出個窟窿。程爺從小愛打架。四歲時,鄰居的鵝啄了他一口,他抓起一塊石頭就把鵝拍成了一坨肉泥。長大后越發不可收拾,一個不中看的眼神,一句不中聽的話,一筆沒算清楚的賬,一寸越過他家地界的籬笆,他懶得罵人,直接就用拳頭說話。禍闖大了,也跑出去躲過幾年。名聲傳得遠了,年過三十還是一條光棍,沒人敢把女兒嫁給他。
三十一歲那年,程爺闖下了最大的一場禍,和村里騸牲口的阿旺起了爭執,一鋤頭砍斷了阿旺的跟腱。故意傷人罪,蹲了十五年監獄。爹娘到老到死也管不住程爺,監獄卻把他收拾得服帖了,出來后拳頭軟了,不再出聲。
鄉下人日子過得潦草,不如城里人長壽。漸漸地,程爺就把那些知道他陳年舊事的人都熬死了,只剩了個他自己,還在沒完沒了地活著。村里一茬又一茬的新人出生長大,看見程爺在村后的果園里摘甌柑,在門前的自留地里拔蘿卜搭黃瓜架子,一臉泥塑木雕樣,從不開口說話。眾人只曉得是個姓程的老絕戶,再不知其他。再后來,青壯勞力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村里住進來一些租地做營生的外地人,程爺就成了棄地里的草,自生自滅,被人忘了。
直到有一天,村里突然開進來兩輛汽車,一隊人馬捧著鮮花和一條紅綬帶走進程爺的家,送來一個裝著一枚黃燦燦的紀念章的匣子。眾人圍過來看熱鬧,看清了紀念章上的字: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紀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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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知道程爺年輕時當過兵打過仗。那時程爺的腦子還夠用,進里屋換了身平整衣服出來,然后被接到城里開了一個會,吃了一頓請。飯后,程爺站起來,腳跟啪地并攏,直直地敬了個禮,從兜里掏出一張捏出了水的百元紙鈔,遞給領導說:“長官說過,不能吃白食。”席間有個記者聽后很受感動,就把程爺的事寫成一篇洋洋灑灑的報道,發表出來后四處有人轉載。打那以后,程爺的家里進進出出的就有了人聲。
程爺的故事開始出現在各式媒體和網絡平臺上,被編進各種版本的口述歷史書里。村人沒想到這個抽巴老頭兒竟有過一段這樣猛爆的人生經歷,方懂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從此見到他,遠遠的就喊一聲“程爺”。程爺哼哈地應答著,臉上隱隱裂開了縫。王鈺偶然看到程爺的故事,便輾轉找到志愿隊幫忙搭橋,聯系到程爺作了一個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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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這就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這七八年里,世上發生了許多變故。程爺的老伴兒沒了,程爺自己也走不太動路了,腦子從一條偶爾泛渾的小河變成了一鍋糨糊。阿陶從供職多年的商報辭職,利用從前積攢的資源,開了一家文教產品網店,直播賣貨,賺了點小錢。王鈺則還待在原先那家華人媒體,只是身份從雇員變成了老板。用阿陶的話來說,是炒股炒成了股東。王鈺當年還有個辦公室,現在她一個人在地下室辦報,偶爾找個臨時助理,從前的收入叫底薪,現在的收入叫利潤,永遠戰戰兢兢地趴在虧損線上,隨時預備著落水。
程爺的屋子從外表看跟前次沒多大變動,依舊低矮,依舊破舊。但凡一樣東西爛到了骨頭,也就再無可爛之處了。門楣上貼著一張“民族脊梁”的紅紙,色澤新鮮,顯然不是王鈺從前見過的那一張了,只是不知從那一張到這一張,中間還換過多少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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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爺門前也擺著一個晾衣服的竹架子,卻是光禿禿的,風吹日曬雨淋,白森森的露出竹筋,看著恍如一副人骨。屋旁的自留地里種著菜,喂飽了雨水,葉子精瘦精瘦的,倒不見有雜草。
那回見程爺,是一次精心的預謀。老板從一個位于紐約的亞裔文化基金會申請到一筆專門支持北美華文媒體的經費,需要完成一個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東方戰場的調研寫作計劃。計劃內容是書寫北美軍人在東方戰場和中國人攜手作戰的經歷。老板收了錢,把活兒派給了王鈺。正值焦頭爛額找頭緒的時候,王鈺突然在一篇微信公眾號文章里看到了程爺的故事。程爺參過軍,接受過美國人的訓練,打過日本人。程爺的經歷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基金會的每一項要求。于是她一趟飛機飛到中國,兜兜轉轉找到了程爺。程爺是她的一篇命題作文,一份課堂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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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虧負程爺了嗎?程爺在腦子還沒爛透的時候,經歷了一個高光時刻,出演了一場真刀真槍的好戲。程爺不是龍套,程爺是正兒八經的主角。只是程爺不知道她的班子是個草臺班子。程爺用不著知道。真相殺人。程爺的記憶筒倉如今已經滿了,蓋了蓋,上了鎖,不會再打開,不會再添新的內容。她在蓋子合上的前一刻,往筒倉里放進了最后一樣物品。那是一支火把,叫程爺走進永夜時帶著一片光亮。
更何況,那四個版面,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水和火的鍛造。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好的文章。
早在王鈺之前,程爺已經被好幾家媒體寫過了。這家和那家,援引的都是同一個范本,各添些油加些水,是體積膨脹了的通稿。人物,時間,地點,事件,原因,過程,該有的新聞要素都有。他們搭造了一副完美無缺的骨骼,唯獨少了些血肉和情緒。血肉和情緒是她一點一點擠牙膏似的從程爺的記憶窄巷里擠出來的。
在程爺身份曝光之前,他已經好多年沒在人前說過話了,舌頭已經銹跡重重。生銹的過程是緩慢的,今天一個點,明天一塊斑,日積月累。而除銹的過程卻像魔術,只需要幾盞鎂光燈。程爺是識文斷字的,讀過中學。這也是當年訓練班挑上他的原因之一。這些年里,舌頭雖然沒派上大用場,眼睛和耳朵卻還沒廢,依舊能觀六路察八方。自從門前有了車馬,程爺也學會了說場面話。
王鈺有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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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程爺炸日本人的事,最早是從你們做的一篇口述歷史來的。后來的報道,都沒有作獨立調研,全是引了你們現成的故事。你們……”王鈺頓了一頓,仿佛喉嚨里鯁著一根魚骨,話突然就被扯成了布絮,“除了程爺自己的說法,你們還有……還有別的佐證嗎?我只是……只是……想嚴謹一點。”
她的語氣很委婉,但是最柔軟的絲綢也藏掖不住刀刃。車里一下子靜了下來,呼吸聽起來像颶風。她的手下意識地一哆嗦,輕輕捏住了安全帶。
“老馬是歷史學會的……”阿陶還想往下說,卻被老馬攔住了。
“程爺的名字和籍貫,是我們在抗戰歷史資料館里偶然發現的。后來通過當地民政局,找到了程爺本人,才有了紀念章的事,還有民政局的補貼。那些在程爺前頭死了的,只能是命。”老馬說。
“我們在軍事檔案館找到的部隊番號、訓練班時間,和程爺自己說的都對得上號。炸日本人駐地的事,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七日的蘆安縣志里有五百六十九個字的記載。那時縣里沒有報紙,但我們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找到了一封寫于一九四四年十月的家書,是縣醫院一個叫林巧梅的護士寫給她的未婚夫的,信里講到幾天前有個姓程的小伙子,一個人混進日本軍營炸死了六個日本人。日本人摸不清情況,只好退出了縣城。還有一個叫酒井的日本軍官,在浙江駐扎過,寫下一本戰地日記,有人翻譯了,叫《中國的油菜花》,第一百五十六頁到一百五十七頁里也講到了這件事。”
“天,你這個記憶力!”王鈺驚嘆。
“記憶力個頭,你問他早上吃的是什么?”阿陶哼了一聲,說,“還不是層層認證審核,一次次準備材料,傻子也記住了。”
回到多倫多,王鈺就開始動筆。一瀉千里,一氣呵成,兩萬三千個字。擱置了幾天冷一冷,再回頭看,王鈺吃了一驚。這些年在多倫多,她從沒停過筆,一直滿城瘋跑做采訪、寫報道,寫過就忘。她的采訪對象大多是投資顧問、移民律師、房地產經紀人、超市老板、社區名流,他們是報社的潛在客戶。跑廣告的同事拿來一張名片,她就打電話給名片上的人,主動約采訪。她知道他們想聽什么,寫起來得心應手。筆知道路,很少來煩她的腦子。待采訪印出來,往往就會收到一張廣告訂單。這是報社的流水線,每人各司其職,彼此無縫對接。可是她的筆遇到程爺,突然就生出了自己的主張,掙脫了那條跑了十年的熟路。程爺驚了她的筆,叫筆活了。筆也叫程爺活了。
其實程爺的故事早已被人說過了,程爺人生的那個截面已經被鋸下來,像一圈帶著年輪的木頭,攤曬在互聯網上,經過了千萬雙眼睛的拂掃。那些寫程爺的人都講了同一個故事:浙南蘆安縣有個叫程高遠的年輕人,十八歲那年輟了學,奔赴國難。因為機敏勇敢,被挑選參加美國人辦的特種技術訓練班。訓練班所在的縣城被日軍占領,他化裝成商會頭目,把炸彈藏在禮品中,只身前往日軍駐地,心懷殉國之志,一舉炸毀了指揮中心,而且平安脫身,毫發無損。
這是一個英雄的故事。英雄離天很近,她踮著腳尖也夠不著。她想寫一個她夠得著的故事。赴與不赴,國難都在。在頭頂,在腳下,在前,在后,在左,在右,一抬頭一伸手就碰上了,沒人躲得開去。那個叫程高遠的年輕人像一只纏在蜘蛛網里的昆蟲那樣,被纏進了國難里,于無奈之中做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于是,她就寫了一個新版本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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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日訪程爺
作者:張翎
出版時間:2025年8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作者簡介:
張翎,浙江溫州人。1983年畢業于復旦大學外文系,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現定居多倫多市。
出版作品有《如此曙藍》《廊橋夜話》《勞燕》《流年物語》《余震》《金山》《雁過藻溪》等。
曾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華僑華人文學獎評委會大獎、《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長篇小說獎等重大文學獎項。
馮小剛導演電影《唐山大地震》改編自其小說《余震》。
內容簡介:
本書是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得主、著名海外華文作家張翎最新中篇小說集,包括《小寒日訪程爺》和《疫狐紀》兩部中篇小說。
《小寒日訪程爺》,即女記者王鈺在小寒日這天去采訪程爺程高遠,串聯起程爺的抗日往事,關注其晚年生存境況問題,在富有懸疑和戲劇性的情節中,描摹了人物在大時代下的半生悲歡。
《疫狐紀》講述的是兩個女人的故事,一個是因成全領養女兒的前程不得不放棄專業舉家移居國外多年的建筑學家,一個是因車禍剛剛失去花季女兒的中年家庭臨時雇工,因為疫情,她們帶著各自無法言說的人生重負及缺憾交匯糾纏在同一屋檐下,花園里出現的一只瘸腿小狐貍觸動了兩個人柔軟脆弱的神經,養老院里一起目睹到的令人崩潰的生活真相讓兩個人敞開心靈,相互慰藉。兩部中篇小說雖然題材不同,但一以貫之的是人的生存境況問題,張翎以她特有的方式敘述著對于生活的諦聽、審視和思索,是一部令人深思的現實主義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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